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帝王忌惮权臣的同时,也畏惧这把因自己出鞘的刀,再挥向自己。 可却万万没想到,谢文邺最后一次提刀,竟还是为了自己。 君疑臣忠,臣弃君重。 从前即便自觉有错,帝王也不容许自己向臣民认错。 眼下性命垂危之际,哪怕赵渊民的内心坚如磐石,也难免感慨万千。 他沉默良久后,才慢慢开口说道:“召他入宫吧。” 赵或得知皇帝愿召见谢文邺后,立即去百花街提孟连峰入宫。 此时百花街的暗室中,满头白发,苍老憔悴的老人躺在地上,当房门被打开之际,秋季的狂风暴雨迎面刮了进来。 他看清来人是赵或后,匍匐前行来到对方脚边,苦苦哀求道:“殿下,殿下,只要能保住贱民的老命,贱民什么都愿意说,什么都愿意......” 自两人在越州一见,孟连峰原本想借出卖曹晋等人换取一线生机,不想赵或只想取他的命。 赵或不曾打听半分,而是将他秘密扣押上京,沿途的路上,他年迈的身子骨经不起折腾,不堪重负之下主动把事情告知。 然而,他得到的回答,却是要他面圣指认。 孟连峰一生都在金银珠宝里摸爬滚打,怎会不明白赵或的打算。 倘若命好,他也许能在圣前换得苟且偷生。 若是不好,他又将鹿死谁手? 赵或带他入血雨腥风的漩涡中,让他自生自灭,他怎能不怕? 可即便磕头如捣蒜,赵或仍旧不为所动,而是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冷冷道:“且看你能否换本王心上人一命吧。” 若没有,死不足惜。 赵或将他丢上马车,随着暴雨中一声扬鞭,马车风驰电掣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璟王府,厢房中。 姜挽为赵抑换上一袭夺目的衣袍,屋内听见脚步声缓缓靠近,最后停在屏风前方。 赵抑问道:“马继祥那厢如何?” 杨礼道:“准备好了,但方才宫门传来消息。” 赵抑穿衣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去问道:“出了意外?” 只见杨礼踌躇道:“谢文邺似乎带了证词面圣,禁卫军收了马大人的命令,将人拦在宫门不敢轻易放走,孔相也无能为力,还在僵持着。” 赵抑给了个眼神姜挽,随后走出内间,朝着屋外而去,“燕王府眼下有何动静?” 杨礼紧随其后,回道:“燕王朝着昌盛大街的方向而去,听闻准备押人入宫。” “押了人?”赵抑脚步停顿了下,偏头看他,声音渐渐拔高,“方才你说,谢文邺带了证词,如今燕王去押人,难道还不知这是要御前问状吗?” 杨礼道:“王爷,方才属下回府时,命人把宫外的消息告知裴姬娘娘了。” 赵抑突然折身,加快脚步朝着沈凭的厢房而去,“燕王是有备而来,你即刻去传马继祥,带大军进城后,传梁齐砚封锁城门,无本王命令,胆敢让燕王活着离开者,提头来见!” 倾盆大雨猛烈敲打着屋檐,冲击着窗棂,雨飞水溅,前路一片迷潆,狂风咆哮,天空像撕裂了巨口,雨水如瀑布狂泻而下。 飞驰的马车突然受到阻拦,惊地骏马朝着天空踩去,马车的帷幕被人掀起,赵或从车厢探出头,看见满身湿透的莫笑。 “殿下!谢大人出事!”莫笑忙把谢文邺的事情告知。 赵或迅速走出马车问道:“人在何处?” 