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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好事者大声问:“那什么东西?” 兵卒用指头挑起来舔了舔,又抓起一把递给他。那人尝了尝,笑道:“是面粉!” 顿时有不少百姓索要。苏晏示意兵卒们分别给十来人尝试,证实的确是面粉。 在“多可惜啊,好好的面粉,怎么就直接倒地上了”的惋惜声中,兵卒们倒完了好几麻袋的面粉,又在碧纱橱的中央放了一盏点燃的油灯。 接着,在碧纱橱的顶上再糊以一层白纸,形成了个相对封闭的内部空间。 民众们越看越好奇——夏天纳凉用的围栏式家具,连顶上都盖住了,那还怎么纳凉?里面又是面粉,又是灯火的,是要做饭? 诶,怎么人都撤出来了,碧纱橱的底部还连通了一根管子,一直连到好几丈外的打铁用的大风箱……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百姓们正议论纷纷,鼓手敲了三声鼓,场内外顿时一片肃静。 苏晏从主审官的座位上起身,扬声道:“本官给诸位父老乡亲提个醒,一会儿风箱鼓动,便会有霹雳降临,还请大家做好心理准备,可别吓得抱头鼠窜。” 不少人哈哈大笑,有说“只听说求雨、求晴的,大人莫不是要求雷”,有说“哪个胆子小的打雷都怕,又不是奶娃娃”,还有的说“不可能,要真能呼风唤雷,还当什么官儿,早升仙去了”。 副审官一个是刑部郎中,一个是都察院御史,听众人越说越不像话,皱眉正要命人喊话制止,被苏晏用眼神安抚住。 苏晏朝人群大声道:“都看清楚了?碧纱橱内只有面粉与灯火,开始鼓风了,所有人都往后退,当心做了亏心事被雷劈。” 众人又是哈哈一通笑。兵卒们尽职尽责地将人墙向后推移,直至退至场上事先划出的油漆红线之外。 几名壮汉卖力地鼓风,呼哧呼哧,呼哧呼哧,气流通过管道冲进碧纱橱,逐渐将地面的面粉吹起,纷纷扬扬弥漫了整个密闭空间,像在里面下了一场人工小雪。 到底是要做什么……众人十分好奇地屏息凝神。 一片安静中,骤然炸出了一声惊人霹雳! 碧纱橱内猛地爆炸,火光冲天,纸屑与薄木条四分五裂地向周围溅射,落在地面上还燃烧着火苗。 “——爆炸了!”民众惊叫起来,下意识地以袖掩面,恐慌地向后退去。 又是几声沉重的鼓响,兵卒们以哨棍顿地,齐声反复喊道:“镇定!镇定!平安无事!” 见只是碧纱橱炸个稀烂,空地周围还好端端的,百姓们也逐渐恢复了冷静,匪夷所思地互相议论起来。 有个儒服方巾的老者忍不住排众而出,向台上的苏晏欠身拱手,说道:“碧纱橱内并无火药,只面粉与烛火,如何一鼓风就爆炸?莫非大人真有通天之力,能以神威引来霹雳不成?” 苏晏拱手道:“并非本官有奇能异术,其实这是一场小型尘爆。” 他将尘爆的原理与造成的后果,深入浅出地解释了一通。百姓们似懂非懂,但事实摆在眼前——大量粉尘弥漫在密闭或半封闭空间,遇到明火就会爆炸,威力巨大。 苏晏道:“一个小小的碧纱橱尚且如此,如果是火药局的库房呢? “的确,御史们的调查结果是无人进入过火药库,更不可能点燃库存火药。故而流言四起,说白纸坊的爆炸乃是天降霹雳以兆大劫。而本官今日也造出一个‘霹雳’给大家伙瞧瞧,看看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 儒服方巾的老者似乎在邻里间颇有声望,代表众人再次发问:“大人的意思是,白纸坊爆炸也是这尘爆引起的?” 苏晏道:“很简单,只需潜入邻近火药库的空房内,制造一场比这大十倍、二十倍的尘爆,从而引燃火药库,就能造成连环爆炸。你们那天晚上听见的爆炸声,是不是第一声并不太响亮,第二声最是震耳欲聋,紧接着一连串爆炸声逐渐减弱?” 众人回忆起来,纷纷点头称是。 “因为第一声爆炸就是尘爆,紧接着火药库百吨库存被引燃,所以后面的爆炸才声振数里,最后的一串小爆炸是主库之外的零散库存也被牵连到。” “……大人分析在理。”老者捻须颔首,“如此说来,白纸坊爆炸是人为的了,究竟什么人如此歹毒,做下这等涂炭生灵的恶行?他又是为了什么?” “那就得先问问案发前大量购买面粉的这些人了。”苏晏命人将栓成一串的粮商们带上来,在台上并排而立。 粮商们喊冤,说自己只是替人做了笔生意,拿钱买面粉而已,其他一概不知情。 “替谁做生意?” “通济钱庄!” “钱庄的大老板又是谁?” “是万鑫,万老板……卫侯爷的内弟。”
