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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如絮语的声音在空荡的洞窟中轻柔地回响:“在漫长的岁月里,它会重新生长出自己的意识,成为魔植,然后为了进化去狩猎,直到化形成人类……但是拥有新的名字、新的经历、新的人格的它,绝不会再是娜茜了。” 唐诘听完这段描述,将视线转移到娜茜魔力化作的植物上,轻声说:“这样不是很好吗。” 潘的声音一顿,困惑而警惕地盯着他。 “她自由了,不是吗?”唐诘站起身,拍了拍袍子,将尘埃尽数拂去,“和你我产生关系,本就是一种不幸,如果生命重来,她能彻底只为自己而活,不是远比现在更好吗?” 潘哑口无声,只牵动两下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也许潘正因为娜茜的死亡而痛苦,但是唐诘此刻却是发自内心认为,娜茜重启远比一直和自然议会纠缠在一起更好。 很难说明,他这一观念究竟是在多大程度上受到了阿纳托利的影响。 不过,娜茜对潘来说,是类似于阿纳托利曾在自己的心里支柱的地位吗? 绝非如此。 潘是个感情充沛的人,这很符合该世界的力量体系,自然系的人远比精神系和空间系的巫师更加情绪充沛,因此,他们拥有更多的魔力和更强悍的体能。 潘返祖的魔兽有着较为特殊的天赋能力,他的魔力恢复速度无法支撑日常的消耗,才导致看上去,他的魔力总是处于匮乏的状态。 但实际上,潘的魔力上限,应该早就高到了常人难以触及的地步,否则也无法供养遍布全身的病毒和细菌。 可同时,病毒和细菌的致死性和传染性,让潘战斗时束手束脚。 倘若是死敌还好,如果只是普通人甚至有可能吸纳成组织的潜力股,那使用自身本源的能力,可能会造成连他自己也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作为自然女神的祭司,在没有得到命令的情况下,大范围地造成死亡,也许是一种渎职行为——毕竟死亡也属于女神的权柄,身为祭司如果去掠夺大量的生命,简直像是有意夺权篡位。 唐诘有破局之法,潘同样也有破局之法,但是他们谁都没行动,反倒叫娜茜到了不得不自我牺牲的地步。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议会里的其他巫师,娜茜也不必选择死亡。 植物型魔兽向来以旺盛的生命力闻名,哪怕在场所有人都死去,对方也足以活下来,成为最后的“幸存者”。 可她依然选择了死亡,这难道还不够说明吗?是她自己想要求死,无论自然议会的责任还是炼金学派的阴谋,都只是轻轻推了一把,仅此而已。 既然是娜茜自己的选择,那无论是作为局外的旁观者,还是作为临时搭伙的同伴,唐诘认为,这并不是应该伤心的事,反倒应该高兴才对。 “自由是很珍贵的。”唐诘侧头望着石壁缝隙中生长的灰黄色花蕾,轻柔地微笑起来,“如果为了自由,抛弃生命也无可厚非。” 虽然他现在还没来得及研究出感知系和空间系的关联,但是,倘若娜茜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拥有空间系的天赋,并受到同类型魔力的影响。 ——假如我是她。 ——破而后立是最好的选择。 对于空间系来说,自由比一切都重要。 奥利维亚不是纯粹的空间系,不如说,她是彻头彻尾的合成物,菲尼克斯炼制她的身体,自然女神装填进她的力量,赫德培养出她的人格。 因此,她能忍受困守龙岛的生活,毕竟她原本就是为了净化女神的力量而制作的过滤器,情感和自我的需求必须压制到最低,在一定程度的自由中,接受看不到尽头的监视和控制。 当距离不是难题,世界上没有任何地方能阻挡自己的脚步,随心所欲、无拘无束,面对不想见到的人的时候,只要跑到对方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就不会再有产生任何交际的机会。 能力的特性让空间系巫师极易成长为任性自我的家伙,用好听一点的词形容,可以说豁达,说得直白点,那就是擅长逃避。 唐诘无法忍受长时间待在同一个地方,始终面对相同的人和事物。 在原本的世界,哪怕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一旦触碰到他的心理底线,他就会想要尽快逃离,切断一切的联系,最好一辈子也不要见面。 切断关联后,假使在街上偶遇,他也是完全不会和人打招呼,径直离去到别人会怀疑认错人的类型、 他从小到大因为表面上的温和而有过很多朋友,但直到穿越前,还保持着联系的,却已经没几个了,基本都是比较有共同语言的同班同学。 一种临时且功能性的“友谊”。 由于时间已经接近高考,哪怕偶然见面也一句话都不说,经常在图书馆翻开书完全漠视另一个人,直到午餐到来才回过神,或是感到口渴去接水的时候,顺便给对方也递上一杯。 唐诘能够为朋友做到最大程度的体贴,但是却很难长时间维持一段关系,社交对他来说太疲惫了。 这算是一种病态吗?还是说只是私人的怪癖? 