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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宫达阴声道:“但魏瑄已经承认他杀了皓儿。” 江浔道:“铁鹞卫应该另有密报吧?” 这又说中了北宫达内心的疑点。 其实徐放报告的是,他到的时候,只见北宫皓周边的护卫都死了,北宫皓也死了,魏瑄手中有剑,但是没看到魏瑄杀人。而且后来仵作勘察检验,北宫皓除了颈部的剑伤,下颌还有一道羽箭造成的穿透伤。这使得北宫皓的死因扑朔迷离。 江浔道:“左袭将军真的就是去襄州助战吗?” 北宫达眼睛微微一眯。 其实北宫达收到马孚私自率军随北宫皓夺取襄州的消息时,他就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所以他立即派左袭率军南下助战,虽是助战,也是怀疑马孚的动机。 只是最后左袭军被阻在了凉州数日,没及时赶到。 “俞珪,他怎么敢!”终于,北宫达的手重重锤在案上。 江浔道:“明公息怒,以在下愚见,俞先生虽然害死了世子,但其所作所为却和三公子无关。明公若顺势为之,也是未尝不可的。” 这句‘顺势而为’说到了北宫达心坎里,北宫达不由正眼看了看这个年轻人,这话说得通透,却又点到即止。 北宫达自从秋狩之后,早就有了换世子的打算,之所以迟迟不换,是怕废长立幼,日后有兄弟阋墙之祸。如今俞珪虽害死了北宫皓,另一方面却也使得他能名正言顺地立北宫敏为接班人。 正如江浔所说,害死北宫皓是俞珪所为,虽然其目的是为了能让北宫敏上位,但根本原因却是俞珪自己的政治投机,与北宫敏无关。如果顺势而为,立北宫敏为世子,倒是成全了北宫达多年踌躇不前的心愿。江浔挑明了这一层,使得北宫达心中一时敞亮。 江浔见北宫达脸色有松动,目光辗转不定,继续道:“如今世子之位空悬,会引得幽燕士人各方猜测明公心意。所以明公当早立世子,安定人心,至于俞珪,明公等到一切平息后自行处置即可。” ——倘若北宫达再立世子,势必引起幽燕集团内部谋士武将们换血站队,就人人无心再南下征战了。 而另一边,这一番话正说到北宫达心底,北宫达胸中豁然开朗,他认真地看着江浔,叹道:“先生实属大才,可惜不能为我所用啊。” 江浔闻言心中暗道不妙,这句话一说,北宫达怕是生出扣留他之心了——既然不能用,就不让你回去让他人所用。 果然,北宫达又疑道:“江先生为萧暥办事,为何还要为我谋划?” 江浔正色道:“明公差矣,浔乃陛下所派绣衣使者,为朝廷办事,浔所言也是为了幽燕安定,九州平靖,明公觉得有理便采纳,若明公生疑,置之不理便可。” “江先生所言甚是。”北宫达赶紧道,不由对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年轻人更为赏识,转而摆出一副宽宏惜士之态道:“俞珪小人虽害我儿丧命,但他毕竟是天下名士,我若无故杀之惩之,恐天下士人再不敢来投我。” 江浔道:“明公可徐徐图之,先将他调离燕州。” 北宫达点头,“就让他去渤州赴任罢!” 渤州在燕州以北,气候恶劣,道路艰险,俞珪一介文人,未必能安全抵达渤州。 “明公以大局为重,气度恢宏让人钦佩。连陛下也常说明公的胸怀气度可比当年贤国公。”江浔赞道。 北宫达被夸得飘飘然,正想谦虚地表示怎么敢跟贤国公比啊? 就听江浔朗声道:“燕州牧北宫达接旨。” 北宫达心中一震,立即意识到这道旨意不同寻常的份量,赶紧起身叩拜。 “燕州牧北宫达镇守北疆,恪敬忠贞,宣劳勠力,释朕北顾之忧,遂加封燕州牧北宫达为燕国公,其子北宫敏为易阳侯,北宫尚为广武侯,……” 这一道御旨不仅加封了北宫达为国公,还加封北宫氏族中其余九人为列侯。 从此天下便有三十六路诸侯。 北宫达喜出望外,立即领旨谢恩。虽然知道这道圣旨是出自萧暥之意,所谓的封公进侯也是为了弥兵讲和抛出的橄榄枝,但是这道旨意确实搔到了北宫达的痒处。 北宫达向来注重声名,如今加封国公,何等荣耀,使得他个人的声望爵位到了顶峰,这比割地赔款更让他心动。 *** 午后,东方冉怀揣着一封来自江南的密报前往俞珪府邸。 刚进府他便察觉到了不同寻常。只见家丁们忙忙碌碌地往来打包财物用品字画书籍,根本没有人搭理他。 最后他悄然给管家塞了些银钱,才引他见到了俞珪。 俞珪在书房接见了他,在看完了关于永安城月初,曹满出逃引起的那场骚乱的密报后,他长叹一声:“东方先生,你现在给我此物已经太迟了。我被派遣到北境渤州,恐怕此生再也见不到主公,也无法举荐先生。先生令择高明吧!” 东方冉闻言沉默不语,只用一双幽晦的眼睛死死盯着俞珪。 一个月前,俞珪曾许诺东方冉,若他能在永安城搅起风浪,使得魏西陵身在大梁,却要分心两头,那么俞珪就在北宫达面前极力举荐他。 俞珪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刚想喊人送客,就听东方冉阴声道,“我还有一计,可使先生再次为明公重用。先生可愿一试?” 这不由得俞珪心中一动。 他深知眼前这人向来多智,神通广大,也许真有奇谋,在短暂的思考后他谦恭问道:“先生赐教。” 