|
“薛御史,你去巡抚宣府时,任意逮捕、杖责当地将校数十人,‘凌虐武将’的罪名怎么也跑不了,是吧?” “贺楼御史,之前朝廷命举荐贤能,怎么你所举荐的,全都是你的老乡?你们家长特产‘贤能’?” “还有你,黄御史,明知赭黄为天子专属的禁色,因为贪慕虚荣,为了享受一把高高在上的感觉,穿赭黄纻丝衣招摇过市,锦衣卫没抓你问罪,是否至今仍心存侥幸?” “唐御史……” 被点名的御史们一脸惊骇,浑然不知自己的把柄是怎么被对方抓住的。 再想到“锦衣卫”三个字,不禁个个面如土色。锦衣卫知道,难道皇帝会不知?不过是借着苏晏的口,找到个最好的时机发落他们罢了! “要说,人人都有过错,何以单单逼着‘非政有失,非行有过’的皇爷下罪己诏?你们又如何知道,上天不是因为你们的德不配位而下的示儆? “要不这样吧,你们都各自先写一份罪己书,把自己那些污点啦、黑料啦都爆出来,痛责己过,发誓洗心革面,从此做个对得起胸前獬豸补子、对得起民脂民膏俸禄的好官。再张贴在两市的通告栏上,公之于众。你们觉得如何?” 苏晏逐渐提高了声量:“怎么都不吭声?请诸位大人以天儆为戒,以苍生为念! “难道诸位大人爱惜自己的颜面,更胜过社稷之安稳,百姓之性命吗?” 砸出去的话反弹回自己脸上,这些言官难堪至极。 苏晏转身望向左右两班文武大臣,扬声道:“金无足赤,谁敢说自己十全十美?反正我苏清河是不敢。我也有做得不对、不好的地方。既如此,大家都一起反省反省,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多好。 “干脆就开一个‘批评与自我批评’大会,深刻剖析自己的对错得失。我相信上天一定会被我们的诚意打动,如此大铭定能长治久安,万事消弭。” “荒谬!”群臣中有人大声驳斥,“国家岂是靠什么‘批评与自我批评’就能治理好的?上天如果能被几句自省、一纸谢罪打动,从此消灾赐福,又何须百姓辛苦劳作、官吏恪尽职守、君王勤勉朝政?” 苏晏抚掌道:“说得好!实干兴邦,空谈误国,那为何还要纠缠于一纸罪己诏,不去各自的岗位上尽力作为?” 玉阶上,沉默许久的景隆帝发话了: “传朕旨意,特设‘专案联合调查组’,命大理寺右少卿苏晏为组长,调查白纸坊爆炸一案,凡涉及的刑部、大理寺、北镇抚司、都察院等人员,无论品阶职位,皆听任其调用,违者以抗旨论处。 “白纸坊大爆炸,是天灾还是人祸,真相总会大白。苏晏,朕命你务必查个水落石出,使罪魁祸首伏法,以正天下。” 苏晏端正下跪,拱手道:“臣——领旨!” “至于你们——”皇帝扫视被苏晏逐一点名的那些御史,失望地叹口气,拂袖起身,“按律处置,该迁贬的迁贬,该撤职的撤职。退朝。”
第201章 就劈这朵红莲(上) 大理寺官署大门旁,立起了一块“联合调查组办事处”的石碑。 左少卿闻征音站在碑旁,斜乜着御笔亲书的这几个字,酸溜溜地道:“少年幸进,哗众取宠。” “闻大人在说什么呢?”背后苏晏的声音幽幽地响起。 闻征音当即转身,笑容满面:“说苏大人奇思妙想,这个联合调查……专案组的主意可谓是前无古人。” “后有来者就好。本官要去办案了,先行一步。”苏晏拱拱手,带着身后几十名奉命保护他的御前侍卫,上马离开。 他一走,闻征音面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对着从台阶走下来的大理寺卿关畔说道:“关大人您看,苏少卿真忙得很,咱们衙里的事务他漫不经心,接的可都是钦定的要案。别说我这个同侪了,就连顶头上司您,他也没放在眼里呀。” 关畔不咸不淡地“唔”了一声。 闻征音知道这位关寺卿是个不爱惹事的老实人,但苏晏行事如此嚣张,他就不信了,就算是泥人还没两分土性! 见闻征音看着自己,仿佛在期待一个他中意的回答,关畔挪了挪腰上的束带,反问:“初六的朝会,你没去?” 闻征音道:“去了呀。” “去了,还没看明白?” “明白,特别明白,苏少卿最擅长抓人把柄,想收拾谁,就收拾谁。” 关畔又问:“既如此,你与他争什么?争将来这大理寺卿的位置?” 闻征音有些发窘:“下官并无此意,实是为关大人您鸣不平……” 关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唤他表字:“林钟啊,你真以为他能看得上大理寺卿的位置?” 闻征音一怔。 “你别看苏晏一副文质风流的模样,其实行事果决,又好行偏门、出奇招。这种人,要么爬得高,要么摔得狠。无论如何都与你我不是一路人。” 关畔在进轿子前,搁下最后一句话:“不如学老夫冷眼旁观。楼起不去沾光,楼塌连累不到,左右都与我无关。” 闻征音站在原地盘算片刻,心想:有道理啊!不顺眼归不顺眼,我又何必与他争这个长短。他能爬上去,我不妨抱一腿,他要摔下来,我也乐得踩一脚。关田边这老白菜梆子,看着三棍子打不出屁,还颇有一套明哲保身的处事之道。 - 苏晏行到街口,见锦衣卫千户石檐霜、韦缨从旁边巷子拐出来,两边碰了个面。 “准备得如何?”苏晏问。 石檐霜抢着答:“一切按大人的吩咐,保证不出任何纰漏。” 