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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经过许多年的沧桑,已经失去清朗的音色,沙哑地念着:“寂寞泉台,今夜呼君遍。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但还是熟悉,那个带着疼惜与怜爱的音调,就连停顿之处,都一模一样。 仿佛是被带起了记忆,黑暗里像从远处传来吟诵声,依稀是当年汽灯底下,玉婵听过的“寂寞泉台,今夜呼君遍。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一老一少,一唱一和,全是出自一个人。 玉婵被符咒镇压许久,动弹不得,发声无用,早就已经绝望透顶。 可是这个声音,让她一下子来了精神,她张开几乎已经腐朽的嘴,却忘了怎么说话。 忽然她又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纤细的,稚嫩的,那是一个孩子在说话。“爷爷,你为什么突然来这里?” “要走了,我来看看她。” “看谁?” 沉寂了一会儿,那个苍老的声音才说:“没有谁,她已经死了。” “这样啊。”孩子天真的问,“跟奶奶一样,死了吗?” “她……” 孩子忽然兴奋地叫喊:“爷爷,爸爸妈妈把车开过来了,我们过去吧。” 对方似乎没有动,孩子扯着他:“走嘛走嘛,我要回家,我饿了!” 玉婵零碎地发出几个音节之后,终于流畅地看了一句:“我没有死!周生!” 声音颤得不成调,也不知是悲还是喜。 远处,有个男人在唤:“爸,时候不早了,今天故土重游,把您累坏了,快回去休息吧。” 苍老的声音答道:“好。”然后叫孩子,“闻笛,走吧。” “好的爷爷!” 玉婵急着喊:“周生,别走啊!你告诉我,你为什么骗我!” 可是地面上的人一句也听不见,就这样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走远了。 “周生!”玉婵哭起来,嘶声大喊,“你答应过我,不会娶妻生子的,你却让秃驴封住我,你……你这些年好自在啊!放我出去!我说过,我要杀了你!放我出去!周生!” 时间分秒流逝,一声汽笛响罢,载着故人远去。 “周生!” 她凄声喊过,原本黑暗死寂的世界,终于又只剩下了黑暗与死寂。 作者有话说: 听着小星星的《过桥》写这章,不知不觉就粗长了呢~ 感谢在2020-05-26 23:03:25~2020-05-27 22:24: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玫瑰多多、浮雲、思若番、一卧沧江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谁家小可爱 3瓶;落雨成诗、靜心修行中、雾雾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9章 面罩 何铮和谢之站在暗处,无声的目睹着这一切,就像在看大型广角全息投影。 随着玉婵安静下来,满目的黑暗像是电影终结。 但又没有终结。 玉婵的声音猝然响起,像是一潭死水上一下子炸开惊涛骇浪。 “我受的苦,我受的骗,难道还不够多么?我一心一意待人,为什么要落到这个下场!” 她声音尖利,像是磨砺过的剑锋。 “卖我的父母,逼死我的人贩子,骗我的周生,封印我的秃驴,哪个不该死!偏偏遭罪的是我!” 何铮试图和她讲道理:“可你应该去找他们,我们是无辜的。” 她却笑得猖狂:“我也是无辜的啊,我却这么惨!所以,你们也是无辜的,惨一点又何妨?” 谢之闻言,暗道不好。 这女鬼并非一时怨念,而是桩桩件件,日积月累形成的。 可是,就算她的生身父母、人贩子、周生、甚至是那个封印她的和尚,都有错。这近百年过去,这些人已经寿终正寝,她又要找谁报仇? 她心里怕是也知道这一点,现在开始对所有人无差别对待。 他和何铮尚且被牵连,更何况是周篷后人的周闻笛? 果然,玉婵紧接着就咬着牙说:“先杀了你们,我再去杀孽种!今天谁都跑不掉,哈哈哈哈哈……” 顷刻间,满目黑暗转为血一样的红色。 腥风狂吹,不见天日。 谢之警觉起来,玉婵这是要对他们动手了。 他刚打算闭上眼,细细探知这女鬼藏身在哪个方位,却见一旁的何铮忽然佝偻起身体,双肩微微耸动,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仿佛哮喘发作。 谢之这才想起来,对方的梦境也是这样一片红色,这是“触景生情”,引发了刻在记忆中的痛楚。 他赶紧扶住何铮:“你怎么样?” “我……”何铮几乎窒息,勉强抬起头,瞳孔却缩起来。“小心!” 他嘴里说着,手上已不知是哪来的力气,一把将谢之推开。 下一刻,凭空出现的玉婵,像射出的箭一般扑过来,一只鬼手恰好卡在他的脖子上。 “哈哈哈哈,一个一个的来!你们都得死!”玉婵瞪着猩红的眼,用力掐起何铮。 何铮的双脚顿时离开地面,身体悬空。他原本就充斥了无数金星的视野,一下子就被金光铺满。 谢之面色凝重,即刻闪身而来,抓住了玉婵的这只手。 