莫笑道:“璟王以谢家勾结前朝余孽,行谋逆之罪下令禁军抓人,陛下不知为何提前得知此事,同意了璟王此举,还要他将人朝宫里押去!” 他说着将攀越牵来,看着赵或探身而出,一个跨步从马车跃到马背上。 赵或勒紧缰绳在手,明白这场鏖战不可避免,策马前说道:“命人把孟连峰送去刑部大牢!立刻把宫里的消息带去给贺见初!” 他欲离开之际,突然问道:“李冠呢?” 莫笑连忙说道:“他发现了大公子的踪迹,但璟王府的杨礼出手阻拦,此刻恐怕在交战中。” 闻言,赵或心头一紧,再也顾不上问话,策马扬鞭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皇帝的寝殿中鸦雀无声,前来探视的皇后被罚跪在殿前,背脊直挺端庄严肃,神色凛若冰霜。 数时辰前,她还候在榻边,然而未见通报,殿门突然被人打开,让孔伐毫无阻拦带着急报面圣,将谢文邺之事禀报。 皇帝闻之勃然变色,所谓的愧疚眨眼烟消云散,立刻命皇后其罚跪在地,任由裴姬进来安抚。 殊不知,孔伐此举,正是裴姬提前的通风报信。 裴姬得知皇帝要见谢文邺后,率先把消息递给尚书省的孔伐,当时谢文邺被禁军扣下。 孔伐明白证词有蹊跷,当机立断朝宫内而去,先一步向皇帝上报此事,如此一来,哪怕谢文邺带证据面圣,也能让皇帝怀疑那些是勾结的证物。 皇帝忿然作色间对皇后动了手,此刻殿内无人敢言,唯有狂风骤雨和雷鸣声响彻整座皇城。 天有不测风云。 细碎的脚步声从外头走近,皇帝坐在榻上,面色冷若冰霜,循声朝来人看去时,天子的威慑和怒意令人胆战心惊。 孔伐再度来到圣前行礼道:“陛下,璟王求见。” 听见皇子前来,赵渊民拍案怒道:“他来作甚?!” 孔伐身子一震,垂头回道:“璟王带了罪臣沈凭前来,罪臣沈凭声称,他可指认谢相和燕王。” “指认?”赵渊民眉头皱起,“他不是死了吗?!” 孔伐道:“沈凭被璟王审讯时,以出卖燕王换取活命,璟王念其改过自新放他一命日后流放。方才禁军来报,谢相今日带着孟连峰嫁祸璟王的证词入宫,孟连峰受燕王之命,欲行诬陷长兄璟王之嫌,有争储之举。” 此言一出,赵渊民眼底闪过一丝杀气。 这句话无疑是触及了天子的底线。 只是未等天子发怒,一旁跪着的皇后突然冷笑了声。 他们循声看去,只见身着凤袍的谢望桦不卑不亢跪着,侧目打量孔伐,幽深的眸色中尽是对他的鄙夷。 “堂堂一朝宰相,竟满嘴无稽之谈,当真令人感到耻笑。” 一国之母的斥责,即便是位高权重者,也得跪下受着谢恩。 天地间风雨交加,电闪雷鸣之际,长空被黑幕遮盖,黑云压城,叫人心生惶恐。 孔伐跪在帝后之间,不敢反驳丝毫,他深知今夜得目的已达到,若在此节骨眼上强词夺理,恐会坏了大事。 直到宫人来传,谢文邺跪在雨幕中觐见,赵渊民倏地从榻上起身,经过谢望桦的身旁时,顿足脚步说道:“孔相,给朕看着皇后,免得失了凤仪。” 谢望桦欲起身的膝盖再次跪下,所有的提心吊胆都只能藏于心中。 凤袍铺在汉白玉地面之上,烛光将凤凰映得栩栩如生,她双手合十看向前方,阖眼祈求上天庇佑子女和兄长平安。 谢文邺被禁军层层包围出现在殿前,直到看见赵渊民出现时,才从袖口中将证词取出,朝着皇帝高声喊道:“陛下,此信乃孟连峰亲手画押证词,若有一句虚言,臣今日愿以死谏,求得陛下明察秋毫!” 宫人冒着雨水接过谢文邺手中的证词,屈身双手递呈给赵渊民。 不料赵渊民并未接过,而是问道:“朕且问你,孟连峰可是在燕王手中?” 谢文邺抿唇半晌,回道:“臣不知。” 