反正没人关心这一点,无论父母亲人或朋友,只要大家一直没有发现他身上的问题,就算已经隐约察觉自身的不对劲,唐诘也能无视掉存在的可能性,一如往常地继续平静的生活。 不高兴的事忘记就好了,不想继续的人际关系切断就好了,让自己维持愉快的正常生活,不才是最重要的吗? 穿越这件事并不在他的人生计划内,不如说,没人能预料到自己是否会突然远离熟悉的环境去往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并不厌恶做出选择,但厌恶自己的选择受到他人的影响,或是站在他人的操控范围内。 唐诘察觉到了,受环境影响,他一直压抑着的,对自我的偏执和对他人的冷漠持续放大。 直到现在,彻底失控般,他说出了在正常情况下,绝对不可能说出的话,在一个才认识不久的人面前。 “你在说什么?” 潘压抑着愤怒,颤抖而低沉的嗓音传进他的耳中。 唐诘从这一反应中明白了对方无法理解这件事,无法理解他思考的逻辑,并且绝对无法接受。 可他又能为自己辩解什么呢? 这不太好,是的,他不该将自己的理念强加到别人身上,哪怕只是希望给人一点安慰,但显然,他的努力起到的,却是相反的作用。 最后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略带厌倦地想到: ——也许,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第87章 局势已定 也许是自己太残忍了。 在潘不出预料的回应中, 唐诘缓缓停下脚步,不再试图向对方靠近。 在一周内寥寥几次的相处中,唐诘没能对娜茜留下什么好印象。 这也无可指摘, 毕竟人不会对一个老是和自己作对的人有好感吧? 但另一方面,唐诘对她和潘哪怕牺牲自己也要保全年轻一代的态度抱有敬而远之的心态,他自认无法做到,所以也只是若即若离地看着。 直到娜茜死去。 沸腾的岩浆带来的高温逐渐降低,他甚至没看见那一幕, 但仅仅只是背对着, 感受着身后逐渐停歇的烈风和恢复平稳的地面,唐诘就忍不住蜷缩起手指,后颈的皮肤上泛起细微的寒意。 真冷啊。 魔力激荡开,像是风暴,从身后呼啸而过,直到逐渐远去,唐诘却感到自己像是成了幽灵, 任由娜茜死去后残留的魔力,将身体彻底穿透。 一度抵达最高阈值的情绪骤然冷却, 宛如从指尖开始结霜,透明的蓝色晶体覆盖了他的皮肤,渗入脊椎骨攀上脑髓,直到快要沿着视觉神经占据眼睑的那一瞬间, 啪—— 它破碎了。 魔力如涓流般跟随着血液在静脉和动脉中循环,缓慢得像是生锈的摆钟,每一秒仅仅是轻微地动弹, 就让他浑身发出难捱的低吟。 唐诘听见从自己的骨膜下传来咔嚓咔嚓的细响,赫德镣铐般锁凝固的魔力结块像雪一样逐渐融化成水, 紧接着由皮肤的毛孔向外挥发,他看见自己笼罩在幽蓝色的气旋里,当密密麻麻的瘙痒逐渐从身上消失,气旋也逐渐退去,四周什么也没留下。 可是在他往前走出一步,却意外地感到天旋地转,重心不稳地跌在地上后,映入视野中稍感熟悉的黑色长袍,让他意识到,并非什么都没发生。 “啊。” 唐诘无意识地感叹了一声,话音从舌尖上滚落,可是在他升起伸手的念头的时候,却是对面的身体屈起手臂,张开手掌,指尖朝前方摸索着。 他若无其事地控制着跌倒的身体从地面上站了起来,再弯下腰,将自己从满是灰尘和磷粉的岩石上捡起,拼接积木般,将头颅嵌合在偶然断开连接脖颈上。 神经系统中的魔力一阵蠕动,他感到缝合处的魔力像是吐丝的蜘蛛重新缠绕在一起,略作活动后,也没有再次掉落的迹象。 但唐诘知道已经不一样了。 “你看,只是变成尸体,并非无可挽回。” 唐诘仿佛认为这副场景更具有说服力一般,将头部的方向调整得更加稳定和牢固,眼角温柔地下垂,唇角勾起不甚明晰的弧度,清澈的嗓音犹如透明的金色枫糖均匀地融化在咖啡里。 “只要你在这儿保护她的身体不被有心人破坏,她迟早都能复苏醒来,这不是很好吗?” 在赫德的魔力融化,赤潮的魔力也随着奥利维亚进入褪皮期,从而陷入冬眠般的静默后,他总算是卸下了浑身的重负。 心脏中魔力汞爆发般宣泄出洪流般的力量,将体内一切不属于自己的杂质完全分解并剔除,只不过…… 唐诘脚步微顿,抬起手臂,撩开衣袖,在看到瘦弱纤细的手腕的时候,还是叹了口气。 所以,在赫德的影响消失后,身高和声音也变回去了吗? 他的手伸入黑袍的衣兜里,却感到似乎从手腕开始和身体产生了割裂,探入魔力如漩涡般纠缠不清的粒子空间中。 但没有痛觉。 慢了一拍反应过来,是因为将身体彻底打散后,魔力能够主动去拉伸细胞间的距离,从魔力的缝隙中穿过。 钴蓝的魔力凝聚成丝带由双手灵巧地捆住散乱的长发,唐诘脚步轻盈地向前走向潘,稍微弯下腰,问:“现在轻松点吗?……啊,这样的说法是不是不太好。” 两人的处境似乎和初见的时候颠倒了。 潘向后拉开半步的距离,冰冷的审视从上方垂下来,嗓音像是磨砂含混在口舌间模糊,可唐诘还是听清了: “你,还在笑啊。” 这样不就显得自己像是恶人一样了吗? 唐诘叹了口气:“娜茜不是没有死吗?” 既然认为献祭就是真正的死亡,为什么还要把兽化的活人作为祭品丢下火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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