精准的找到脉门之后,他用力往下按。 可是玉婵处在这种狂乱状态,竟然没有立刻受到影响,还在咧着嘴狂笑。 何铮在这女鬼手中,拼尽全力朝谢之大吼:“……走啊!” 他眼前由金转黑,影影绰绰看到一个清瘦的影子不顾性命地回来救他。 这本该很高兴,也该很感动。 何铮却是又气又急,喊过之后,头一歪,失去了意识。 人命关天。 谢之对昏了头的玉婵沉声说:“得罪了。” 他咬开手指,朝着半空中画了个符咒,一掌拍了过去。 玉婵被符咒打了个正着,尖叫着飞了出去,何铮人事不省,软软地往一旁倒下。 谢之一手托住他,另一只手丝毫不懈怠,再次画符打出。 这次,血绘的符咒没有冲向玉婵,而是在半空里炸开。 “啊——好痛啊啊啊!”玉婵在半空里扭曲着身体,仿佛正在被看不见的气流撕扯着。 谢之轻轻呼出一口气,伸手抹掉了额头上的汗渍——强行破除厉鬼幻境,无论对他,还是对玉婵,都是极大的损耗。 随着玉婵口中吐出乌血,整个血色幻境像是破碎的红玻璃,片片散开。 眼前蓦然一亮,谢之定了定神,眼前的窗帘徐徐飘动,房间门开着,门口正站着一脸焦虑的明诚。 玉婵扑在地上,还要起身,谢之抬手一股灵力,缠在她身上。 她精疲力尽,瞪着两只眼睛喊:“秃驴,周生……周闻笛,还有你!都去死!都去死!” “这位女施主,终究还是陷入了魔障。”明诚微微叹息,朝玉婵走了过来。 谢之发现他毫不惊讶,“明诚师父,你认识她?” “当年封印她的,乃是贫僧的师父。”明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师父在世时,贫僧还小,只知道后山封着一个女鬼。师父圆寂前告诉我,这也是个可怜人,等她戾气不那么重了,就放她自由。所以十年前,贫僧放她出来,谁料茫茫人海里,她又遇到了周家人。” 谢之何铮扶到床上躺着,听完这些,不由摇头:“近百年的封印,实在是过于严苛。周篷虽然是人,却不该去骗一个鬼。” “师父也时常自责年轻时的武断。封印她不久,南方革1命军和清兵交战,周家就举家搬迁到国外避难了,再没回来。”明诚说,“贫僧引以为戒,从此尊重鬼魂意愿,只要不害人性命,便不会强行超度。” 谢之问:“那周闻笛……” “周先生是后来寻根回来的。”明诚也有些疑惑,“他不知从何处听说了这些旧事,近两年突然提起来,说想见见这位女施主,但贫僧不敢造次。” 玉婵一听“周闻笛”三个字,就来了精神,“周闻笛!你这孽种!出来啊!” 门口有人轻声说:“我来了。” 紧接着,周闻笛扶着墙,微微喘息着,向这里靠近。他年纪大了,身子骨偏弱,之前受的惊吓和伤害,让他昏睡许久,还是没缓过来。 玉婵立刻咬起牙关,牙缝中挤出话来:“是你,你们……害得我好苦!” 她想从地上跳起来,奈何浑身被捆的结实,动弹不得。 明诚想去扶周闻笛,周闻笛却摆摆手,花白的头发在风中摆动着,他却一点都不害怕,反而在玉婵面前蹲下来。“我六岁那年,全家从国外回来,去了一趟S市的老家。临走的时候,我爷爷执意要去一个树林看看,说是要找一个人。我问他是谁,他当时没有说,只是后来在回去的路上,偷偷抹眼泪。” 玉婵咬牙切齿,“他有脸哭,为什么不去死!” 周闻笛摇了摇头,眼中有一丝悲伤闪过,“不久之后,爷爷才告诉我们,其实他要找的那个人,就是奶奶。” 玉婵眉头耸动,“什么意思?” 谢之也和明诚一样,露出疑惑之色。 “我爷爷,一辈子没有婚娶。”周闻笛声音里带了些哽咽,反问她,“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玉婵一下子愣住了。 谢之忙问:“周先生,那你父亲……” 周闻笛缓了口气,慢慢的说道:“我父亲是我爷爷大哥所生,他生父在动乱中死去,母亲也失踪了。他于是被我爷爷收养,视作己出。” 玉婵却急了,嘴唇不停地颤抖着,“那他,他……” 问了好半天,却不知道要问什么。 才发现人的寿命是那样短,他已经不在人世。 “爷爷一生醉心于书画,留下不少佳作,但有一幅,他一生都没有画完。”周闻笛望着她,“你应该知道吧,他给你画的画像。” 玉婵像是从梦中惊醒,紧盯着周闻笛:“那画呢,画去哪里了?” 周闻笛却摇头,眼眶里星星点点:“我也没见过,听我父亲说,是有次搬家的时候遗失了,爷爷找了一辈子。那次从S市回去不久,他就一病不起,临终前还拉着我的手说,闻笛啊,马上要搬家了,去我书房里把那副红衣姑娘的画像包好了,千万别弄丢,等找到她以后,还要比着画眼睛。” 一开始,玉婵只是错愕地瞪着眼,里头流出血泪,听到中间忍不住发出呜咽,周闻笛一席话说完,她死死咬着嘴唇,凄凉的哭声却还是回荡在整个房间里。 先前还“周生、周生”地叫得格外顺口,此时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好像只有拼命的流泪,才能表达她此刻的心情。 周闻笛也跟着落了泪,“请你不要怪他,我从来不知道他那么怕死。临咽气,还求医生给他吃药,他说他还没活够,哭着让大家给他找画,他嘴里说的全是中文,那些外国医生一句都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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