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床榻咯吱的晃动声就像尖锐的锉刀碾磨他的神智。 黑暗中,他听到萧暥不服道,“你给我。” 魏西陵的声线因隐忍而染上深沉的低音,严肃又纵容,他说,“够了。” 阿迦罗额头青筋直跳,各种念头在脑中撞击,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他心中莫名地涌起燥热,干脆穿着一件单衣,走出山洞。峡谷中漫天风雪。 赫连因和几个部落中的青年正围着篝火。 他的脸上被北风刮地有两团驼红,神色却很兴奋,到底是年轻,丝毫不见疲惫。 “我看到他了!当时隔着火墙,照着他的甲胄灿然炫目,就好像在火中燃烧。” “他长什么模样?”有人问。 “这还用问,当然是像野牛一样,骠悍强壮。” 赫连因撞了一下那人的肩哈哈大笑,“没那么夸诞,但是可威风了。” 其实当时他紧张地魂飞天外,哪里敢仔细看了。 他怕他们再揪着问,转而道,“大单于是真英雄,当场拔出刀挑战了!” 旁边的人听得紧张:“然后呢?” “他也横剑应战了!” “我们迟早会和他们打仗吗?” “大单于说一不二,一定会的!”赫连因道,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神情, 只是当时他有一点听不明白,魏西陵说的是,你我之战。 这就莫名带上一缕角斗的意味。 在草原上,只有两个男子同时中意一名女子,才会以一场角斗来定胜负。 不过他也懒得想明白,只要将来有仗打不憋屈就好。 年轻人都是这样,充满对强大的力量的向往,哪怕是敌人。 “大单于一定会带我参战的!”他道, “小子,这么想打仗”身后一道醇厚的声音传来。 赫连因一惊,立即站起来,“大单于!” 阿迦罗看向这个年轻人,见他体格健壮,目光犹如鹰隼般犀利,是个好苗子。 “你想打败他吗?”阿迦罗道, “想!做梦都想!” 阿迦罗对他初生牛犊般的豪勇很是满意。 “赫连因,你是北狄的勇士,不能只是做梦!” 然后他环顾周围的士兵和部众,振色道,“中原人逼着我们背井离乡,让我们千里迁徙,经历严寒,饥饿和伤痛,但是,这不能摧垮我们!” 阿迦罗明白了,他这次败在萧暥手中,是因为他的斗志动摇了。 他太沉醉在这场尔虞我诈的新婚中,而放松了野兽般本能的警觉。 他太想取悦他的眷侣,而忽视了那人抱着全然的敌意与他演这一场戏。 他把这场戏当真了。甚至一度想,如果夺取了单于之位,就这样和萧暥永远在草原上生活也不错。他征服天下的雄心曾短暂地偃旗息鼓过。 任何的动摇都会招致失败。带来灭顶之灾。 妄想把萧暥留在草原上,是他不切实际了。 萧暥的身后是整个中原帝国。他们本是敌人。 “能够翻越雪山戈壁,活着到达漠北的,都是我北狄的勇士!今天的一切苦难都是驰狼神对我们的试炼!” “他们摧毁了我们的王庭,夺走了我们的草原和牛羊,将来,我们要百倍千倍地讨回来!我们要夺回王庭,踏破中原的山河!” 赫连因当即拔出刀,大喝,“大单于威武!” “夺回王庭,踏破中原!” 山谷间喊声震天,久久回荡。 *** 大雪漫天,山巅上,朔风夹带着碎雪,卷起宽大的黑袍飘荡翻滚。 贺紫湄俯首道,“主君,刚收到的消息,余先生已经进入北狄军中,跟随阿迦罗前往漠北。” 黑袍人负手道:“很好。还有一件事,我要你们去一趟中原。”
第267章 密语 大梁城,入夜,大司马府 几个月不见,纪夫子眼梢的沟壑纹路更深了,看起来愈加苍老。 一个高峻的青年迎出府来,“夫子辛苦了,请随我来。” “你是……?”纪夫子对他有点印象,当日在文昌阁大殿上的那名轩朗清肃的士子。 “江浔,江寄云,夫子可以叫我寄云。”江浔道。 纪夫子收到玄门的鹞鹰传信时,还在外云游采药,一听说军医诊断是椎骨受伤,即知不妙,急急赶回大梁。 进了里屋,见到躺在榻上脸色铁青嘴唇发紫的秦羽,纪夫子更感觉不妙,看来除了脊椎受损,还有内伤。 一番诊治之下,纪夫子眉头紧皱:“大司马不仅是摔伤,还有寒冻伤及脏腑。你们告诉我究竟何以至此,我好对症下药。” “许副将,你把当时情形再给夫子说一遍。” 许慈道:“我们找到主公的地方是一道断崖,以往这下面是水流,冬天结了冰,给砸出个窟窿。” 纪夫子沉思,“莫非是那里?” 当年萧暥被狼群追逐,走投无路之际,带着魏瑄跳下去的那道断崖。 那断崖七八丈,如果底下有水流倒是没有大碍,但是冬季结冰,也就是等同于从七八丈高的城墙上摔下去,秦羽跨下坐骑当场就折断脖子死了,可能也是因为这马替他挡了一下,冰面受到一次撞击后不那么坚硬,而他落地之际,撞破冰面,才得以没有摔死。 但是冬天的冰水里浸泡过,浑身都冻僵了,被抬回大营的时候早已经昏迷。 纪夫子行了针,但是秦羽依旧昏迷不醒,遂摇头道,“恐怕只有等师父亲自来为大司马诊治。若长期昏迷不醒,就凶多吉少了。” “这怎么可好?雍州大局全仗着主公。” 