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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探子勃然大怒,挥刀砍向老妪的脖颈。 老妪矮身避开攻击,就地翻滚,同时张口大喊:“奸细,抓奸细!” 伴随着喊声,匠人坊内外同时亮起火光。 “不好!” 两名楚国探子才知中了埋伏,转身想要逃跑,却是晚了一步。 火光通明,全副武装的甲士从黑暗中走出,前排手挽强弩,锋利的弩矢正对两人,尖端闪烁寒光。 坊门大开,成群的军仆手持武器冲出,封住楚人逃生之路。 满身尘土的老妪从地上爬起身,看到出现在火光下的黑骑,认出马上的智陵,沙哑道:“事已成,求我母子速死。” 智陵策马上前,俯视地上老妪,冷声道:“依刑律,冶度偷窃强弩,当醢。你与子同谋,绞。” 目的达成,老妪不再多发一言,当场被军仆押送下去。 她在晋数十载,终逃不开一死。相比入牢受尽酷刑,痛快地死去反而是一种解脱。 老妪被带走,智陵手臂一挥,命令道:“拿下。” 两名探子心一横,反握短刀划向脖颈。 刀刃的森冷刚刚贴近,破风声陡然袭来,强劲的弩矢穿透四肢,竟带着他们向后飞,将两人钉上墙面。 当啷一声,短刀落地。 为防他们咬舌,军仆上前卸掉两人的下巴,手法干脆利落。 “带走。” 智陵扫两人一眼,打马离开匠人坊。 墙上的弩矢被拔掉,两名探子四肢无力,被粗暴地丢上囚车,押送去往囚牢。 行至中途,遇上另外一支队伍。 队伍中同有一辆囚车,囚车里捆绑四人,一人鼻青脸肿,看不出本来模样,其余三人四肢瘫软,显然骨头已经折断。 六人重逢,想到今夜之事,都是如遭雷击。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又行来数人。远望身形魁伟怪异,走近才看清几人肩上都栖着一只猛禽。 三方碰头,苍金上前一步,手捧抄录的秘信,道:“幸不辱命。” 智陵视线掠过,没有去碰他手中的绢。马塘接过来,借火光快速浏览,脸庞浮现笑容。 “郎君随我入宫,当面禀明君上。” 两人说话时,苍金身后的迟正安抚夜枭。 拦截秘信势必要抓捕信鸟。为保证信鸟不死,还能继续将消息送出,他着实绞尽脑汁,费了不少力气。 此情此景,囚车上的探子终于明悟,自己早入瓮中,成为圈套中的一环。愤怒之下,六人心中涌出无尽的恐慌。 晋君狡如狐,凶狠似虎狼。 遇上这般强敌,公子项当真能窥破陷阱? 在探子的愤怒和恐慌中,队伍一路前行,火光迤逦,延伸至长街尽头。 晋侯宫内,宫宴尚未开启便已散去。 氏族们各自归家,田齐也返回住处。走到一半察觉异样,他停下脚步,回头向后望,眉心渐渐拧紧。 “公子,宫门将闭。”斗圩低声提醒。 “公子煜未离。”田齐回望正殿,茫茫夜色下,巍峨的宫室灯火闪耀,仿似聚集天地间所有光华。 斗圩和斗墙对视一眼,正想要开口,田齐忽然收回目光,自顾自向前走。 “走吧。” 不去看忠仆费解的神情,田齐相信林珩足智多谋,狡诈如公子煜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思及此,担忧一扫而空。 公子齐心头放松,脚步随之变得轻快。
第九十五章 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星辉洒落晋侯宫,微风袭过廊下,正殿内依旧灯火辉煌。 侍人守在殿门前,袖着双手岿然不动。 巡逻的甲士穿过宫道,途经丹陛下,铠甲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脚步顿地,声音整齐划一。 台阶正上方,数名彩裙婢女莲步轻移,鱼贯穿过回廊,同侍人擦身而过。 婢女手提食盒,盒盖雕刻精美的花纹,与盒身严丝合缝,牢牢锁住盒中的热气。 进入大殿,婢女行礼后起身,陆续行至屏风前,打开食盒取出碗盘。 一只最大的食盒掀开,热气蒸腾而起,似云朵膨胀,快速飘散开,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香气。 菜肴、羹汤和粟饭逐一摆放,婢女收起食盒,再拜后退出大殿。 伴随着一声轻响,雕刻鸟兽纹的门扉合拢,短暂掀起一阵凉风。 风过殿内,缠绕灯盘,明亮的火光跳跃摇曳,焰心发出爆响,眨眼间又恢复寂静。 烛光同夜明珠的光相映,照亮室内,笼罩隔案相对的两人。 林珩和楚煜坐在屏风下,两人面前各设一席,席上分别摆放汤羹、炖煮和炙烤的肉,以及水煮的菜蔬。 炖肉在鼎内翻滚,肉质酥烂,香气弥漫。 鼎旁铺开数只小碗,碗中盛放不同的酱,材料囊括飞鸟走兽乃至蚁龟,滋味以咸为主,另有甜和酸,还有一小碗苦酱,初尝难以下咽,却是晋人餐桌上必不可少,从开国延续至今。 林珩和楚煜各自持筷用餐,动作不失礼仪,速度同样不慢,可见胃口相当不错。 今夜宫内设宴,奈何公子弦在宴前昏倒,根本没有踏入大殿。身为主宾不能入席,宴会只能提前结束。 与宴众人离开宫廷,楚煜被林珩留下,商议婚盟章程。 牵涉到晋、越两国,关系到各自利益,两人对盟约各有主张,每一条都是寸步不让。 