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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建躺在榻上,浑浊的眼眸望着渐渐拉长的影子,直到听见门被拉开的声音时,于心不忍道:“孩子别想太多,沈府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那一刻,沈凭想要关门的动作顿住,眼帘抬起,鼻尖一酸,如鲠在喉难以下咽,紧绷的全身在刹那间放松下来。 他展颜回道:“父亲早些休息,孩儿告退。” 随着厢房门被关上的瞬间,榻上的人含笑缓缓闭了眼。 而屋外的沈凭站在原地,视线朝下方看去,落在靴头处。 他终于明白双脚落地的感觉了。 翌日天光微亮,沈府的后门被人敲开,管家见到来人时连忙前去明月居禀报。 昨夜沈凭辗转反侧到后半夜才睡,许是得了沈怀建的认可,他实在过于兴奋,听见一点声音都被惊醒,得知是陈写前来,他连忙洗漱便去会面。 陈写是从父亲陈栋良的口中得知了点风声,只是他知道的消息不全,大致听说沈怀建去拜见了璟王。 但是他心中很清楚沈凭的立场,所以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命人到沈府了解情况,不料打听不到丝毫风声,他当即明白事态或有不妙,索性早早前来,亲自登门拜访。 看到沈怀建平安无恙才松了口气,师生两人闲谈片刻,沈凭带着早膳以及药汤前来,待吃完药后,沈怀建便有些昏昏欲睡。 两人把他扶回榻上离开了厢房,回到明月居时,管家也端来了沈凭的药,陈写见状有些诧异,随后看见沈凭从容为手臂的伤口上药。 待一碗药下肚,外伤也处理完后,管家离开了明月居,沈凭才将璟王府中发生的事情告知他。 不想事情比预料中的还要严重,陈写花了少顷才缓过来,他神情凝重道:“那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这个问题沈凭在昨夜就已经想好了,“照做。” 他起码要每月都去领解药,保住父亲的性命。 陈写错愕道:“殿下那边该如何解释?” 一旦动了谢家,必然会引起世家派的怀疑,如今沈凭和燕王府的关系不言而喻,众人都是看破不说破的态度,而世家派最后的底线,则在于赵或是否承认。 只要赵或不承认,世家派都对此事嗤之以鼻,必然也会联手对付沈凭。 “殊难辩驳,疑罪从有。”沈凭冷静回道,“我与惊临,无需解释。” 从始至终,他都清楚解释无用,而他也不屑于解释自己,哪怕是在感情上。 且他比任何人都坚定,惊临比任何人都懂自己。 对此陈写便没有了疑虑,思索须臾道:“若行此事,恐怕少不了要和燕王府划清干系,清流派眼下无法接纳我们,如此我们不凡把这趟水搅浑。” 沈凭有些好奇道:“说来听听。” 陈写把近日打听到宫内外的消息告知,世家派不少官吏已有动作,开始投靠清流派以求自保,且眼下燕王离京一事宫中似乎无人知晓,但朝廷中有各种风声传遍四周,认为赵抑开始稳坐储君之位。 他猜测道:“宫中有人刻意将此事封锁,只怕另有所谋。” 沈凭思忖道:“越州遭遇袭击战败,谢长清被俘,此等大事并未第一时间上报朝廷,但文书中有官印,显然得了兵部的佐证,也许这和太师猜测的不错,前朝人目的是为了让惊临离开魏都,而兵部则替赵清影操刀了此事,说明兵部的马继祥也和前朝人脱不了干系。” 想到当年为改革兵制和孔伐雨中对峙,原来当年争夺兵部一事,看似清流派胜利,不想都是两败俱伤,反倒让前朝人坐收渔翁之利了。 陈写道:“如今璟王初步的目的已达到,接下来便是对付户部以及谢丞相。” “不错。”沈凭颔首,“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惊临前去越州情况不明,在他回来之前,务必要避免朝中出大事。” 虽然世家将毁,但东宫之位绝不能拱手相让。 陈写道:“这点暂时不必担心。” 沈凭问:“此话怎讲?” 陈写道:“既然如今宫中有人把控消息,想必是用来对付世家派,但璟王不会在殿下离京夺取东宫,否则必然遭陛下和御史台猜忌,令清流派功亏一篑。” 话落,沈凭恍然明白,回想起那日所见赵抑,他虽以父亲逼迫自己,但也是冲着谢家和户部而去,为的是推倒他们,最后可能以燕王无故离京一事激怒皇帝,最后赢下太子之位。 他沉吟半晌后道:“世家守不住无妨,但我要替惊临守住谢家。” 以退为进,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屋内突然听见敲门声传来,两人对视一眼后,沈凭命人进来。 管家恭敬来到他们面前,禀道:“大公子,苏当家有请。” 沈凭当即明白是方重德要见自己了。 陈写看他道:“看来太师有了对策。” 两人同时起身相互作揖,沈凭摘下腰牌递给他道:“今后有一人我不便联系,便交由你来接管。” 待陈写接过腰牌,他才续道:“此人名唤雪云,乃陛下身边的云嫔娘娘。” 抵达苏府附近时,沈凭换了步行前去,但是却让他见到令人目瞪口呆的一幕。 苏府的后门处,贺宽强吻了苏尝玉。 而贺宽的出现,事关半月前发生的另一桩事。 