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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虎简直要给跪了,有这样赶着送上门的吗?他来不及挤进去阻止,谢映之已经拂袖端起一个海碗。 粗陋的阔口陶碗,映着白皙清劲的手,碗里乘着浓稠的酒液,怎么看都和他的气质不搭。 在众山匪饿狼般的注视中,谢映之仰首一饮而下。 烛火萦照,沿着他修长如玉的脖颈勾勒出一道优雅起伏的弧线,纤薄的皮肤下透出滑动的喉结。 这回连伏虎都看傻了,视线不由顺着那淡濡的唇,微扬起的下颌,到秀致的颈项。好看得让人窒息,又不带丝毫情\色。周围只剩下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谢映之喝完一碗,毫不耽搁,随即附身拿起下一碗,举止如行云流水,起落之间,白衣不染,风流不羁。 在众人目瞪口呆中,一轮酒喝完,白衫上竟然滴酒不沾,依旧仙姿飘然。 他看向已经呆立当场的狍子,莞尔道:“首领,该你了。” 桌案上立即再次满上了二十碗酒,这回,一人十碗。 狍子也不能示弱,大义凛然地走到桌边,捞起一个酒碗仰头海饮起来。 谢映之悠然抬手,再次端起酒碗。 周围的山匪都被激得热血沸腾,纷纷手掌猛拍桌案发出砰砰的震声,吼着助兴,“快干了!”“干!干!干!” 顿时山堂里又喧闹起来。 这边刚喝完,碗都没干,那头就又开新坛,立即把酒续上。 流水般的酒席,几轮下来,山堂里热烈的气氛到了极点。 “今天喝得……真痛快!”狍子晃了几下,眼睛一翻轰然倒地。 谢映之莞尔:“赌约依旧有效,下一位是谁?” 酒喝了一夜,广原岭除了伏虎和执勤巡逻的黑柱子,其他大大小小赌酒的头目都滚到了炕桌底下,说醉话的,哭哭笑笑的,鼾声如雷的,千姿百态。 狍子抱着酒坛子滚在炕角,嘴里尤在嘀嘀咕咕,“以后……我们萧大统领回来,再……再跟你喝,他酒量好,你肯定赢不了。” “这可未必。”谢映之把玩着手中的酒碗,目光清冷无尘。 窗外天色微明,曦光透过轩窗照进来。 谢映之闲散地靠在长榻里,清若琉璃的双眼在晨光中微微阖起。 伏虎见状上前,“先生,你写个醒酒的方子,我下山给你抓药……” 他话说到一半,才骤然发现,曦光映入那琉璃般的眼眸中,清明如镜。 谢映之和他们喝了一夜酒,身在俗世里,却不沾染一丝红尘气。 “天气晴好,诸位首领陪我去山中一游罢。” …… 雪后初晴,天高云淡,视野极好。 众山匪算是服了,一夜宿醉后,他们头昏脑涨地跟着谢映之身后爬山,被折腾地苦不堪言。但是有昨夜的赌约在身,不陪也不行。 广原岭莽莽苍苍层峦叠嶂,尤其是以黄龙寨一带最为山势险峻,山崖如刀劈斧凿般高耸入云。 伏虎实在是佩服,谢先生喝了一晚上酒,非但没有醉意,依旧神清气爽。 众人行至山中,忽然听水声隆隆,谢映之便随即循声走去。 行不多时就见一堵万仞绝壁拔地而起,从半山腰有一道瀑布飞流直下,即使是隆冬季节,依旧没有结冻,水势涛涛奔流不息。 谢映之望着高入云霄的绝壁,“严冬之季,竟不结冰,莫非是温水?” 狍子抢道:“先生好眼力,就是温水,这条瀑叫做白马涧,直通楚江,水流湍急,太危险了。先生若想沐浴,山后有泉池。我可以领路。” “不必。”谢映之淡淡道,转向伏虎,“这山涧的水量一年四季都如此丰沛?” 伏虎道:“这水就像是天上来的,流之不尽。这会儿冬季是水量最少的时候,换是春夏之季,这水声如万马奔腾,我们在这里说话,都听不清。” 谢映之道:“甚好。” 正如他所料,这处山涧应该是奔流入楚江的。 “既然这里水量充沛,我想在此养点小虫子。它们喜欢潮湿。” 狍子一听虫子头皮发麻:“蚊子?” 谢映之摇首。 “只要不咬人的都行。”他别的不怕,就是有些怕虫子。 谢映之失笑,“它们很良善,是蚕。” 伏虎一愣:“养蚕?先生衣服不够?” 谢映之道:“我想在此山间种百亩桑田,用于养蚕。这便是我想让诸位首领替我做的事。” 狍子等众首领顿时如释重负,还以为谢映之会提出什么苛刻的要求,结果只是……养蚕? 狍子满口答应:“先生放心,我们一定把这蚕养得白白胖胖。” 谢映之点头,“这蚕不是养一年,而是从今年开始养,年年养,要养很多年,直到我告诉你们,不用养了。” 众人虽答应下来,心里还是有些犯嘀咕,这先生是想让他们这些匪寇改务农桑了? 伏虎也道:“先生这是何意?” 谢映之淡淡一笑,“我观此处风景甚好,种桑养蚕,倒是归隐的佳处。” 说罢往山顶走去。众山匪一愣,赶紧跟上:所以他真要把这山匪窝改造成神仙洞府了? 白马涧往上,便是悬剑崖,此处山势雄浑巍峨,往下看就是数十丈的深渊,白马涧水声涛涛,站在崖顶都能感到阵阵充满水汽的山风自崖底吹来, 谢映之道:“我还要在这里建一凉亭。” 狍子道:“这倒是纳凉避暑的好去处,就是蚊子多了点。” 伏虎跟着萧暥打仗期间略懂点战略地形,“你懂什么,这里险峻,又扼住两山之间的要道,所以才风大。” 谢映之略带肯定地看了他一眼,但不予置评,转而道:“此亭的名字我也想好了。” 三千世界,归去来兮。 “就叫归来亭。” 伏虎道:“归来?那先生打算什么时候归来?” 谢映之轻叹了口气:“我却希望再也不用来此。”
