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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沈凭率先看去说道:“见初巡防时见你赶命出城,通知本王过来瞧瞧情况。” 沈凭略带诧异,未料他们竟能如此警觉,心中不免佩服,“无妨,只是小事,还好你来了。” 赵或小声哼道:“知道就好。” 说罢他转身往身后的人看去,陈写也来到他们的身边站着。 沈凭先一步朝他们作揖,将腰弯得极低,声音放低道:“先前多有冒犯,在此给两位赔罪。” 章伸笑着上前把他扶起,拍了拍他的手背,眼中满是慈爱道:“大公子不必介怀此事,老三他啊。”说着回头看了眼默不作声的钟嚣,“说话冲了些,并无恶意的。” 那厢钟嚣闻言上前一步,朝着沈凭和陈写默默作揖后道:“多谢相救。” 很快,贺宽从不远处回来,只和赵或相视一眼,之后看见赵或转头说道:“二位且慢离开,先回魏都的驿站落脚,本王派人护送你二人去越州。” 众人心知肚明,收拾一番掉头回京,待到驿站之后,他们商议了一番便打算离开。 但沈凭在出门前被章伸喊住了脚步,正欲开口之际,门外忽见一老者神色着急匆匆赶来,身边还紧随着一名护卫。 沈凭连忙给那老者让路,章伸见到来人时十分意外,忙不迭上前相迎,“你怎的来了?” 对方上来拍他的肩膀道:“画秋看到你们的马车,我猜是不是出事了就过来瞧瞧。” 章伸笑道:“无事,无事。” 而一边的沈凭等人听见老者提起“画秋”时,面面相觑,明显同时联想到苏尝玉。 待两人说完以后,章伸竟把老者拉到沈凭面前,欢喜说道:“这就是我给你找的人。” 这下沈凭更加迷惑了,他先朝老者行了个礼,“在下沈凭,沈幸仁。” 只见老者面色略微一顿,看了眼章伸,又转头仔细打量沈凭,“是他方才救了你?” 章伸道:“正是。”然后朝沈凭招手拉近了些,却在看到他眼底的茫然时稍作思索,“孩子,另一封信可是看了?” 闻言沈凭摇头,把怀中的书信一并取出,门外的赵或也奇怪地走上前,看着他把手中的书信展开。 少顷,两人脸色一变,同时举手朝老者作揖,十分有默契喊道:“拜见方重德老先生。” 不错,这封举荐信,是章伸为表感恩所写,而方重德,正是他多年同窗好友。 这下赵或和贺宽才渐渐明白过来,章伸到底所谓何人,原来竟是前朝太师府中的掌事,是替方重德拒九五之尊于门外之人。 先前沈凭犹疑,为何钟嚣这等心高气傲的人会对章老惟命是从,甚至当时谈起章伸的门生时,也让他们曾有一丝不解。 毕竟章老总是只身一人,不似桃李满天下的师长般被人追随。 如今看来,他们都是前朝太师府的门生。 众人还沉浸在见到方重德本尊而意外中时,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人未到,声先至,“老头!你跑这来作何?” 话落,苏尝玉急迫出现在门前,看着一屋子人蓦然一愣,眼珠左右转了下,竟装作若无其事欲转身离开。 谁知衣领顿时被人扯住,他未见回头便知道是何人,“贺见初,你松手!” 贺宽冷声调侃道:“去哪呢,苏当家。” “你放开我!”苏尝玉厌烦地把他挥开,但还是被一股脑拖进了厢房中。 一间小小的包厢,被迫塞满了数人,但唯有两位老者能坐着,其余人皆是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不见说话。 最后苏尝玉受不住赵或他们的视线,如实把方重德住在苏家的事情全盘托出,但贺宽多问了句有关两人如何相识。 苏尝玉看着两位老人说:“和江湖传言差不多。”他并未细说。 方重德接上他的话道:“深居简出的老头罢了,诸位不必拘束。” 其实旁人倒并不觉得如何,而是沈凭感到不知所措,他既不理解章伸为何举荐自己,也不清楚方重德对自己的看法如何。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初见大儒,紧张多虑了些,怪不得他。 章伸看出沈凭的拘谨,转头看了眼赵或说:“我知二位如今有难处,这封举荐信不过是心意,若能替你二人解困,也算是为你们做了些事。” 赵或道:“都是举手之劳,章老不必记挂心上。” 话虽如此,但赵或的站姿却十分端正,少了平日那副嚣张跋扈的态度,让人瞧着都不免失笑。 方重德端详他们一群人,视线到了赵或身上时,总会多停留片刻,他的眼中带着浅笑,可那笑意却只是浮在表面,让人看着总觉得意味深长,暗藏捉摸不透的锋芒在其中。 最终他只是把那举荐信推了出去,缓缓道:“家长里短或许能劝慰开解,兵戈暗斗恕老身无能为力。” 屋内的气温顿时骤降,除了章伸以外,其余人的脸色百花齐放,想说的话都因后半句全然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剩一阵漫长的沉默。 后来众人纷纷散去,只剩一场冬雪飘絮,今年冬至转眼将到。 沈凭回到府中时径直去见沈怀建,当时他正在庭院中看雪,黑夜来得早,未到黄昏天色见暗,父子二人坐在廊下的软榻上,身边摆着暖炉和热茶。 有关今日发生之事,沈凭一一转告给沈怀建。 后来沈怀建先询问他的安危,知晓无碍才将话题落在方重德上,“前朝帝师,岂能轻易放弃。” 沈凭眼中带着复杂,也为今日错过而感到遗憾,“孩儿在想,这一次过后,可还有机会再拜见。” 