沈怀建前去璟王府的消息在朝中极少人知晓,而这群人里,恰好有贺同喆在其中。 贺同喆其自身已远离朝堂多年,但他对魏军却从未放下过。 越州遭受侵扰一事,他了解消息极快,结合京中近段时日发生的事,他大胆推测和前朝人有关,想为此进宫见皇帝一面。 然而清流派拦住了他的脚步,兵部马继祥和他虚与委蛇,阻止他去拜见皇帝。 贺同喆性子烈,便在宫门前对马继祥破口大骂,说他心向前朝,对越州的耻辱视而不见。 一番辱骂让马继祥哑口无言,同时还遭到了贺同喆对他动手。 马继祥无意伤害他,但因贺同喆怒火中烧有失理智之嫌,马继祥还手抵挡时力气大了些,不慎将人推倒在地,砸伤了脑袋,让这位高龄老者当即昏迷,数日不见转醒后,贺宽用燕王府的名义请太医前来诊治,确认贺同喆有中风的迹象。 而在数日后贺同喆悠悠转醒,行为举止也印证了太医所言。 赵抑得知此事不久,便亲自登门拜访,贺同喆靠着一丝清醒认出了他,不料却是对他扫地出门。 至此贺家和璟王府彻底划清界限,选择了正面交锋。 而此事的发生,则要追溯到数年前,当年贺同喆的寿宴上,赵抑送来了一套铠甲,也是这身铠甲,让贺家在没有表明立场的情况下,让世人和皇帝误以为贺家心向清流派,有结党营私之嫌,也因此让贺宽失了掌握越州的兵权,调回了魏都。 这几年贺家愈发低调,可即便如此,也没能躲掉皇帝的猜忌。 贺同喆这一次受伤,意味着要远离两派之事,哪怕得不到皇帝的信任,也绝不和这些人虚与委蛇。 那日贺同喆想把铠甲还给他,赵抑没有要回铠甲,而是把沈怀建的事情告诉了他,不想却让贺同喆的病情雪上加霜。 正是贺同喆的一番挣扎,让屋外候着的贺宽破门而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保住了险些气急丧命的贺同喆。 后来,贺宽将铠甲亲自归还了璟王府,直到这套铠甲物归原主一事传遍朝堂,贺家才收到皇帝赏赐的补品。 而方重德得知沈家的消息,全是贺宽带来的。 只是半个时辰前,他们议事完后,却是苏尝玉送客离开,却在后门被贺宽堵着质问。 两人自马车那一吻后几乎没有见过面,偶有擦肩而过都是在苏尝玉出城办事。 在贺同喆出事前,中州的商行递信让苏尝玉前去一趟,不料回来途径清河城时,意外见到外出办案的贺宽。 苏尝玉回想那意外之吻,往事不堪回首,见到人后拔腿就跑,不到一天就从清河城回到京城,跑得那叫一个火速。 令贺宽都觉得不可思议。 贺宽这人本来就不解风情,瞧他这番反倒觉得好笑,遂多次派人去查苏家的账,逼得苏尝玉出面。 谁知苏尝玉一见到是他,脚下仿佛踩着风火轮似的,一溜烟就不见了。 苏尝玉有种被仇家盯上的感觉,索性出城避风头,钓鱼两天,怎料又遇到休沐钓鱼的贺宽。 贺宽为解心中烦闷前来,两个钓鱼佬隔岸相望半日,最后还是苏尝玉落荒而逃,连钓具都不要了。 此后贺宽便更加不解,想问个清楚他在躲什么,不想世事难料,贺同喆出事了。 今日他是为朝中事宜前来寻方重德,苏尝玉几乎藏着不浮面,若非贺宽在他府上迷了路,苏尝玉断不会出现寻人。 这一见那可不得了了,贺宽步步逼近,质问的话就像投石,惊得水面翻涌起了浪花,一副问不清楚就鱼死网破的架势。 苏尝玉何尝遇到过这些情况,怀疑他迷路是假的,要恐吓自己才是真的。 他手忙脚乱间急红了眼,朝贺宽开始拳打脚踢,许是憋着哭,耳根逐渐红了起来。 “我怎么面对!你要我如何面对!我平生何曾遇到过这些事情!你追着我问,我也不知如何回答你!难道我要告诉你,我苏尝玉的初吻,是、是给了你这么个臭男人吗?!” 贺宽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扔他打骂也默不作声,满脸冷漠肃然,像木头似的。 苏尝玉抬手抹了把不争气的眼泪,两人的对话永远都是礼尚往来,片刻前贺宽说话都还妙语连珠,可却让自己无从招架,想要解释却越描越黑。 眼下倒好,贺宽不说话了,只有他自己在撒泼打滚,好似这件事情错在自己一般。 苏尝玉急哭了眼,哭得厉害,耳朵倏地红透了,讲话也断断续续的,金算盘一直往贺宽身上砸,金珠噼里啪啦作响。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胡言乱语道:“苏家、苏家就我一个人了,从前那些长辈待我不好,我、我全把他们赶走了,没有人教过我这些事情,你问我为何躲着你,我如何知晓啊!我唯独知道、知道心里害怕......” 贺宽静静看着他哭花的脸,觉得这人每次哭起来都委屈得要死,殊不知敲算盘时又是另一副模样,像吞金兽似的,就差把算盘打到国库里去了。 可偏偏每逢瞧见苏尝玉哭时,他又总忍不住想要逗弄,抑或是安慰一番。 他压着想要替苏尝玉抹泪的手,轻声问道:“害怕什么?” 苏尝玉抽噎着,朦胧的双眼盯着地面,又抹了把泪道:“我怕、怕自己喜欢男子......” 贺宽蓦然愣住,恍然间内心被痛击了下,突然感觉到了变化。 可还没等他彻底想明白,看见苏尝玉扁着嘴抬首看来,他眼睁睁望着面前这张花脸闭眼大哭,两只耳朵红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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