东方冉走到外面,关上了大门,屋子里顿时一暗,然后他转身神秘兮兮道,“事关机密,还请先生附耳。” 俞珪犹豫了一下,才走近几步,做侧耳倾听状。 可当东方冉一步步走近,那张惨白瘆人的面具逐渐贴上来时,俞珪感到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要竖起来了,仿佛是一只毒蝎正顺着他的衣缝爬上胸膛。 他刚想悄悄退后半步,却忽然感到脖颈一凉,两支枯瘦颀长的手指似铁签般勒住了他的咽喉! 他双手无力地胡乱攀抓着,脚尖离了地,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断声,头颅无力地垂到一边,咽了气。 杀了俞珪后,东方冉利落地剥下了他的面皮,并将自己的面具罩在俞珪血肉模糊的脸上,又换上了衣服,处理完俞珪的尸体后,他才从容打开书房的门,走到院中,若无其事吩咐管家准备好行装南下。 管家蹊跷道:“老爷不是要北上渤州赴任吗?” 东方冉道:“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以我俞珪的声望,天下诸侯谁不虚席以待奉为上宾。” *** 傍晚,钟纬便收到消息,俞珪走了。他毫不意外,也并没有报告北宫达,因为如今这已经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俞珪败了,对他来说,无论俞珪去哪里都已经不重要了。唯一让他心里有一丝不安的是他不知道俞珪是怎么败的。这说明斗倒俞珪的人手段比他高明。 但无论如何,如今他已经是北宫达麾下的首席谋士了,必要有所长策。 “主公此番虽得国公之名,虽说可喜可贺,却未获一分实利啊。”钟纬意味深长道。 这话一说,北宫达也回过神来了,加封国公固然荣耀,但是他此番出兵襄州,损兵折将不说,耗费兵力军饷无数,朝廷就这样一个加封便了事了? 钟纬提醒道:“主公,容绪先生正在此间,想必陛下派他当副使别有深意啊。” 北宫达明白了,皇帝不愿意出这份钱安抚,所以专门派容绪来。 容绪是盛京商会的会首,这是把这尊财神爷给他派来,让他好提要求。说白了,就是替朝廷出钱,朝廷又碍于面子不能直说,便让容绪担任副使,让北宫达自己去讨要。 明白了这一层关系,这送上门来的钱粮,不要白不要。 北宫达立即道:“有请容绪先生。” 片刻后,容绪两袖清风地悠悠然进了大堂。在一番寒暄后,北宫达提出了自己的要求,并暗示容绪先生此来不会是空着手吧? 可容绪确实是空着手来的。 在得到了容绪轻车快马而来,寸金没带的答复后,北宫达压下了怒火,耐着性子道:“燕州没有什么特产,就是盛产野山参,乃滋补养颐的上品。” 容绪没有多考虑北宫达这话的言外之意,因为当时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彦昭体弱怕冷,尤其是冬天特别难熬。若能带上几株野山参回去,合着红枣枸杞乌鸡煲汤,给小狐狸补补身子。 容绪欣然道:“我这番就采买几株。” 北宫达道:“只是这上好的野山参罕见,如果容绪先生想要,可能要在此等待一阵。” 容绪心中一沉,立即明白了,所谓‘等待一阵’就是扣留,等到什么时候商会送财货来赎人了,什么时候上好的野山参就挖到了,容绪先生可以回去了。 这是讹诈,不过容绪并不慌,他不紧不慢道:“我愿出万金买野山参,不知三日内明公能备货否?” 万金?北宫达一惊,“先生不是轻车快马,没带多少银钱随身吗?” 容绪微微一笑:“我有一策,明公若采纳,获利何止万金!” 北宫达听他口气甚大,不禁收起了胁迫的架势,谦虚道:“愿闻高见。” 容绪道:“如今明公加封为国公,已有铸币之权。” 在大雍,一旦加封国公,有了铸币权,也就是说,皇帝承认诸侯所铸之钱币,可以合法流通。 如今大雍市面上流通的是五铢钱。 一铢重量约为0.65克,一枚五铢钱约为3克左右。 容绪献给北宫达的策略就是铸造一种大钱。 这种大钱一枚重20克,实际可以抵6-7枚五铢钱。但是在定价上,北宫达可以规定一枚大钱可换十枚五铢钱。 这样,这种大钱一旦推广,让士族百姓使用,就可以通过兑换的差额,大量收拢银钱到北宫达的口袋中。 这些士人百姓在之前的改种香料作物中都赚了不少钱,现在让他们把赚来的钱通过这种方式全部吐出来,上交给北宫达。 北宫达一听顿时拍案而起,这条计策太妙了! 北宫达之前就极为恼愤那些士族们纷纷改种香料,赚得盆满钵满,而他却听从钟纬的建议,为了保障军粮生产,不得不下令北宫氏的土地一律不许改种香料。最后不仅要补偿北宫氏领主们的损失,还搞得幽燕卖地成风。那些北宫领主们一头拿着他的补偿金,一头假装卖了土地,继续赚香料钱,恨得他牙痒,现在这一道命令下去,大币一推广,让他们把种香料赚的红利全部吐出来!这岂不是大快人心啊! 想到这里北宫达大笑,连连称赞容绪不愧是盛京商会的会首啊,真是生财有道! 随即他立即颁布命令,下令这种大币就叫大燕百铢,一枚大燕百铢重量约能抵七枚五铢钱,却要在市面上兑换二十枚五铢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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