第202章 就劈这朵红莲(下) 卫侯爷!京城卫家两位侯爷——咸安侯、奉安侯,那可都是响当当的国戚,怎么牵扯进爆炸案里去了?百姓们哗然了。 苏晏板起脸,厉声道:“好哇,全无证据,也敢胡乱攀扯国戚,可知这是掉脑袋的大罪!” 粮商们叫苦连天: “小人说的句句属实,大人明鉴哪!” “的确是从通济钱庄取的钱,宝钞上还有钤记呢,实打实的证据!” “小人当真不知爆炸案是怎么回事,或许万老板也不知情呢?” “有道理,究竟万鑫知不知情,恐怕还得找他本人来问一问。”苏晏摸着光溜溜的下巴,沉吟道,“可这万鑫毕竟是奉安侯卫浚的内弟,本官若是传他来审问,只怕要得罪奉安侯……” 离高台较近的部分民众听见了他的“自语”,不知哪来一股血气在胸中涌动。 许是因为奉安侯在民间肆意掠美,臭名昭著,引发了不少公愤;而这位年纪轻轻的苏大人在京城声名赫赫,敲过登闻鼓为恩师鸣冤,都说是一片忠肝义胆。百姓们不明朝堂上的势力纠葛,也不在乎,他们只认一个朴素真理——强抢民女的是狗贼,忠勇双全的是好官。 故而有大胆的后生叫起来:“大人!可是‘御门击鼓雪师冤,惩恶除奸十二陈’的苏大人?素闻苏大人不畏强权,可不能因为卫家势大,就不了了之啊!” “说的对!要是连苏大人都退缩了,还有谁敢拔那头恶虎的胡须?” “既然查案,就要查到底,也让大家伙都知道白纸坊爆炸案的真相。” “大人要为草民在爆炸案中死去的家人做主啊!” “求苏大人为民做主……” “苏大人……” 民情汹涌,民心如火,苏晏感动得双目湿润,拱手承诺:“本官必不辜负诸位父老乡亲的恳托,纵有千难万险,也绝不退缩!” 台下一片叫好声。 副审官的桌案后,刑部郎中左光弼翻了个隐晦的白眼,对都察院御史楚丘说:“我算是看明白了,今儿我们是来干嘛的。” 楚丘年不过三旬,是个山眉水眼的俊雅模样,六年前一甲进士出身,先入了翰林,后来放着清贵前程不要,自请去都察院担任御史,至今仍是七品。他闻言说道:“来干嘛的,近之兄倒是把话说个明白。” 左光弼道:“来当陪衬的呗。看这台上台下一出出戏唱的,苏十二的声望又要往上涨了。” “……你这是影射他笼络民心,市恩贾义?” “难道不是?” 楚丘轻哂:“那也得有恩可市,有义可贾。今日这场公审,苏清河与卫家的仇怨真正上台亮相,不死不休,连同太后那边,也算公然得罪了。近之兄可愿意冒着同样的风险,去向平民百姓市一市这个恩?” 左光弼被他反问得有些窘然,涨红了脸:“灵川兄,这样可就没意思了。他苏清河与你不过几面之缘,有我同你亲厚?” “亲厚自然是比不过的。不过近之兄,看到那獬豸了么?”楚丘朝苏晏后背的官服补子抬了抬下巴,“他穿的是言官的袍服,也就意味着是以御史的身份办的案。此案若能载入史册,就是给我朝言官的功绩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公义大于私情啊,近之兄。” 言官们有着强烈的群体意识,素爱抱团,这点左光弼是知道的,但依然感到不满:“也不见得这苏晏就当自己是言官一员了,要不前几日怎么在朝会上突然揭发贾公济贾御史,致其被撤职查办?当心他也在背后捅你刀子。” 楚丘忽然心生反感——这左近之不知是在官场上混久了还是怎么的,竟也变得妒贤嫉能,令他感觉面目可憎。 他忍着不快,语气生硬地说:“言官团结一致,非为群体利益,而是为了更加坚定地履行监督与纠察之职,前赴后继,正本清源。似贾公济那般,将职责作为个人沽名钓誉的工具,实不配称为‘言官’!就算苏御史不发难,我楚灵川迟早也要参他一本!” 左光弼被打了脸,悻悻然闭嘴,再不理会昔日友人。 故友离心,对此楚丘也不太介意,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能自愿从培养“储相”的翰林院出来,甘心做一个默默无闻的御史,走的本就是一条寻常官员不能理解的路——不羡青云,只持风骨。 苏晏不知自己与台下民众互动的这当儿,身后两位副审官友谊的小船差不多已经翻了。 他顺水推舟,让锦衣卫拿了驾帖去通济钱庄传唤万鑫,实际上是去诏狱把人提溜出来,带到公审大会上。 要说万鑫此人也是趋利避害的一把好手,原本死也不肯上台作证,唯恐激怒乃至坑害了卫家,连累他再无好亲戚可以攀附。石檐霜本欲对他动刑,苏晏阻止道:“这种人,凡事只为自己打算,就算此刻畏刑屈服,等上了台搞不好要变卦。就得把利害关系给他整明白了,他才会主动配合。” 于是万鑫“意外”从两名锦衣卫的私下交谈中,得知了不慎透露出的案件内情:卫家要反!被真空教利用着犯君刺驾,是诛九族的大罪!且不说皇帝龙颜震怒,太后那边就算有秦夫人的关系在,也绝饶恕不了谋逆者。 万鑫本就怀疑,那场大爆炸和卫家、和真空教脱不了干系。谁曾想是真昏头,竟然要谋逆!如此一来,为了自己不被牵连到抄家灭族的境地,除了配合专案调查组,再也没有第二条活路可走。 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对苏晏表态,说要将功折罪,只要能把他从这案子里摘出来,留他家里老小一条性命。 至于姐姐、姐夫,事到临头也顾不得了。况且是他们隐瞒在先,自己总不能为他们的疯狂与荒唐行为陪葬。 苏晏恭喜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然后让石檐霜给他耳提面命了一番。 于是在公审大会上,锦衣卫将万鑫带到。 万鑫在苏晏的连串审问下,先是狡赖一通,最后“被逼无奈”供出了指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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