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本想将此事上报朝廷,却遇上了个算命先生。算命先生说,这是他命中该有的横财,如若不受,反而违背了天意。 横财动人心,更何况是一座金矿,严衣衣改变了主意,打算私自开采。 他拉拢辖下神宫监的姚太监与林少监,以加强皇陵守备为名,将整座钟山戒严,除祭陵大典之外不许外人接近。 南坡是皇陵所在,要开凿矿洞、修建山路必然不能从这一面上去,严衣衣找到了山势较缓的东面山坡。 东面山麓有座陵谷寺,是南朝古寺,又得过先帝御笔亲书的牌匾,轻易拆不得,于是严衣衣威胁并收买了主持,假借给寺庙捐资修建采药用的“僧人路”,在主持的掩护下修建了运矿的山路与滑索。 为防泄密,矿工都是从其他州县招来的,安排在钟山与汤山之间的一处偏僻村落里集居,有专人看管。 开采出的原矿,却不能就近冶炼,因为动静太大,怕被人发现。 严衣衣正发愁,算命先生又出现了,说要和他合作,由自己这边负责冶炼和运输,最后的成品金、铜,可以分一成给他。 一成?耍我呢!严太监大怒,要把算命先生宰了。 不料这算命先生是个身怀绝技的高手,不仅自身武功了得,手下更有一批杀人不眨眼的死士,把严太监收拾得死去活来,险些丢了一条命。 严衣衣被碾磨到没辙,经过讨价还价,最后定下了二八分成,他二,对方八。好在金矿含量丰富,哪怕只有二成,也是一笔源源不断的巨大财富。 他问对方究竟是什么人?算命先生自称,是“弈者”手下。 “弈者”?什么玩意儿?严衣衣见识过对方用残酷手段暗杀掉碍事的前任府尹后,不敢再多问,向朝廷举荐了抱他大腿的府丞郭敞为新任应天府府尹。 因为贿金丰厚,这份举荐得到了司礼监太监蓝喜的支持。 郭敞本身能力尚可、资历也够,朝廷便同意了。 南京守备太监是司礼监外派来监察坐镇的,掌护卫留都,本就权势显赫,南京六部不仅管不着,还得礼让几分,以免被告黑状。后来连应天府府尹也被收做小弟,为他扫尾、当打手,这下更是有恃无恐。 金铜矿在钟山上开采了八年,没被朝廷发现,严衣衣胆子越来越大,家财也越来越厚。 可就在今年夏末秋初,开采遇到了麻烦——他们挖到了一道坚硬的岩层,横过所有矿坑的底部。 经验丰富的矿工判断,矿脉被岩层挡在了后面,绕不过去,必须破开岩层,才能继续开采。否则就什么矿也采不到了。 可是岩层过于厚硬,矿镐根本刨不动,除非用炸药。 那就用啊!看着财路中断,严衣衣急红了眼。 矿工说,用火药炸开岩层,风险极大,很有可能会将矿洞整个炸塌,这个开采点就废了。 不炸,没矿采;炸了,可能连矿洞都没了。严太监陷入了天人争斗的折磨。 这时,传来了太子即将赴南京主祀的消息。 算命先生又出现了,他要求严衣衣在祭陵大典时,设法将太子引到离矿洞不远的溪瀑附近,然后引爆。先炸矿洞,再炸开溪瀑的潭岩。 严衣衣大惊失色。 在钟山上盗矿是砍头的大罪,但炸开溪瀑,用泥石流淹死太子、冲击皇陵,更是诛九族的不赦十恶!他拼命摇头。 横竖都是死,为何不搏一搏呢?算命先生蛊惑道,运气好,炸断岩层,金铜矿可以继续开采。运气不好,矿洞炸塌了,便可以利用山崩水泻来掩盖。 到时太子死于泥石流,皇陵被水淹,人人都道是太子残杀瑞兽导致天谴,盗矿之事就彻底安全了。 严衣衣动摇了。但那毕竟是太子,是国之储君,设计害他……心里的坎儿总觉得过不去。 算命先生笑道,皇帝还年轻,没了一个儿子,还能再生,这不宫里还有一个么?再说,这是“弈者”的命令,如若不肯听从—— 当夜,他没把话说完就走了。严衣衣怀着疑窦一觉睡醒,险些被吓疯—— 枕边玩弄了一夜的女子成了碎肉,整座宅邸没有一个活物,别说仆役婢女,连猫狗鹦鹉、池中锦鲤都死绝了。 在这血肉地狱之间,只有一个活着的人,就是他自己……这种安然无恙,比遍体鳞伤还要令人惊悚绝望。 严衣衣再没有了抗命的勇气,算命先生怎么传达“弈者”的指令,他就怎么做。 他按照算命先生的计划,将精心培养的义女桃铃,从神宫监调到了春和宫。 三个月后,祭陵大典的前夜,桃铃终于找到了接近太子的机会。 太子做了一个梦,梦见了钟山白鹿。 - 苏晏几乎听出一身冷汗。 若非大刑的剧痛比死亡威胁更迫在眉睫,严太监估计连招供都不敢。 “……那个算命先生叫什么名字?什么模样?”他问。 严太监虚弱地道:“他自称诸葛先生,名字从未说过,模样……年轻俊秀,姿态飘逸。” 一个身影隐约从心头浮起,苏晏又问:“林少监带去模仿笔迹、调包奏本的儒生,是不是他?” “是……但林松不知他的身份,以为也是我的手下……” “他人呢?” “不知、不知道……去了趟驿站后,就没再露过面。” “他有没有向谁提起过,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严太监喝了些水,喘着气道:“我记得林松提起过,诸葛先生没和他一同离开驿站,说是要去……要去探望一位故人。” 故人?是谁……苏晏走出牢房,踱到了院中树下,见石桌上摆着一副围棋。 他从棋奁中摸出一颗黑子,在指间来回拨动,脑海里掠过一道闪念—— 故人,是我。 那个算命诸葛,是鹤先生! 七八年前,真空教……不,真空教背后的“弈者”,就开始染指南京的金矿。七杀营背后的资金支援,会不会就来源于此? 这么庞大的一笔财富,除了隐剑门与七杀营,还被用在了哪些地方?用来做什么? “弈者”——他给幕后主宰取的代号,没想到,对方竟也以此为自称。这是巧合吗?还是对方也认为,自己是以江山社稷为棋盘的下棋人? “弈者”……究竟是谁?