到时候他会有所准备,而不会像这次空手而归。 沈怀建转头看他愁眉不展的模样,竟笑了一声,惹得沈凭朝自己看来。 “父亲为何笑我?”沈凭懊恼问道。 沈怀建在他脸上看到几分孩子气,摇了摇头叹道:“我只是在回想,从前每逢有人要成为沈家的门生时,我当时的心中会作何感想。” 他的话让沈凭感到好奇,神色也变得认真起来,好似一个听课的孩子坐在脚边,等着师长指导。 沈怀建看向面前白茫茫的雪地,回忆着说道:“我会疑惑,他们是为了实现自我价值,还是追求欲望而来。” 当年前朝太子人头落地那一刻,作为太师的方重德得知消息时,当场晕厥于府上,之后太师府便一直闭门谢客,没有任何消息传出,直到皇帝登门拜访。 后来太师府散去门客,不久便迎来了方重德和谢文邺对峙一幕。 当时的沈家其实也有门客,但远不如太师府。方重德离京后,沈家很长一段时间都门庭若市,皆是为了入沈家门下。 沈怀建时任国子监的官吏,只要到了开春述职,便能上任国子监祭酒。 然而就是这场门客风波,令他被谢文邺调任秘书监,打着减轻他的重任之名,其意在拉拢方重德的门客。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沈家要为谢文邺卖命时,沈怀建拒掉了一批又一批的拜访者。 很快,京中传言沈怀建将人引去清流门下,表面看似为世家效忠,实际为清流派卖命。 至此,沈家墙头草的名号被传遍大街小巷。 沈怀建平静说道:“方重德离开后,这些门客便不再是为了自我而来,所谓‘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若他们入朝为官,谁人能保皆为天下事所去?” 若不是为了天下人,那就是违背了方重德当初所言“大道之行,天下为公”的根本。 这一点旁人不懂,但他沈怀建不能不懂。 沈凭心中的遗憾渐渐消散,他释然一笑道:“也对,我心中还没有苍生。” 没有天下,如何换来旁人的另眼相看。 他一直都在为自己而活。 但沈怀建却否认了他这句话,“孩子,你若想师承他门下,何须以苍生为由?” “心中没有苍生,你可以去找,而非为了旁人找。”他的眼中没有一丝溺爱,就像一位师长传授学识,是平等的,语气是包容的,“谁人敢说方重德的心中,就一定怀有苍生?” 作者有话说: 分人以财谓之惠,教人以善谓之忠,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孟子·滕文公上》第四节 【注释:把钱财分给别人叫作恩惠,把好的道理教给别人叫作忠信,为天下发现人才叫作仁爱。】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西汉·戴圣 《 礼记·礼运篇》 【注释:天下是人们所共有的,把品德高尚的人、有才能的人选出来,表达一种大同的理想社会。】 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9章 冬至 冬至来临前, 京中突发一事,兵部尚书私调官吏前去官州,暗中捉拿兵房曾和孟家有勾结的所有官员, 无一幸免, 且证据确凿。 此举看似为民除害, 然而传出后,顿时将朝堂闹得鸡飞狗跳。 兵部尚书隶属世家派,私自派兵离京调查, 无一人知晓,就连谢文邺都难以置信。 面对清流派的质问, 兵部尚书解释初衷只为将功补过, 因江州皇帝遇刺的事情他心有愧疚, 得知官州下属行为举止不检, 命人下去捉拿归案审问。 谁知当朝被孔伐说他居心叵测,无御令, 行先斩后奏, 乃欺君之举。 此言一出,皇帝见兵部百口莫辩, 顿时勃然大怒, 因涉及官员任免的问题, 便少不了要问罪吏部,至此, 新官上任不过一月的沈凭,被兵部此举彻底牵连其中。 官州事态愈演愈烈, 府兵本就存在着兵将分离的隐患在先, 经兵部这般一闹, 官州的府兵内部彻底被瓦解, 如今官州的兵房中分帮结派,可谓马仰人翻。 而京城里,兵部率先面临的是被停职,由大理寺调查此事,经三司会审定夺。 当兵部尚书一事暂时有了处理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吏部,皇帝要吏部在开春之前,对兵部的调整给出结果,这是对他新官上任放宽的期限。 水深火热当前,两派无一人出手,自打清流派听闻沈凭和赵抑曾因启州功劳一事翻脸后,不少人腹诽沈凭白眼狼。 诸如此类的话沈凭听多了,早已刀枪不入,只顾着自己手中之事。 而所有人都知晓,当下他最头疼的是无人可用,因为徐泽海之死给他扣了数不清的帽子,泼不完的脏水,他也从不解释一句,也不屑于解释。 无人愿为他效劳,他就单枪匹马穿梭在六部。 无人愿为他解答,他挑灯夜读各大卷宗找答案。 旁人对他冷眼旁观,甚至对他冷嘲热讽,他默不作声,直到对方尴尬离去。 如此半月过去,冬至当夜,吏部的官署中,只有沈凭的办差房仍旧亮着灯火。 自从上任后,他没有搬到徐泽海的办差房,好似除了这头衔以外,看不出任何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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