尤其是楚煜前次提出的商道。 “通商早有先例,商路可开。然需设关卡,两国各自派兵驻守。边境设哨城,征边民建乡邑,不足以野人填补。” 林珩吃完一碗粟饭,舀起羹汤送入口中。 他主张设置关卡,态度异常坚决,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任凭楚煜舌灿莲花,始终不为所动。 羹汤滋味微甜,温热正好入口。 林珩一勺接着一勺,一口气吃下整碗,取过布巾拭手。 楚煜正好放下筷子,隔着木桌望过来,不见素日里的慵懒浅笑,目光中蕴含深意,既有棋逢对手的兴奋,也有少许挫败。 餐毕,婢女快速撤下食具,送上清香的茶汤。 夜色已深,滴漏将尽,两人仍无半分困倦,反而精神奕奕,各自重新铺开竹简,就未完的细节进行商讨。 “商路设限,君侯不改主意?” “不改。”林珩提笔写下一行字,也不打算起身,卷起竹简抛向对面,“使臣行走来去自如,有金印铜牌证明身份。商人难以辨认,如被间冒充,甚者趁机作乱,隐患甚大,贻害无穷。” 林珩所言有理有据,绝非无的放矢,更不是为反对而反对。 楚煜沉吟片刻,心知其所言在理。固然有些遗憾,却没有继续坚持,划掉之前写下的内容,重新加上备注。 “开商路,设哨城,度量衡、赋税等最好同用。”在楚煜提笔的间隙,林珩提出自己的要求。 “此事可。”楚煜头也不抬,落笔如飞,完全能一心二用,参透林珩话中用意,“然不能全用晋律。” “何意?” “度量衡用晋,赋税之法用越。”写下最后一个字,楚煜从头至尾浏览,确认无误后平摊在桌面,等待墨迹干涸。 “越律?” “不错。”楚煜抬头直视林珩,瞳孔似浓墨一般,溢出几分妖异,“越有成法,乃庄公时著成,一直沿用至今。有商律十卷,越人莫不遵守,南境多国皆用此律。” 林珩细思楚煜所言,手指敲击桌面,快速衡量利弊。 楚煜没有点到即止,转而列举出晋国的短处,言辞间没有任何避讳,不见留有余地。 “据我所知,在君侯之前,晋未有成法。有刑条却隐秘于民,论罪偏于氏族好恶。至君侯铸刑鼎,晋人始知刑律。” 这番话实事求是,没有夸张和偏颇。 “公子所言确为实情。”林珩的神情未见变化,手指停下动作,示意楚煜继续。 “君侯雅量。”楚煜笑容可掬,赞赏发自内心,犀利言辞却不见收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刑律如此,况商乎?论战,晋有虎狼之师,携灭国之势,纵横西境威服诸国。论商,晋不及越。越商行走天下,与齐商不相伯仲,齐名于诸国。越有商律,多国奉行,齐、楚乃至上京皆有仿效。” 话至此,楚煜拾起桌上的竹简,也不合拢卷起,而是直接捧在双手,起身送至林珩面前。 “商入城有税,市货有规,争执有罚。税赋几何,以物或钱,种种皆有成文。” 行至林珩面前,楚煜隔着桌案落座,推开碍事的笔架,反转竹简,将上面的内容呈送至他的眼前。 这番举动未必失礼,却透出几分急切。 源于本心也好,故作姿态也罢,林珩一眼扫过竹简,很快被上面的内容吸引。 一卷竹简自然无法写满整部商律。 楚煜提炼律条,摘录出部分,对精髓简单概括,已是足够吸引眼球。 “凡越地,无分商旅,循。” “税以钱物。” “商有争执,罪轻罚钱货,再犯肉刑,杀人劫掠抵命。” 短短几行字,林珩看了一遍又一遍。 楚煜分明去过商坊,也见到立柱上的文字。这几条是针对性落笔,既表明自身优势,也不会在未敲定决策前泄露更多。 大争之世,大国求贤若渴。 越有制定律法的人才,有延用数百年的成法,影响波及南境诸国,连宿敌都争相仿效,足见其底蕴。 相比之下,晋国刑律值得一提,关乎商法却无成文,现有的条律的确粗糙。 度量衡,商律。 林珩放下竹简,认真衡量利弊。 签订婚盟,初为越有求于晋,他自然占尽上风。如今双方达成盟约,他要借越制衡楚国,搅乱齐楚局势,势必也要给出一定利益。 商路为纽带,晋向东南探出触角,越向西北扩张利益,彼此旗鼓相当,互相制衡,都能获取好处,也会对另一方形成牵制。 “晋之度量衡,越之商律。君侯意下如何?”楚煜浅笑抬眸,身体微微前倾。发丝垂落,清香萦绕,同殿内的熏香分外不同。 “可。”林珩参透利益和隐患,认为此事利大于弊,没有长时间犹豫,当即点头应允。 “君侯英明。”越国公子冁然而笑,眼尾晕红,眸光璀璨,刹那间芳华绝盛。 婢女入殿更换茶汤,撞见这一幕,不由得呼吸一滞。 楚煜直觉敏锐,视线移过来,哪还有半分暖色,黑眸幽暗,目光凛若冰霜。 婢女仓促回神,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她小心翼翼走上前,用最快的速度注满杯盏,其后倒退行出大殿,中途不敢有半分停顿。 直至站到廊下,遇夜风吹过,舒缓紧绷的神经,她才长舒一口气。 “真吓人。”婢女自言自语,不理会侍人古怪的目光,在廊下与一名圆脸婢女汇合,结伴离开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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