第312章 名将 大年初一,清早,朦胧的曦光透过窗户。 魏西陵披衣靠在榻前看书,榻边的桌案上依旧搁着那块晶莹剔透的石头。 经过两个晚上连续的梦,魏西陵已经约莫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第一夜,他梦到因为他要联姻,萧暥离家出走,他将他捉回来,萧暥为了脱逃,各种作怪,泼了他一身的水。 魏西陵向来眠浅,尤其是萧暥在身边,他睡得更是警醒,毕竟当年的真相澄清前,萧暥在江州并不安全。 所以梦中所见断断续续,甚是模糊不清。粼粼水波在篷顶荡漾,小船在风浪中颠簸,萧暥眼尾飞红醉态撩人,事后他冷静地推测,当时两人初经此事,都不甚了解,醉酒后也许在船上行了云雨之事。萧暥醒来还认为是挨了揍。 第二夜,他梦到当晚他就向父亲坦诚了一切,和以往一样,受罚是免不了的,但同时皇帝的圣旨就到了。让他即日入京游学,不得耽搁。 魏西陵思忖着,父亲坐镇东南手握兵权,引得皇帝忌惮,此行名为游学,实为人质。皇帝只有将公侯府的少将军攥在京城,心中才能安稳。而父亲认为既然他们木已成舟,干脆让萧暥和他一起进京,朝堂波诡云谲,也好有个照应。 梦中的场景模糊、断续、支离破碎。魏西陵凝思许久,可从中推断出一些片段。 进京之后,萧暥锋芒毕露,不久就被各方面势力盯上了,尤其是日渐在朝中把持权柄的王氏……看来盛世之中的险恶风浪,丝毫不亚于乱世。 梦境戛然而止,再也没有延伸,这一枚三生石所记录的也到此为止。 魏西陵曾听谢映之说及起三千世界之事。当时他还不甚明了,现在想来,忽觉恍然。 他静静垂眸看向身边尚在熟睡的人。既然萧暥认为当天湖上之事只是离家出走,挨了一顿揍,说明他心不在此。那么这枚三生石中之事,魏西陵也永远不会再提。不会再问。 魏西陵向来是个极为实际的人,本就不信鬼神,也不寄望于他生前世。 他生不可知,前世不可溯,唯有眼前人,尽此一生,护他一世安好。为他肩起风雨,为他披荆斩棘。 稳定江州,扩军备战,准备北伐,以全家国之义。 至于私情,既然那人不知,他就不会提及。 前天方胤走后,太夫人曾意味深长地问道:“西陵,你知道漳侯此来是何意吗?” 魏西陵道:“他有让方姣和魏氏联姻之意。” 方胤有三子,嫡子为方宁,方炀和方姣都是庶子,方炀送入魏西陵军中成为一名武将,而方姣则是跟随方胤习儒学和政务。如今方宁出了这样的事情,将来成为方家族长已经不可能,方姣虽是庶出,虽其人机敏善辩,处事练达,但碍于其母为侍妾,所以想成为方家的族长比较难。 如果方胤的三个儿子都不适合成为未来方家的族长,就只能从方家的其他支脉里选择了,这对方胤来说,肯定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情况。 所以他想借和魏家联姻,提升方姣在方家的地位,以加大他成为未来方家族长的筹码。 “你知我为何不答应吗?”太夫人道:“因为他漳侯对他的孩子们所教有偏颇,聪明有余,立身失正。方宁心术不正,导致害人害己。方宁身上的毛病,我怕那方姣也免不了。如今我还在,方家闹不起来,如果将来我走了,他当了方家的族长,魏方两家就不会太平。” 魏西陵心中一沉,“太奶奶是为江州的安定。” 太夫人又道:“若要江州安定,魏家和方家这一代必须要有联姻,这你应该知道。” “太奶奶,恕我不能。”魏西陵道,唯有这个要求,他做不到。 太夫人叹了口气:“我原本属意于澈儿的姐姐方娴,娴儿端庄淑惠,聪敏识大体,顾全大局,与你匹配。但是漳侯他不愿意,他想让你娶他的女儿绮儿,这绮儿从小骄纵,比方宁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此事一度陷入僵局,是让你联姻也不行,不让你联姻也不行,后来你在家宴上表明了天下平定前不娶妻的态度,倒是暂时解了这僵局。而且,娴儿从小就和曦儿性格相投,我也不忍心因为联姻,拆了他们。” “魏曦?他和方娴?”魏西陵微微一诧,立即反应过来,“太奶奶有让澈儿成为将来方家的族长之意。” 太夫人道:“澈儿通达事理,是好孩子。而且,方家也只有他,最懂你和阿暥的苦心了。明年澈儿也要加冠了,之后就让他帮着你处理些庶务,也历练历练罢。” 魏西陵眉心微蹙:“澈儿才十七岁,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太夫人心疼道:“西陵,那么多年,你肩上的担子就不重么?” “我不一样。”他道, 他从小是公侯府的少将军,如今是安定江州七十二郡的君候,早就习惯了肩上担着责任,江山再重,他扛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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