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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一名五大三粗的壮汉声震云霄。 这关大虎人如其名,生得虎背熊腰,刚才酒喝得脸红脖子粗,像一头笨重的熊趴在球桌上,回头对容绪憨憨道,“请先生指点。” 容绪感到太阳穴抽搐了一下,这哪下得去手? 由于萧暥刚才的指导太深入人心,关大虎可劲儿地压低腰身,秤砣一样的身躯就要把球桌压翻了。 容绪不忍直视,“这位壮士,你都没腰,压什么?” “哈哈哈。”众人大笑。 “放开姿势,只要保持视线和球杆在一线上就可以。”容绪只有勉为其难找了根杆子,隔空指点。 云越借着这个机会,绕到另一头,乖巧地接过球杆,“主公,休息一会儿吧。” 云越看出他早就有些疲累了,只是他不想扫大家的兴。 梨树下摆着简单的坐具,军中朴素,都是硬板凳,萧暥向来随遇而安,乐呵靠着树干看着他们打球。云越去马车上找个软垫,再拿件披风。 日色偏斜,晚来风急。营地前,落花似雪。 渐渐的,把眼前的欢闹声吹散了,吹凉了。 果酒的滋味越来越淡。 他唇边的笑意也渐渐消失了。 …… 他饮尽最后一口酒,“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我决定解散锐士营。此后,九州再也没有这个军番。你们也再不是锐士营的人。” “主公,是他们逼你的吗?” “主公,别解散锐士营,多少兄弟在战乱里没了家,这里就是兄弟们的家啊!” “我今后不再是你们的主公。这一壶酒后,袍泽之情,兄弟之谊,都到此为止。” 锐士营只剩一个军番,虚名罢了,不要就不要。只要人都安好,要这军番做什么…… …… 云越回来的时候,就见他掩袖低咳嗽,赶紧把披风给他盖在肩上。 “云越,我这两年有些事记不得了。”他沉声道,眼中流出一丝怅然的迷茫。 云越见他神色清冷,想起谢映之关照的话,“主公,以往的事都过去了,你就不要多想了。” “云越,我是不是曾经想解散锐士营?” 云越吓了一跳:“怎么可能?” 他满脸惊骇,回头看了眼正在喝酒打球的士兵们,“难道主公你想解散……” “不,我做了个梦。”骨节突兀的手指紧了紧披风。 他不知道如何解释,只能假托道。照理说,他脑海中的闪念片影都是原主记忆的残留,所以他才推测,可能原主曾经迫于什么压力,想解散锐士营。 但云越否定了这个猜测。这就说不通了。 看来只是他自己在胡思乱想吗? 就在这时,球桌边传来一阵兴奋的喧闹声。 “赢了!我赢了!” “怎么了?”萧暥问。 “我去看看。”云越刚起身,位置就被人占了。 “没什么,他们在赌球。”容绪坐下悠然道,“每进一个球,我送一张劲弓,连进三球,送一柄削铁如泥的陌刀,连进五球,送一匹骏马。” 他颇为得意地说完,发现萧暥蔫头耷脑的没什么精神。小狐狸向来好吃好赌,这会儿竟然对赌球都不感兴趣了? 他暗暗看向云越:这才片刻,怎么了? 云越总不能说主公做了个梦抑郁了罢。于是挑起细眉睨了他一眼。给你个眼神,你自己体会。 容绪恍然,莫非是因为刚才一个球都没进,风头被自己抢了去,小狐狸折面子了? 容绪轻抚着他的背道:“彦昭,今日花朝,我在清颐楼里备了百花宴。” 萧暥抱着他的南瓜手炉,长睫垂落,眼神清冷。 果然,好吃的也没兴趣了。这是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 容绪略一思索:“我刚才听卫将军说,将士们的寒衣还有缺,我商会里刚好有一批燕州的棉帛。不如我们来一场比赛如何?” 萧暥睫毛一霎,东北寒冷,北伐正缺御寒物资,这是雪中送炭啊。 他顿时精神了,立即表示他行他可以。 *** 江南春早,湖畔杨柳依依,浅草青青。 魏瑄快步穿过林间小径,阳光如水波洒落林间,映出清爽的背影。 草堂门开着,黑袍人在窗前搭建骨牌,悠闲道:“案上有茶,殿下自取,不必拘束。” 魏瑄看了眼,案头的茶正氤氲升起热气。“你知道我会来。” 苍白的手指拈起一枚牌:“我也知道,你并没有决定拜我为师。” 空气静了静。 魏瑄凝视着那道森然的背影,“你可以换一个条件吗?” 他那么说是赌一把,既然黑袍人找到了他,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果然,黑袍人回过头,颇有意味地看向他。 眼前这个青年虽充满戒备,却把敌意藏得很好,即使有求于人,也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黑袍人颇为赞赏。 “既然你不想学,我也不会强人所难。”黑袍人欣然落子, “不如这样罢,你陪我闲谈,每次你来找我,我就传授你一些栽培千叶冰蓝的技巧。” “只是闲谈?”魏瑄不信。 黑袍人微叹:“我啊,有点寂寞。” 魏瑄:…… 他当然不相信这种鬼话。但是,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要和千叶冰蓝相关,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都要赌一把。 魏瑄道:“闲聊可以,但我不会告诉你玄门中的情况。” 黑袍人轻笑:“我只想闲谈,你却把我当做刺探情报?” “此类事情自有属下去做,你见过哪位主君亲自刺探情报的?”