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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明英,先前开坛后一身修为已去七七八八,经商议后,决定留下处理后事。 白承修差点上当,眉宇间闪过一丝涩然,低声开口:“明英,你这又是何必?” “诶诶诶诶,别!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明英露出被酸到牙的神情,喊道,“担心一下而已,怎么整得好像我很舍己为人似的?” “不是?”凉亭口,黑衣女子抱臂嘲笑。 “我看是。”负剑青年携着一位明艳女修,笑吟吟地走来。 那女修抬眼,哼道:“明英,你又在糊弄了。” “我记得画已展开?”憨厚男子咳嗽一声,提醒道。 “那不正好?这下可真是,明英之心,后人皆知了。”叶因忍俊不禁,“叫你这般不坦率。” 瘦削的冷面男人轻轻颔首:“活该。” 明英:“……” 如果眼睛会说话,他一定是崩溃大吼——你们都在啊!! 有气无力地捂上脸,片刻后,抹了把,明英破罐子破摔地正色道: “白承修,换你留下吧。” 不等对方拒绝,便指了指自己,轻描淡写地说:“窥探天机过度,我已是弥留之躯,活不长了。不若拿这剩下的半条命拼一把。我找到一方秘法,可暂时枯木回春,用不着担心会拖后腿。” “更何况,先前你为引开夺天盟注意,争取时间,无暇留分神于画中。若是陨落,魂魄直归天地入轮回,一刻都多留不得,怎么想都不如我去合算。” 白承修轻声道:“……待画卷展开,无论是否寻到如意的传承者,你们都将魂飞魄散。论不合算,谈不到我。” 言下之意,便是婉拒了。 “啧,看你给计较的。” 明英倒打一耙,慢吞吞地拢了拢衣袖,“好吧,其实我给我们通通算了一遍活路……” “还敢算生死,你真不要命了?”叶因怒道,“难怪虚弱至此!” 明英偏过头去,避着她继续说:“白承修,你有生机。只要此次不跟过去。” 此言一出,就连仍在生气的叶因也安静下来,睁大了双眸:“真的?” “我辛辛苦苦冒险算出来的,还能有假?”明英叫屈,“你可以骂我找死,但不准侮辱我吃饭的本事!” “什么时候了,别贫嘴。”叶因拍得他一阵龇牙咧嘴。 经这一打岔,白承修终于有空摇头:“我怎好畏首畏尾、独自苟活?” “不是,你还真当留下来是什么好差事啊?” 明英叹道,“就算此行顺利,烂摊子也一堆。夺天盟根深叶茂,就算能把那劳什子的五位尊主都杀了,难保底下的人不会闹。以我的状态,恐怕自身难保,无暇顾及。” 他凝视白承修,一字一顿,几乎肃穆地说道: “你是最合适的人。” 白承修默然。 “废那么多口舌作何?” 陆时雪不解皱眉,“能活一个是一个。既然如此,白承修,把画给明英,你留下。” 白承修怔然,还欲张口,穆逢之笑眯眯地打断:“白道友,师姐说得对。” “除了这句话你还会说什么?” 无琊子哼了一声,转身道,“夺天盟约莫子时成就仙器,那一刻,也是唯一毁去仙器的机会。别磨磨蹭蹭矫情兮兮的,该走了,快点决定。” 沈应看抱臂旁观,显然不打算表态。 一个两个都这样,白承修看向郭詹,老实人低头不语;再看向叶因,小吉女满脸纠结:“不然你俩都别去了,相互有个照应……” “那可不行。” 明英道,“夺天盟五位尊主外加柳长英,还有成家的另一个老祖,怎么说也有七位大乘修士。少一个人,劣势太大。” 看白承修依旧迟疑,他闭了闭眼,一狠心,说道:“叶因,跟你说件事,你别打我。” 叶因:“嗯?” 明英说:“还记得初见那日,我与你说,我们有缘交个朋友吗?其实……那是我闲得无聊,算了算我的桃花缘。” 叶因:“啊?” 明英顿了顿,脸颊浮现一抹可疑的红晕:“就是,咳咳……我心悦你。许多年了。” 叶因:“哈?” 没有看她愕然的神色,明英转而望向白承修,低眉耷拉眼,唉声叹气: “我想和她死在一起。” 他可怜兮兮、怪腔怪调地说,“白大哥,你就成全了我们这对苦命鸳鸯吧!” “……”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满亭俱寂。 过了会儿,穆逢之感慨道:“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无琊子难得附和:“同感。” 沈应看默默点头。 叶因更震惊了:“我还没答应呢!” 明英道:“没事,我算过,你会答应的。” 陆时雪抽出红罗剑,问穆逢之道:“师弟,我能揍他吗?” “陆道友,冷静,冷静。”郭詹打圆场,“他还伤着……” 靠一句话掀起乱象的罪魁祸首瘫坐在原位,一动不动地盯着白承修,像是尊石雕。 白承修被他这样看了半晌,终是攥紧手指,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 他哑声说完,将手中画卷抛过去,投入明英怀中,接着,负手背过身去。 “……我留下。”垂目遮住其中沉痛,仿佛在说服自己般,他缓缓重复道,“我留下。” 明英微微笑了,启唇念诵一段口诀,不多时,苍白如纸的脸上就泛出红润血色。 他站起身,生涩地活动了下,将那卷画小心收入袖中。 无琊子抬首望了望月色:“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沈应看侧过脸:“走吧。” 叶因最后看了白承修一眼,忽然想到什么,掐诀褪下身上那一件披在外边的纱衣。 “寒蚕灵衣,这还是当年郭詹大师头一回给我铸的呢,不过今日之战,大抵派不上用场。” 她爱惜地抚摸过,递去给白承修,“若是白大哥日后能见到天歌,予她当个念想好了。好叫她知晓……有人一直挂念着她。” 白承修接来,低声答应:“我会的。” 叶因柔柔地笑了下,眼里很是不舍,又异常决绝,拂袖转身。 “恭祝诸位,”七人背后,白承修深深俯身,作了一礼,“一路顺风。” 再抬首时,月晖静悄悄地洒在凉亭之上,眼前已空无一人。 150 火种(九) 这金口玉言,何曾错算?…… 方山之上, 阴云密布。 赤红的岩土仿佛一团团火焰,灼热得令周围空气都产生了微弱的扭曲。 倘若有修为不足的人走上山来,恐怕踏入的瞬间便会被焚至一团灰烬。 子夜之交, 不见星月,夜幕黑沉得看不清影子。 唯见山巅雷霆不断,电光遒结, 映如白昼,偏偏传不出半点声音,仿佛处在另一个天地。 “……雷劫正在消散。” 七人立于融天炉下, 郭詹仰脸叹息一声,目中闪过复杂之色:“仙器要成了。” 他脸上有感慨,也有惋惜。 铸器师素来以天下五器为尊, 浸淫此道者, 谁不曾想过亲手铸造出仙器? 单纯作为一位优秀的铸器师而论,要毁去这样一份杰作,着实令人心痛。 方陲无疑是个疯子, 却也是世间难寻的奇才。 叶因问:“郭詹大师,我们该怎么做?” 郭詹收回神思, 沉吟了下:“我先前说过,灵器初成,是器胎最为脆弱的时刻。想要毁去,一般分为三个步骤。” “斩炉, 斩人,再斩器。” “融天炉为千古传承的天地鼎炉, 也仅有它能承载得起仙器所需的灵火。” 生生毁去一座山,在座几位虽并非做不到,但花费的代价太大, 显然不是明智之选。 郭詹不停:“不过,它也有极大的弊端。” 融天炉之所以能在鼎山之中燃起灵火,盖因那四座塔楼。竭取金木水土,留火于山中。 “斩断地脉,融天炉不攻自破。只是夺天盟定早有防备,以塔助长五行之力,恐怕不好对付。” 陆时雪率先道:“我有金灵根,金塔由我。” 穆逢之紧随其后:“我同师姐一起。” 接着玩笑似的摇摇头:“随意哪座,想不到杂灵根还有这般占便宜的一天。” “我便去木塔好了。”叶因道。 明英“唔”一声:“水塔。” 到这般地步,也不必与谁客气,郭詹点点头,继续说: “再谈斩人——铸器师的神念还未散尽,二者仍有联系,故而至少要废了对方的识海。” 说完,他闭了闭眼,睁开时精光一掠: “方陲刚铸完器,已是强弩之末。我不善争斗,但对付他,应不在话下。” “至于斩器——便交给沈道友和无琊子道友了。” 七杰之中,这二位乃修为最高,最要紧的交给他们,也算众望所归。 无琊子没有异议,沈应看轻轻颔首,答应下来。 叶因探手入怀,取出一粒清透如水的明珠,递将过去,笑道: “郭詹大师、无琊子、沈道友,山上危险重重,又不知仙器之威,带上这个吧。” 无琊子瞅了眼,诧异道:“空境珠?你竟把这个拐来了?养心宫……” “是经宫中长老商谈后,共同决定的。” 叶因低声说,“她们尽管信我,却不便出面,否则引起三宗相争、道门乱象,所造杀孽就是养心宫的罪过了。” 说到底,一来仙器未成,此间事情全凭白承修一人所言;二来,夺天盟虽横行霸道,但所作所为还局限于派系相争,谁都无法证明他们有危及天下之图谋。 他们这一趟,孤立无援,没有宗族会庇护。 能让出镇宗仙器,无疑为一场豪赌。无琊子深知其中难得,故而十分动容。 她没有推脱,接过空境珠:“多谢。” 沈应看握紧剑鞘:“定竭所能。” 忽而平地起风,灵气疯狂朝山头翻涌。 抬眼望去,山巅上白芒骤绽,恍如破晓一般,将夜幕撕裂出一道伤痕。 郭詹目光一凝,低喝道:“是时候了,走!” 七人相视,略作一拜,便兵分五路,转头离去。 无须多言,也无须伤感或是不舍,说什么珍重小心或是再会。 生死置之度外,皆依道心而行。 * 踏足水塔的那一刻,明英便心知不妙。 绵绵细雨飘摇不断,一股深沉的威压萦绕在塔楼上空,好整以暇地等待着来人。 那股气势,即便他毫发无损,正处于巅峰时,也不敢说有信心胜过。 “唉……真是天要亡我。” 微微苦笑,又很快化为漠然的散漫。 明英低喃道:“本还想着临死前再见她一面呢,看来,痴心妄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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