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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子轻轻投落。 “这局,我输了。”谢映之借着起身之际不着痕迹地掩上了衣衫。 “什么输了?”卫宛一惊,他第一次见谢映之投子认输。他察觉到了不同寻常,追问道:“你不是在说棋。” “襄州这一局。”谢映之目光深静。 “你在复盘襄州之战?”卫宛遂明白过来, “但此战不是胜了么?” “看似全胜,实则完败。” 他和黑袍人之间的博弈从来都不是一城一地的输赢,而在于因势利导,在于推动局势的变化。 襄州这一局,表面上看,他们打了胜仗。夺回了黄龙城。而事实上,黄龙城只是失而复得罢了,而他们却付出了伤亡数百人,瞿钢及千名锐士致残的代价。 而且,从结果上看,输赢就更明显了。 襄州这一战带来了三个结果。 其一,魏瑄回京。 魏瑄心魔难抑,谢映之才将他留在玄门,远离漩涡的中心,既是约束,更是保护。但如今,魏瑄几经周折,还是来到了京城。 其二,他为萧暥所谋的大势,关键在于稳定雍襄、强军备战。 稳定雍襄首先要稳住皇帝和王氏。因此魏西陵与萧暥之间要避嫌。且魏西陵在江州也有助于稳定后方,与萧暥南北呼应。而如今,魏西陵进京。这个局面也被打破了。还会引起王氏的警觉。 其三,萧暥的实力尚不如北宫达,所以他们要尽力维持和北宫达之间的和平。一边继续以经济战削弱对方,一边暗中积蓄力量,方为上策。但北宫皓之死,使得萧暥和北宫达之间已势不两立,北宫达很快就会有所动作。 仅此三项,谢映之感觉到局势已经逐渐脱离了他的掌控。 看来这几个月来,就在他专心组建中书台收拢政权,忙着建城屯田募兵之际,有人却在暗度陈仓。 谢映之凝眉细思,这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一个月前,北宫皓和东方冉暗中进兵襄州之时,还是更早,早在铁鹞卫袭击都城,血洗仙弈阁之时,今日的一切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从大梁到燕州,再到黄龙城、江州、玄门,这条线绵延千里,暗中把这一切都穿引起来。交织成了纵横交错的棋盘。 是他大意了。 他长眉深蹙,曦光微凉如碎雪般落在他眉睫间,映着他苍白的容色近乎透明。 “襄州这一局,于战无功,于势完败。” 卫宛注意到他清瘦的指骨绷紧了,“映之,你只是输了一局,还有机会。” “师兄,我不能输,我棋差一招,就是将士阵前生死,是百姓颠沛流离。”他一枚一枚地将棋子拾起,神色清冷。 他是玄首,不能出错,不能有伤,必须算无遗策,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此番失利,皆我之过失。” 卫宛今天本是来询问谢映之结契之事的。现在被他这么一说,顿感觉没必要再问了。 那一刻,卫宛看到那清若琉璃的眸子仿佛万顷空寂的冰湖,无尘、无欲、亦无情。 谢映之清楚他自己的身份和责任。 如今天下乱世,谢映之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和责任。他心忧着天下局势,九州苍生,卫宛若再盘桓纠结于他的个人的情感,是否结契,倒显得格局小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卫宛收回心神,正色道。 “我想去探视晋王。”谢映之淡淡道。 *** 燕州 干燥的阳光照在城楼上,到处都是一冬残留的泥雪痕迹,斑斑驳驳。 一队疲惫的人马正向城门口开来,为首的将领脸色灰败。 “徐都尉?”城门令大惊失色,“你不是随世子南下了吗?”他左右环顾,“世子呢?” 徐放面色凝重地回头看向队伍中央的那部简陋的马车… “萧暥杀我儿,我与之势不两立!”北宫达愤然拔出佩剑,目光掠过左右,“我欲举大军南下报仇,谁可为前锋!” 侧立两列的谋士将领们皆面面相觑。 钟纬上前慎重道:“主公,世子虽战死襄州,却非死于萧暥之手,乃是被晋王所杀。这件事就关系到了皇室啊…” 北宫达面色铁青,“你是说是皇帝的授意?” 钟纬道:“主公忘了吗?世子此番南下原本是要觐见陛下谢罪的,如今却忽然进兵襄州,攻城夺地,于理有亏,如果真是陛下授意晋王前往襄州申斥世子,也是有可能的。我推测或许陛下未必要世子性命,但晋王和世子却有旧怨,很可能假陛下之名,报私仇之实刺杀世子。” 北宫达指骨暴出咯咯轻响,切齿道,“魏瑄小庶子竟杀我儿,老夫要他偿命!” “主公,魏瑄毕竟是陛下的亲弟,若主公发兵雍州,剑指天子,天下士人会怎么看主公?” 俞珪也不失时机地上前道:“主公,限田令之后,幽燕士族多有怨言,人心浮动,此时不宜用兵啊!” 北宫达闻言面色阴沉地看了眼钟纬,限田令正是钟纬所献。 钟纬没想到,这会儿俞珪还不忘踩自己一脚,遂冷言道,“若不行限田令,幽燕士族争相弃种粮米,改种香料,俞先生可想过后果?” 俞珪正要阴声相讥,这时,门外斥候急报,“主公,高唐军报!” “呈上来!” 这一看之下,北宫达顿时面色铁青。 “主公,庞将军前线战事有何消息?”