许慈当即道,急吼吼一把抓住纪夫子的手臂,“先生,夫子,你再想想办法。” 纪夫子回头,不悦地拧起眉心,“大司马伤及椎骨,极为难办,我医术浅陋,勉力为之,若有不当之处,会至瘫痪。” “瘫……瘫痪。”许慈愕然道。 “许副将,急是急不来的,今天时日已晚,夫子旅途劳顿,我安排了厢房,夫子先去休息,明早或许能想出法子。”江浔道 “也,也对。”许慈讷道,“那夫子先去休息,明早再看看?” 纪夫子看了江浔一眼,这青年倒是沉着冷静,但他不习惯住在官宅大户,生硬道,“不用了。 ” 说罢起身收拾药匣,“明早我会再来。” 江浔上前一步,按住了他的药匣:“夫子还是不要轻易外出。” 纪夫子立即察觉到他话中微妙的意思。 “城中的兵力,目前大部分在司马府附近防卫,这里是大梁城最坚固的地方。” 如果大梁城陷入混乱,司马府也是最坚不可破的地方。 纪夫子眼皮微微一跳。明白了,秦羽常年征战,岂会坠马?看来是为人加害。若是如此,这可能只是第一步,还有后招,这大梁城里此刻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只不过刚进城时,因为已经入夜宵禁,只觉得城中异常地安静,入了司马府,眼前所见,府邸内一切井然有序,使得他产生了城中稳定无事的错觉。 看来江浔在秦羽出事后,迅速稳住了局面,连这司马府中的上下,都是江浔在打理。 他心中不由暗赞,这个青年思路清晰,做事明白,是玄首挑的好苗子。 送走了纪夫子后,江浔迅速道,“许副将,传令陈英将军,清察司全面戒备,灞陵大营马不解鞍,人不卸甲,随时待命。” 许慈疑惑道,“长史,还有外兵?” 江浔不出仕,只是临危暂任司马府参军长史一职。 “不到最后,皆不可定,防备为主。” 许慈道,“这几天多亏了江长史,城里没有闹事的。” “有时候,无声无息更可怕,这正是在酝酿什么。”江浔深吸了一口冬夜的寒气,“许副将,你闻到这风里的气息了吗?” 许慈跟着看向窗外。 只有几根枯枝映着冬夜荒寥的庭院。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啥气味?” “恐惧。”江浔静静道,“是恐惧的气息。” 整个大梁城都沉浸在恐惧里。 江浔道,“许副将,你知道大梁有多少人口吗?” 许慈摇摇头,根本跟不上他的思路。 “大梁有二十多万人,其中世族大户有五十三户,他们的门客私兵加起来就有五六万人之多。” “总不能这些人都反了罢?”许慈道。 江浔苦笑了一下,没答话。 忽然冷场,许慈有点尴尬,又问,“你说他们害怕,他们怕什么?” 江浔道,“大司马被害,他们怕主公回来清算,怕再来一番京城流血夜。” 一提到京城流血夜,许慈这大老粗也禁不住嘶了口冷气。“但那事儿次文昌阁那天的辩论不是澄清了吗?萧将军是为镇压郑图的叛乱啊,死的都是郑图的党羽和单于叛乱的士兵。没屠杀无辜。” 江浔忽然转过身,屋内的灯光将他的脸容划分得半明半晦,“事情可以澄清,但是留在人心底的恐惧不会消失。至少不会那么快。” “什么意思?”许慈还是不懂。 “他上一次没有屠杀无辜,谁能保证他这一次不会?”江浔道, “这……”许慈哑然。 “天下人都会诛心。” 许慈还是不大懂,但是从这个青年肃然又坚决的神色来看,他似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 朱璧居 容绪垂首嗟叹道:“大哥此举糊涂啊!我这些年为王家所谋的,就是不为最先,就是在乱世中取得平衡,哪一路诸侯都得和我们做生意,得都在银钱上与我们合作,现在大司马出事,彻底打破了这种平衡,我们虽然在盛京有十几万精兵,但根本还没有到达可以单独向萧暥发难的实力。更何况萧暥现在平定了凉州,又获得十万凉州虎狼之军,萧暥其人我是知道的,当年云越出事,他差点把我的朱璧居给端了,现在你动他的大哥,于公于私,萧暥岂能善罢甘休。” 他一口气说完嘴角微微抽搐,“我王氏苦心经营多年,毁于一旦!” 王戎满面阴霾:“连你也以为是我加害秦羽?” 容绪疲惫地拂手坐下,表示不愿再与之说话。 王戎愤然不屑道:“我确实想让王家重新执掌大雍朝政,但还不至于出此昏招,秦羽出事牵动整个雍州局势,等于是急急地就把王家推上战车。再者,我若出手,岂会让秦羽现在还有命活着?” 闻言容绪蓦地抬头,眉心微微一跳:“难道说是陛下?” 王戎没好气道:“杀个人都不利索,弄了个半死不活,还能有谁?” *** 御书房。 桓帝喜形于色道:“朕听说萧暥正急匆匆往回赶,刚收入囊中的大好凉州还没焐热呼,他也不怕丢了?”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73 首页 上一页 345 346 347 348 349 35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