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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便说为何你非要跟来……” 陈不追明白了些什么,望着傅偏楼,“他修为大增,是偏楼哥帮了忙?” “从前偶然所得的奇药罢了,不打紧,放在我这里也无用,不如给需要的人。” 傅偏楼淡淡揭过,他如今可不会再做什么放血炼丹的蠢事,便也不欲多谈,与杨不悔说,“再造之恩谈不上,不过洗去一道灵根而已。” 陈不追听得暗暗苦笑。 说得轻巧,洗去灵根,放眼世间,也只有极其难得的洗灵果能做到。 对于如今天资决定后路的修真界来说,可贵程度,更甚于这回宗门大比的千年返生花。 “于阁下或许算不得什么。”杨不悔坚持,“于我而言,则是天翻地覆。” 从四灵根到三灵根,看似仅是一点差距,可之间壁障,实乃天堑。 三灵根之外为杂灵根,并非空穴来风。 早知他会有此话,傅偏楼接道:“你误会了。” 他面上似笑非笑,嗓音幽幽:“若天道未损,灵根何尝有这般重要?往日五行灵根俱全者,尚有登堂入室、臻至大乘者,修道一途,本就是与天相争,不该困于天资才对。” 杨不悔倏然抬头:“此话当真?” “怎么,小草没与你说吗?” 见火烧到自己身上,陈不追微微无奈。 他如何瞧不出,傅偏楼是有意在引导着什么? 不过……迎上杨不悔满含紧迫的眼神,他叹口气。 算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总归看在情分上,偏楼哥不会做得太过分便是。 “这件事我只来得及告知舅舅,还未与他讲清。” 陈不追顿了顿,整理番言语,尽可能简单地给杨不悔解释了遍背后的真相。 后者听得眉头直皱,愣了好半晌,脱口道:“夺天?清云宗怎敢!” “不论敢不敢,事已至此,他们的确做到了。” 傅偏楼曲指敲了敲桌面,拉回他的注意,唇边泄露一丝讽刺: “如今的道门,想要凌驾他人头顶,要么天资出众,拜入大宗门,得倾力培养;要么家世不凡,天材地宝、洞天福地,应有尽有。而二者皆不备者,则庸庸碌碌,永无出头之日。” “以为失去心魔是好事一桩,却有所不知——在无挂无碍的同时,他们真正的‘道’也一并被剥夺了。” 这话似扼腕似不平,恰好踩中杨不悔心底最难以容忍的地方,他忍不住攥紧拳头,低低道:“为何要这么做?这对他们而言……究竟有什么好处?” “……谁知道。” 傅偏楼眼神有些冷然,秦知邻与柳长英夺得半边天道后,为何要取走道修的因果浊气,造成这番光景,他也没想明白。 反正不会是好意就是。 “难不成就任由他们为所欲为?”杨不悔难以接受地睁大眼睛,“这般罔顾正道之事,为何不昭告天下人,反而叫清云宗冠冕堂皇地说什么\'为道门谋福祉\'?” “不悔师弟。”陈不追见他声色俱厉,蹙了下眉,“你太激动了。” “我如何能不激动?”杨不悔红着眼睛看他,“陈不追,你乃上品水木双灵根,距天灵根一步之遥,进境毫无阻碍,可能明白卡在那一道关前,怎么也无法突破,日积月累、勤耕不辍,却如泥牛入海一般收效甚微的痛苦?” “可能明白,心有余而力不足,哪怕拼上性命,也不过螳臂当车、渺小似尘埃的卑微?” “我们一同随师尊拜入太虚门,资源哪怕有所倾斜,也不会天差地别。你筑基用了几年?我用了几年?可能明白普天之下,千万人才有一个陈不追,而千万人皆杨不悔?” 陈不追一时说不出话。 杨不悔猛地捂住脸,仿佛这样就能遮挡住满脸的丑陋不堪的扭曲。 良久,声音断断续续:“……我嫉妒你。” 他抬头瞟了傅偏楼一眼,几不可闻地嗫嚅:“……我真嫉妒你们……” 哪怕知晓未必那么一帆风顺,但他禁不住去想,倘若天道完整,他十分还与这帮天才有一争之力? 越想,就越发生怨。 对于杨不悔的指责,陈不追怔然无言,傅偏楼仍旧神色平静。 他发觉自己当真很了解这个曾经的下属,哪怕对方的不平之气素来压抑在心底,不会对身在上位的他宣泄出口。 待过了一会儿,玄衣青年粗喘着气,稍稍平复一些后,傅偏楼方才开口。 “所以,你清楚要面对的会是什么人了吗?” “……什么?” 傅偏楼抬眼:“这件事说出去,如你一般的‘杨不悔’们怨气难泄,会厌恶谁?责怪谁?憎恨谁?” 不等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说:“是清云宗,柳长英,还有如我们一般的‘陈不追’。” 杨不悔陡然顿住,宛若被从头泼了盆冰水,头脑一醒。 傅偏楼接着道:“三百年来,天道有缺,受益者不正是我们这帮天资绝佳的修士?此消彼长,那是怎样一股力量,你考虑过么?千万个炼气修士打得过一个筑基期、磨得死一个结丹期,对元婴修士、化神修士,乃至合体大乘,还有办法吗?” “更别说,还有那些获利的世家宗族……” “你要昭告天下,先不说天下人会否相信、清云宗又有何反应,光是这两拨人就足够折腾了,还嫌道门不够乱吗?” “……” 这回无言的换成了杨不悔。 他不是什么天真的蠢人,相反,他足够聪明、也足够现实。 