钟纬慎重问道。 北宫达神色不定地将书信递给他。 钟纬展开书信,一看面色陡变,“这…主公,魏西陵这是要进京了啊?” 北宫达浓眉紧皱。魏西陵亲自护送晋王进京,这一仗若真的打起来,他不仅要顶着兵逼都城,剑指天子的罪名,而且还要和魏西陵正面交锋。 俞珪见北宫达心烦意乱,眼珠一转,讨好道,“主公,魏西陵和萧暥有隙,他不会长驻京城,且江州事繁,我们若再暗中在江州给他惹点乱子,他就得要撤兵南下了。” 北宫达捋须点头:“此计可行,不如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片刻后,俞珪凝眉踱步而出。 要在魏西陵治下的江州惹出风波,可不大容易…这就颇要费点心思了。 就在他愁眉不展时,旁边的小斯悄然上前道,“有位先生求见。” 由于日常请见俞珪举荐的人很多,他正要挥手打发,忽见廊下阴影处闪出一道瘦长的人影,一道阴恻恻的声音道:“俞先生,别来无恙。”
第388章 货币战 春日当空,一听到那道声音,俞珪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无论什么时候,看到东方冉那枯瘦的身形和惨白无神的假面,都不会让人感到愉悦。 东方冉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面具下一双幽森的眼睛正盯着俞珪。 这种目光俞珪很熟悉。以往无数给他送礼,请他举荐的士子眼中都有这种对功名,对出人头地平步青云的渴望。 但东方冉比他们想要的更多,他的野心也更大 ,除此以外,他的眼中还有一种俞珪看不透的东西,暗昧莫测,阴执蚀骨,就像一头传说中的怪兽穷奇,用一种凶狠而阴鸷的目光盯着俞珪。这让他有如芒刺在背。 “北宫皓已死,俞先生该兑现诺言了。”东方冉沉声道。 一个月前,俞珪曾答应东方冉,只要他设法在南下途中除掉北宫皓。事成之后,俞珪会在北宫达面前大力举荐他。 如今东方冉得手,俞珪心里却泛起嘀咕了,东方冉的心机手段远在自己之上,今后若在主公帐下共事… “俞先生不会反悔了吧?”东方冉阴恻恻道。 “不,不。”俞珪被他说破心事,赶紧道,“只是现今我的话,在主公面前也不那么管用。” 他叹了口气,“北宫皓虽然死了,但主公一怒之下却挥师南下,欲举兵复仇,先生也该听说了吧,魏西陵进京了 。” 东方冉干笑了声,大有坐山观虎斗之意,“魏西陵有战神之名,若真的决战沙场,北宫将军也没多少胜算罢” “先生所言极是。主公忌惮魏西陵,让我设法在江州惹出点事端,使其分心两处,甚至撤兵回江州。” 东方冉拢袖道:“魏西陵治下江州秩序井然,想要生事怕不容易。” 俞珪焦虑道,“此事若不成,恐怕主公不再信任我,我想要举荐先生,也是有心无力啊!” 东方冉心知俞珪的算盘,阴笑一声道,“俞先生想要在江州搅起风波,也不是全无可能…” “先生有何良策?”俞珪不由眼睛一亮, 东方冉拂袖欲走。 俞珪赶紧跟上道:“先生若能再设一计使江州生乱,我必在主公面前鼎力举荐。” *** 朱璧居 晨间,日照香烟弥漫,水晶帘上映出花木婆娑的淡影。 这是株罕见的西域满堂金,枝干秀亭,青翠欲滴的叶间坠着黄橙橙的果实,像一个个盛满美酒的黄金盏,光泽饱满,清香诱人。满堂金极为稀有,取富贵连城,金玉满堂之意,所以有俗名摇钱树。 容绪此番北上也是下了血本。 北宫皓死后,北宫达必要选择新的继承人,曲夫人之子北宫敏就有很大的胜算。而随着新的世子确立,燕州各股势力也将重新站队。 这是布局幽燕的大好机会。容绪对局势的嗅觉极为敏感,他要借着这个机会,趁东北新格局欲立之际,银钱开道,提前和各方面人物疏通联络,抢先和新的势力集团建立联系。 他是个投资者,最清楚在什么时候下注能起到事半功倍、四两拨千钧的作用。 虽然他已站队萧暥,但这并不妨碍他转过身来,抓住北宫皓之死、新世子确立的好机会,在幽燕阵营里建立起有利于王氏的关系网络。 这倒不能说是容绪老奸巨猾首鼠两端, 这和个人情感无关,也和他对萧暥明里暗里的遐念游思无关。 如果再早二十年,还是盛世,他还是那个放歌纵酒的风流浪子,他可以为美人一掷千金,倾其所有,不计后果。 但如今是个兵荒马乱沧海横流的乱世,存亡朝夕之间,他要考虑王氏的未来。 作为一个明智的投资者,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左右逢源,四面开花,才是经商之道,也是盛京王氏历经三朝经久不衰之道。 无论将来萧暥和北宫达谁胜谁负,王氏都不会输。 将来若萧暥胜,他本来就押宝萧暥,若萧暥败了,以他这次在北宫集团内的布局和关系网,不仅能保全王氏,说不定还能给小狐狸谋个生机和出路。 这个念头闪现时,容绪忽然意识到自己怎么有一种老父亲的心态了? 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鬓角繁霜,心生感慨,到底是乱世催人老啊。更何况此番北上还是困难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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