赵渊民莫名冷笑一声,说道:“那你这份证词,是要指认谢家和燕王勾结前朝,欲对朕取而代之吗?!” 闻言,谢文邺倏地抬首,便是这一刻,他看见皇帝身后的殿门前,被孔伐挟持在手的谢望桦。 他顿时明白了一切,在滂沱大雨中良久未言,任由暴雨遮去视线。 待雷声再次划过后,才听见他自嘲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终究还是迟了一步,哪怕是倒下一个曹晋,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曹晋出现,为赵抑操控着今日这一切。 众人看着谢文邺拖着脚步退开数尺,朝着黑压压的天空放声大笑,脸上落满雨水,“我谢文邺穷极一生辅佐,竟要看着这王朝覆灭!这世间,总有杀不完的乱臣贼子!为了这个用森森白骨堆砌的皇位,无所不用其极,宁愿铤而走险,不惜信口雌黄!老天爷,真的无眼啊——” 他全身被大雨浸湿,染深的紫袍宽袖一甩,沉重的长袖瞬间扬出一片水浪,衬得他有清风傲骨,他的襟怀坦白,令他从不畏惧直视阶梯之上这位天下君主。 赵渊民望着他拧眉不语,脑海里竟浮现出和谢文邺结交之初。 他们当年不分君臣,只为谋事。 谢文邺卸去平日一身沉着镇定,仿若怀有凌云之志的才子,心有所向不屈不挠,哪怕跌入泥泞中,唯有其志不可夺也。 他就这么仰天长笑,直到收回目光之时,他仍旧能傲视群雄,只是他的眼中带着几分苍凉。 “我被不公所驯服,利用不公攀爬至今,从无二心,忠心耿耿,就连这双手,都沾满着前朝人的鲜血。”他把手向两侧展开,望着赵渊民的双眸,字字句句,铿锵有力,“陛下如何相信旁人所言,臣能用这双手,驯服这群前朝余孽呢?” 谢文邺被他这句反问震住,然而却在这迟疑间,突然一道温润的声音将其打破。 “谢相本就最懂御人之术。”来者正是赵抑。 只见赵抑撑伞走来,而在他的伞下,还有另一人。 是病怏怏的沈凭。 谢文邺并不意外,他早在数日前,从赵或口中得知沈凭的处境。 只是他眼下很好奇,能同撑一伞之人,会是为何而来。 赵渊民见到沈凭出现,眼中的迟疑消散,被一股厌恶憎恨所替代。 “沈幸仁。”皇帝朝他喊道。 沈凭欲走上前,但被赵抑率先拦下,随后从宫人手中取来一伞,塞到他的手中,无视皇帝的存在,安抚道:“幸仁,别担心,有本王在,今日无人敢对你动手。” 赵渊民见到这一幕,心中的不满愈烈,直至沈凭在自己面前撑伞行礼后,险些因这般藐视君上的行为而气急攻心。 他疾言厉色说道:“朕听闻你今日是为指认而来,此事当真?” 沈凭紧握伞骨在手,沉吟半晌道:“臣不敢有虚言。” 此刻站在他身后的谢文邺神色略变。 赵渊民道:“既然如此,朕便问你,谢宰相通敌一事,可是属实?” 谢文邺闻言背脊一僵,目不转睛盯着沈凭的背影。 沈凭从伞下慢慢抬首,欲开口之际,余光看见寝殿门前走出的皇后。 此时此刻,皇后的背部,正被一把利剑暗中抵着。 沈凭明白皇后受了要挟,便不敢轻举妄动,而是偏头看了眼赵抑的方向,迎上他宽柔含笑的双眸。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20 首页 上一页 166 167 168 169 170 17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