几天前他们从购买面粉的异地粮商入手,追查到资金来源是一家钱庄,再深挖下去,发现钱庄的大老板是奉安侯卫浚的妻弟。 卫浚虽是个色中饿鬼,糟糠之妻却贤惠且识相,故而没被下堂。其妻弟商户出身,与奉安侯府走得颇近。 “我们按大人说的,悄悄绑走了卫浚的妻弟万鑫,并模仿他的字迹给侯府留书一封,说是去天津谈生意。所以卫家到现在都还没发现。”当时韦缨如此回禀道,“人就下在诏狱的秘牢中,足以避人耳目。” 别说诏狱十八刑,刚动几下鞭子,万鑫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全给交待了: 钱是他出的,来自卫家两位侯爷的授意。至于买那么多面粉做什么用,他就不清楚了。 他本人也加入真空教,不惜斥巨资捐了个“香长”。“香长”算是教内的二级头目,之下是一般教众,之上有“传头”,再往上就是教主。 教主尊容他从未见过,但三位“传头”其中的一位,他远远见过一次,对方身披红袍,脸覆面具,难辨男女老少。 这般形容与阿追的描述不谋而合,让苏晏想起了一个人——七杀营营主。 而七杀营与真空教的关系,也越发清晰起来。 万鑫是个人证,一方面可以证明白纸坊爆炸案的背后另有黑手,另一方面可以证明卫家与七杀营、真空教有关联。但他在教内地位太低,所知甚少;而卫家那边只需牺牲卫浚的妻族,“一概不知、痛心疾首、大义灭亲”三连发,就能洗脱干系。 总之分量还是不足,证据也不够确凿。 石檐霜与韦缨发起愁来。 苏晏道:“愁什么。像万鑫这种市井商贾出身的人,在教内对上不够资格,对下还不打成一片?千百教众就是千百商机呀,换作我是他,能把每个教众都忽悠瘸了来买拐杖。” “忽悠瘸了”的梗,两位千户不明白,但苏大人的意思他们听懂了——上层够不着,就往下挖,教众们的确是喽啰,但也是一教的根系。 对万鑫的审讯继续进行,按照苏晏的话说,“软硬兼施,把他灵魂都掏空了”。 得到了许多杂七杂八、狗屁倒灶的情报。 擅长情报甄别与分类工作的沈同知在家养伤,苏大人只好亲自上阵,按重要级别分为了三类。 其中一条看似不起眼的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万鑫曾奉教内指令,花钱从礼部的祠祭清吏司,购买了一张法名“继尧”的度牒,给一个初抵京的和尚,时间在三年多年。 ……妖僧继尧也是真空教的人? 三年多前继尧来到京城,在灵光寺站稳脚跟后,找到了进宫的契机,又凭借好皮相与一手幻术,攀上了太后这艘大船。 要不是他急功近利,要将自己打造成“活 佛降世”,被沈柒拆穿了灵光寺求子的真相,从而命丧北镇抚司,搞不好连太后的船舵都会被他带偏掉。 到那个时候,继尧会如何在宫中兴风作浪,想想都瘆人。 ——同时也意味着,除了朝野内外,真空教还盯上了后宫,早已将暗桩给钉进去了! ——幸亏七郎拔得利索! ——难怪真空教会如此恨沈柒,派了一众血瞳杀手来围攻他,把他打到重伤。 苏晏把前后的事联系起来一想,茅塞顿开。 这又是一个真空教图谋不轨的铁证。 另外还有不少关于教众的鸡毛蒜皮,苏晏也从中找到了突破点,挑选了一批名单,交给两位千户。 韦缨看着名单,说:“大人,这些……都是平民百姓啊,真能派上用场?” 苏晏道:“真空教在民间秘密结社,广泛传播,靠的就是这些身为平民百姓的教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你们应该懂。” 韦缨抱拳道:“卑职晓得了。这就去寻人。” 苏晏叮嘱:“千万别动粗,好好说道理,说不通就以财物相授。他们都是受蒙蔽的苦主,是受害者。” 韦缨与石檐霜点头:“苏大人放心。” 如此数日后,各方面都安排妥当了,苏晏以“专案联合调查组”的名义,在京城最繁华的东市街口,搭设高台。又满城张贴告示,通知百姓们前来参观“公审大会”,说要揭露白纸坊大爆炸的真相。 这件从名称到做派都异常新鲜的稀奇事,迅速激发了京城百姓的好奇心。 百姓的娱乐生活实在匮乏得很,平日里但凡官府有什么动静,无论是进士游街,还是死囚砍头,都能引发万人空巷来瞧热闹。 这次的“公审大会”,更是在预定开始时间前的一个多时辰,会场周围就被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全靠五城兵马司的兵卒们辛苦维持秩序。 仪仗队鸣锣开道,官轿入场。主审官苏晏苏大人与另两名副审官在台上入了座,万众瞩目的“公审大会”终于开始了。 奇怪的是,说是公审,却不押出嫌犯,而是在清理出的一大片空地上搞起了花样。 木料上糊以白纸做成的碧纱橱,就像四面半透明的落地屏风,在空地中央围成了个两丈见方的立方体。然后兵卒们进入碧纱橱,往地面倾倒了厚厚一层白色粉末。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69 首页 上一页 235 236 237 238 239 2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