第285章 半为江山半为 太子亲自执笔,将案情经过写成正式文书,连同涉案众人的认罪状,一并送往京师朝廷。 按惯例,如此大案,嫌犯很有可能要押送京师刑部或大理寺复审。所以太子没有直接宣判,而是将涉案众人关押在南京刑部大牢,吩咐严加看管,如若有失,一并治罪。 此事总算是暂告一段落,可以缓口气了。苏晏回到家后,很大方地给了小北几锭碎银,让他去外头餐馆打菜、沽酒,回来主仆二人对酌,都喝出了六七分醉意。 醒来时,窗外月色皎皎,银光透过开启的窗扉,洒在几案与地板上。苏晏迷迷糊糊起身,去桌上拿茶喝,忽然看见茶杯旁放着一枚围棋的黑子。 黑子光洁的表面反射着月华的微光,苏晏下意识地拈起,入手冰凉,比普通棋子更沉一些,像是以上好的墨玉雕琢而成。 他在指间反复把玩了好一会儿,晕乎乎的脑袋才逐渐清醒过来:自己不太会下围棋,所以租住房内也没有购置,那么这枚黑子是从哪儿来的? 莫非是南京刑部官署的院子里,石桌上摆的那副围棋?之前他陷入思索时,无意中揣在袖里带了回来? 可那副围棋的棋子应该是陶瓷制的,表面涂以白釉与黑釉,棋子底部无釉手感略粗糙,重量也较之轻了许多。 黑子…… 一段对话忽地从脑海中冒了出来: “同余对弈一局,如何?” “你已无子可下,何不弃子认输。” “争一子一局输赢之人,未必能赢到最后。” “这话,不如你去诏狱里说。” 鹤先生的声音清雅柔和,每个字都是一滴竹沥,可看着像甘露,喝着是剧毒,令苏晏蓦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枚黑子,是个来自宿敌的招呼,轻描淡写而又暗藏祸心,充满了猫戏鼠似的恶趣味。 ——久违了,故人。余此刻就在你身后,静静注视着你。 苏晏猛地回头,寝室内空无一人。 ——在黑暗中,余这双执棋的手,何时会放下棋子,抽出杀人的利刃,你猜? 苏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忙从衣架上扯了件披风裹在身上,快走到门边时又折回来,打开衣柜底层的抽屉,将皇帝给的锦囊揣进怀里,然后趿着鞋冲出房门,高声叫:“小北!苏小北!” 他在花厅找到了趴在酒桌上睡着的苏小北,将之摇醒:“快,收拾细软……算了,只收拾文书、印信就够了,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啊……”苏小北一脸茫然,“大人要去哪儿?” 去个有人护卫的地方。苏晏转念回答:“进宫,找太子!” “好,我马上收拾。”尽管不明所以,但出于对自家大人无条件的信赖与服从,苏小北立刻起身,甩了甩昏沉沉的脑袋,去书房收拾。 苏晏则去了马厩,将两匹正在吃夜草的马儿迅速套上马鞍,牵到了庭下。 五分钟后,主仆俩各自背着个包袱,出了宅院大门,朝南京皇宫的东华门策马狂奔。 幽暗的街道,石板路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有的地方雪化了,在月光下聚成亮汪汪的一团团水洼。马蹄踏过水洼,雪水四溅,打湿了马背上飘动的绀蓝色披风的下摆。 街道旁高高的屋脊上,月光剪出灰蓝色的人影轮廓,人影将一支细长竹管横举到唇边。 眼见霜笛将起,一道雪亮光芒电射而来,竟比天际寒月更加冷冽。 人影如风中柳枝扭曲了一下,再出现时已在丈外,堪堪避过了寒光。 寒光重又落回主人手中,是一柄长刃微弯的绣春刀。 沈柒从阴影中现了身,携着满衣风尘与凛凛杀机,声音因长途奔波而显得有些沙哑:“‘别盯着他,别惊扰他,更别打他的主意,否则就算是天王老子,我也要取其项上人头’——这句话你若是忘了,我帮你记住!” 鹤先生持笛的手挡在胸前,微笑起来:“沈同知不是人在河南办事,怎么……哦,披星戴月赶过来的,路上跑死了几匹马?用了几日?” 沈柒冷冷道:“我既然来了,你何不识相点,滚出南京。” 鹤先生面不改色:“余有两句话想提醒沈同知。其一,做人要有风度;其二,即使同道,手也别伸太长。” 沈柒直截了当地说:“门后那人向我要敲门礼,只说了三个字——‘废太子’。太子在南京,那么这里便是我的场子,我没有与人共事的习惯,你不走,休怪我等同敌人看待。”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569 首页 上一页 335 336 337 338 339 3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