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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方才说什么吓人?”圆脸婢女好奇问道。 “你听见了?”婢女环顾左右,确定近处没有旁人,才凑到同伴耳边压低声音说道,“越国的公子煜,样子吓人。” 圆脸婢女眨了眨眼,似听到天方夜谭,满脸不可思议。 “你在说什么?公子煜美甚,谈何吓人?” “我说不清,你见到就明白了。”婢女解释不清,索性不再多言,拉着同伴加快脚步,匆匆穿过回廊,去往侍婢轮换休息的木阁。 两人离开不久,马塘带着苍金入宫,一路来到正殿前。 “公子煜在殿内。”殿外侍人见到马塘,出声提醒道。 马塘没见到马桂身影,询问后才知他去了囚牢。沉吟片刻,交代苍金留在殿外,独自走入殿内。 “参见君上。” 躬身行礼之后,马塘前行两步,双手捧上抄录的秘信。 “君上请观。” 谋算楚国少不了越国参与,林珩看过绢上内容,随手递给楚煜,继而对马塘说道:“明日盯紧公子弦。” “诺。”马塘恭敬领命,见无更多吩咐,弯着腰退出殿门。 大殿外,苍金见到马塘,立即快步迎上来。 “塘翁,君上怎么说?” “君上会公子煜,今夜无暇,先随我来。”回首看一眼殿门,马塘言简意赅,示意苍金跟上自己。 猜测自己此时不便露面,苍金没有多问,脚跟一转跟上马塘,随他穿过回廊,前往大殿西侧的偏殿。 两人身后,侍人垂手肃立,始终保持缄默,不发一语。 月光落入廊下,泼洒一片清冷色泽。 光辉投入大殿,悉数被暖光覆盖,进而彻底吞噬。 灯光下,楚煜看过抄录的秘信,笑着说道:“恭喜君侯。” “理应同喜。”林珩看向他,笑意不达眼底。事成双方得益,获利的何止是晋。 “借君侯吉言。”楚煜神色不变,回答滴水不漏。 思及潜伏在晋的魏人以及今夜抓获的楚人,他不免会想到国内。 魏人藏匿肃州城,数十载不曾被发现。 禹州城内当真被清理干净? 此前楚煜不会多想,但有前车之鉴,他势必要谨慎小心。回国之后需再做梳理,以防有漏网之鱼。 在楚煜陷入沉思时,林珩拿起两人敲定的章程,重览上面的内容,逐条予以核对,确信没有模棱两可的文句,也没有陷阱隐藏,决意以此定盟。 他放下竹简,又拿起楚煜写下的商律,视线在文字间逡巡,脑中忽有灵光乍现。 度量衡能定,商律能定,钱币是否也能再铸? 晋,越。 西境,南境。 会盟,宣于天下。 念头浮现脑海,两幅舆图清晰呈现在眼前。历数附庸晋越的小国,先统度量衡,再行商律,继之以钱币,何不能为? 掌心覆上桌面,林珩曲起手指,一下接一下敲击,速度由慢及快,某一刻突然停住。 楚煜察觉异样,抬头看向他,眼底浮现疑惑。 “君侯何思?” “暂不能言。”林珩摇摇头,理智压下情绪,没有宣之于口。 “大事?” “然。” “好事,坏事?” “好事。”林珩浅笑看向楚煜,堵住他的追根究底,“短期不能为,也不会对越有妨碍,公子无需介怀,先录盟约要紧。” 楚煜认真打量着他,鉴于对林珩的了解,认为此事非同小可。 见其不肯多言,知晓问也无用,只能暂时压下疑惑,接过对方递来的竹简,提笔开始抄录。 盟约誊抄完毕,其后盖上印章,象征婚盟正式达成。 鉴于婚盟存在期限,盟书将独自存放,不与历代盟约摆放在一起。 “五年之期。” 写下最后一个字,林珩停下笔,从盒中取出印章,盖在竹简之上。 楚煜同时停笔落印,赤红色的印章踞于字下,非是私印,赫然是越国的国印,象征一国之君。 看向与玄鸟并列的於菟,林珩眸光微凝。 国印在手,想必虎符也在身上。 政权军权一并托付,足见越君对嫡子的信任。同样可以窥出,林珩之前猜测无误,越君应是时日无多,已经回天乏术。
第九十六章 郑地,岭州城。 夜半三更,一骑快马飞驰而过。骑士踏月而行,直奔昔日的郑国都城。 城墙上火光通明,城门日夜不闭,运送木材石料的队伍排成长龙。 “车在左,人行右,马、驴、骡牵好,生乱问罪!” 几名主事一字排开,身边跟随强壮的奴仆,脚下堆放半人高的藤筐。筐内塞满大大小小的木片,有的十分陈旧,痕迹斑驳,有的还带着新鲜的木香。木片上大多写着字,少数是以图形代替,用作入城的凭证。 夜色下,城内大街小巷熙熙攘攘,尤其是最先修复竣工的东城和西城,更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派热闹景象。 “让开,让一让!” 一驾马车飞驰而来,拉车的驽马异常暴躁,撒开四蹄横冲直撞,沿途撞翻了不少摊位,差一点还伤到行人。 驽马一路狂奔,车夫压根控制不住,只能拼命拉住缰绳,拔高嗓门驱散行人。 数次险象环生,车夫嗓子喊哑,急得满头大汗。 “快让开!” 道路尽头是一排新起的建筑,二十多个匠人围在一起,还有几十名壮硕的村人。