愤怒退却后,他回想刚刚的言行举止,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杨不悔自认是个还算沉稳的人,饶是入道不过十载的、背后还有陈勤支持的他,尚且如此不甘怨怼,难以想象在仙门蹉跎了大半辈子的那群修士会作何反应。 傅偏楼所言不错,贸然说出去,就算不惹一身骚回来,道门内乱怕是少不了。 修为低微的修士无法对上头的人造成威胁,反过来,对方也不会赶尽杀绝。 造成的后果,唯有一地鸡毛,改变不了任何事。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杨不悔神色变换,“给我那枚丹药,又是何种用意?你想做什么?” “问得好。” 傅偏楼扬唇一笑,狐狸尾巴在身后摇摇晃晃,终于透出端倪。 “我说过,我与清云宗有仇,身负魔患,比谁都想早日结束这一切。而小草是什么个性,想必你也清楚,他从不齿受这般恩惠。” 杨不悔点点头,这点,他还是有数的。 傅偏楼道:“但要对付那群居心叵测的家伙,光靠我们,恐怕还不够。” 杨不悔了然:“你想让我暗中拉帮结派,培养势力?” “不错。”傅偏楼漫不经心地绕着一缕发丝,“如今我等皆处于风口浪尖,备受瞩目,不便行动。此外,身份上也很难得到认同。” “你是最合适的人,知根知底,目的一致……且有能力。” “有能力?”杨不悔嗤道,“我可从未做过这种活计。” 傅偏楼只微笑:“你会做好的。” 就像前世,从无到有,生生弄出一尊庞然大物,助他杀死成玄、与清云宗相抗衡。 不明白他的信心从何而来,杨不悔沉默下去。 片刻,慎之又慎、下定了决心地,他轻轻颔首:“好,我答应你。” “需要什么,与我说便是。”傅偏楼道,“灵石丹药,灵器符咒,应有尽有。” 陈不追跟着说:“我也一样。” 两位大宗门的亲传弟子、元婴修士放话出来,至少初期吸引人是够用了。 “自然不会客气。” 杨不悔顿了顿,忽然问,“出门在外,行走江湖,总得有个招牌。欲结帮立派,先要取个名号,你可有想好?” “名号啊……” 这东西,傅偏楼素来懒得费脑筋。 从前,一向都以“无名”作称,不过现在,他有个更好的主意。 似乎想到什么令人感慨的事情,青年眸光隐约出神,支着侧颊,缓缓说: “就叫——‘行天盟’好了。” “那群人妄图夺天,我们便替天行道,看谁斗得过谁。” 164 鬼影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谢征端着刚煮好的新茶、还有上午没吃完的茶点出来时, 杨不悔已先一步告辞离开。 他没有表露半分异样,收好一只瓷杯,像是什么也未发生一般落了座。 方才还含着莫名笑意、令人捉摸不透的青年转瞬就换了副脸色, 眉展唇舒,亲亲热热地给人斟茶,一边解释道:“杨道友突然有些事,就先走了。” 傅偏楼说得轻描淡写, 仿佛只是寻常的一件事。 像方才那样的一面, 他虽不会对谢征隐瞒, 却也不会主动提及。哪怕他清楚,对方什么都知道。 谢征瞥了他一眼, 没有戳破,低首呷茶,二人心照不宣地将之掠过。 茶水入口,清香中带着一丝苦涩, 苦涩后又有绵长的回甘。 陈不追轻轻一抿, 暖流入喉, 只觉沁人心脾。 展目望去, 水榭别院挨着细细弯弯的沟渠,流水潺潺,叶影婆娑。坐在院中向北望去,能瞧见一片金黄丹桂,开得正盛, 遥遥飘来浓郁的甜香。 茶点正巧是桂花糕, 出自傅偏楼之手,不甜不腻,口齿生津。 在还傻的儿时, 陈不追曾尝过相似的味道,如今想起,恍如隔世。 像这样祥和的宁静,他也阔别许久未曾体会过了。 “养心宫真是处好地方,”他不禁感叹,“若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傅偏楼闻言一怔,神色不由柔和下来:“会有那天的。” 等一盏茶喝完,收拾了番后,几人终于谈回正事。 “不追,”谢征问,“你打算告诉我们的,是何事?” 陈不追已心平气和许多,再开口,多了几分条理,从头娓娓道来: “谢大哥和偏楼哥也知道,我继承了明英前辈的道统。先前几个月里,我接触熟悉了番奇门八卦、问卜掐算,就在三日前,尝试着开坛做法……” “开坛做法?” 傅偏楼面色一变,他可没忘,当年明英就是因此遭到反噬,身受重伤。 陈不追瞧出他的忧虑,笑着宽慰:“放心吧偏楼哥,我不会强求,否则坏了根基就不妙了。” 他顿了顿,接着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 “事实上,这个东西……十分玄妙,有时能算出很要紧的大事,有时却连下一刻会否有人路过都算不出来,全凭感觉。我是前些天偶有所感,可以开坛一问,这才敢去的。” 傅偏楼:“……感觉神神道道的。”有点不太靠谱的感觉。 陈不追对上他看神棍的眼神,颇为无奈。 想来他在偏楼哥心中,形象快一点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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