他无奈摇头,表示太掉价了。 “我只想单纯地聊聊。” 魏瑄道:“聊什么?” 黑袍人道:“你先放松下来。你疑心太重,总以为我居心叵测,这样我们怎么聊天。” 说到这里,他似漫不经心提起,“那颗碧沉珠可有异?” 提到这个魏瑄有点尴尬,他疑心黑袍人在碧沉珠里暗藏玄机,或想借他之手带入玄门,所以才把碧沉珠扔了。结果墨辞证实,那颗珠子没有被动过手脚。 颇有几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意思,但对方既非君子,他也不介意当这个小人。 “这也难怪你,我们之前确实有些误会。”黑袍人颇为通情达理,“你一时难以放松也是平常,不如我们先做些别的?” 他指了指那案头的骨牌,“你帮我搭建这座城罢,就当是陪我闲聊了。” 魏瑄发现,和上次看到相比,这牌阵又壮大了不少,约有半人高,城阙恢弘,敌楼林立。虽然是骨牌搭建,却极为逼真,敌楼、箭楼、望塔、女墙、瓮城、内城、兵楼、跑马道等一样不少,已经可以看出是一座复合的大城。 接下来,黑袍人果然只让他按照图纸的要求搭建城楼,他的任务是搭建一面城墙。 黑袍人只在他搭错的时候,稍微提醒一声,绝不多话。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此人可谓言出必行了。 只是那水沫玉子磨光溜滑,一枚枚之间必须仔细码齐了,极为考验一个人的细心和耐心,还有体力。 一个时辰后,魏瑄的手都有些僵硬了。 “小心。”黑袍人出声提醒,“你左下第六排第三块牌没有对齐。” 魏瑄望着层层叠叠的一片高墙,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能拆了重铸。 “且慢。”黑袍人说着取来一柄木扇,挡住牌阵,如雕琢般一点点将城墙码平,近乎苛刻的严谨。 魏瑄道:“你用秘术就能一蹴而就,为何要一枚枚搭建?” 黑袍人无声笑了笑:“这让我能体会他的心境。” 魏瑄戒备道:“你指谢先生?” 黑袍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挽袖落子。 “搭建这牌阵需要细心、耐心、恒心,沉心静气,于一丝一毫间积累,即使是小小一枚牌,也可成铁壁金城。这就如同蓄势,一旦势成,则势如破竹,不可阻挡,他所谋的就是天下之大势。” 接下来。他一边搭着牌阵,一边用家常的口吻闲说起九州格局。 “大势既成,也并非不能扭转。就像这牌阵,只要找准关节点,任是百丈高楼金城汤池,也可一击而溃。” “你若想从我身上找突破口,就不必费劲了。”魏瑄果断道。 “殿下,你确实是关键,是整盘棋中的不确定因素。”骨感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棋子,轻轻落下,“却不是突破口。” “如今,大梁朝局、士林风向、各路诸侯,一切都在谢先生的掌握之中,唯有你,没有人能掌握你。不论是我,还是他,都不能掌握你,你是全局中的变数。” 他坦言道:“我是不会用不能掌握的人作为突破口的,这太冒险了。” “同样,谢先生谋划中原大局,他也不会让你这个不确定因素入局,以免你干扰了他的大势。所以他才把你置于玄门。” 魏瑄并不意外,其实就算黑袍人不说,谢映之的心思,他早在和墨辞闲谈的那次,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黑袍人见他沉默不语,感慨道:“其实连你自己都不能确定你会是怎么样的人罢?” “你怕你会入魔 ,对未来充满迷茫。修玄法艰难,修秘术不成。虽有天赋。却因为心中的疑惑,犹豫不前。对吗?” “不劳阁下费心,我做的任何事,都明明白白。”魏瑄落下最后一枚牌,把城墙码完,“可以教我栽培千叶冰蓝的方法了吗?” 黑袍人微笑:“这就是我欣赏你的地方。” 纵然心存疑惑,无论经历多少磨难,依旧坚如磐石,目标明确,不可动摇。 *** 晓月初升,湖畔夜色清幽。 黑袍人目送着魏瑄走过枕霞桥,又在晚风中默立片刻,才若有所思地往回走。 他没有回草庐,而是沿着一条野草遮蔽的小径,走向树林深处。 古木参天遮蔽了月光,夜风吹过林间黑影晃动,横生乱长的树木如群魔乱舞,和归林的鸟叫声交织成一片诡异的喧闹。 呼延钺一动不动地跪在一片阴影中,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间落下来,照着他如岩石般的脸颊,像古墓前森然的石像。 黑袍人信步从他身边走过,悠然道:“让我猜一猜,你不会连一个月都撑不到罢?” 呼延钺惶恐地低下头:“主君,属下无能,卫宛他亲自率五十余名弟子阻截我们,又有当地郡兵协助,富春县、南野县相继失守,苍炎军折损过半,恐怕……” 黑袍人脚步一停。 呼延钺抬头望着那森然的背影,壮着胆子道,“恐怕苍炎军力有不逮。” “连卫宛都对付不了,也配称苍炎军?”黑袍人发出一声森冷的笑。 他话音刚落,黑暗中一丝浓郁的铁锈味夹带着凛冽的杀机从地底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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