他们手持木牌,等着从主事手中领取工钱。 马车冲来时,匠人们正弯腰扛起粟米,为沉甸甸的重量喜笑颜开。 “几天的活竟能换半月口粮!” “我换布。” “城西有盐,我要领钱去买。” 匠人们正在说话,耳边就传来呼喊声。 几人来不及转身,马车已冲至身后,眨眼就要撞飞一名匠人。 “危险!” “快闪开!” 惊呼声此起彼伏,建筑周围的人群极力避让。 有相熟之人意图拽开匠人,奈何人群拥挤如水流相逆,别说是救人,不小心跌倒就会遭遇踩踏,连自身都难保。 千钧一发之际,两名男子越众而出,一人握拳砸向驽马,奋力扳住马头;另一人趁机推开吓傻的匠人。 砰! 一声钝响,马颈被拳头击中,拳印处能看到凹陷,足见力量惊人。 驽马受到重创,无法继续前冲,四腿弯曲轰然倒地,口鼻涌出血色的沫子。 “我的马!”见驽马伤重倒地,车夫脸色大变,顾不得身上的擦伤,扑向马身一阵呼天抢地。 危机解除,人群摆脱混乱。 众人惊魂未定,看着倒地的驽马和翻倒的马车心有余悸。匠人更是双腿一软直接坐到地上,后知后觉冒出一身冷汗,半天站不起身。 车夫嚎啕不停,甚至有要拦马两人赔偿之意。 “闹市纵马险些伤了人,竟然还敢叫嚣,押他去县衙!” 受惊之人愤愤不平,纷纷叫嚷将车夫抓起来送去县衙问罪。 见势不妙,车夫连忙收起讹钱的心思,再也顾不得嚎啕,爬起身向周围说好话,一圈圈拱手弯腰:“我有过,我愿赔罪,莫去县衙。” 壬章赴任之初,就在城内颁布严令,实行严刑峻法。 随着屠刀一次又一次举起,众人见识到县令的铁腕,岭州城从混乱无序变得井井有条,窃贼盗匪绝迹,城内风气焕然一新。 壬章的执政能力超凡绝伦,严酷手段也令人望而生畏。 想到城内的严法,车夫哪里还敢动歪心思,连连向众人赔罪,主动向找来的摊主赔偿损失。 不过眨眼时间,鼓鼓囊囊的钱袋变得干瘪,让他肉疼不已。 事情顺利解决,人群陆续散去。车夫找来城内的商,商量卖掉驽马,挽回一些损失。 “真是倒了大霉。”看着商人称量算钱,车夫站在一旁唉声叹气。 商人同他是老相识,深谙他的秉性,看不惯他这副样子,开口道:“得了,别装模作样。你这马生得矮壮,没有钉马掌,不像是经过驯养,九成是从戎人手里换来。野马敢用来拉车,真是胆大包天。你该庆幸没伤人,不然等着进牢房挨鞭子吧。” 当面被揭穿老底,车夫不再装可怜,讪笑两声,走近商人说道:“瞧你说的,我可是赔了不少。” “戎人的马不值钱,你占了大便宜。”商人哼了一声,指挥仆人继续称马,眼见马半死不活,皱眉道,“没有今日这遭,驯养十天半月,价定然高。” 车夫不说话,心中很是后悔。 奈何事成定局,世上没有后悔药,只能按照商人出价交易。认真盘算一下,减去赔出的钱,竟也没有损失多少,反而小赚一笔。 “难怪都说和戎人市马能发财。”掂了掂钱袋,车夫感慨道。 “确实能发财,不过风险也大。零星买卖全靠运气,大量市马要去荒漠,丢命的不在少数。许多豪商都是有去无回。”商人一边说,一边命人将马抬上车。 “赚钱也得有命花。”车夫缩了缩脖子,打消萌生的贪念。想起拦截驽马的两人,对比他们的发髻和衣履,暗暗琢磨两人身份,自言自语道,“八成是晋人,还有可能是甲士,方才真是昏了头。” 商人奇怪地瞥他一眼,不欲多管闲事,当即同车夫告辞,命奴仆驾车离开。 车夫将钱袋贴身收藏,不舍得在城内买马,驴和骡也不便宜,干脆拉起板车步行出城,返回暂居的村舍。 一场混乱消弭于无形,街上很快又变得热闹。 拦截驽马的两名男子穿过人群,熟门熟路来到县衙,在前院换过木牌,去大厅拜会县内主簿。 “公子原的门客?”验明两人身份,主簿心生诧异。 “公子奉君上旨意练兵,北出连剿数股盗匪,袭三支戎部。在一部中抓获蔡人,其为蔡侯所派。”门客口齿利落,没有一句赘言,直接道明来意,“事已秘信禀报君上。公子派我二人前来,专为提醒壬县令,岭州城乃要地,需早做布置以防万一。” 听到这番话,主簿不敢耽搁,亲自带两人去见壬章。 彼时,壬章身在厢房,正提笔写下奏疏,准备天明派人送往肃州。 奏疏内写明岭州城的现状,也详实记录其余八城的情况。如智泽等人看到奏疏上的内容,势必要大吃一惊。壬章身在岭州城,竟对八人治下了如指掌。未知是如何安插耳目,消息又是怎样送出。 “使君,公子原派人前来,有要事禀告。”主簿站在门前,说明情况紧急。 “进来。”壬章合拢竹简,召三人入内。 房门开启又合拢,灯光短暂透出室外,很快又封入室内。 几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拉长的身影覆上屏风,时而随火光摇曳,变换成为不同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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