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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线滑入他的掌心,他以手指蘸取擦过额前,留下醒目的殷红。 “敌首,祭鬼神!” 越楚同源,两国习俗颇为相近。楚国宗室有巫的血脉,越国亦然。 公子煜身为越侯的嫡子,自幼学习巫言,越巫不在身边,他一样能主持祭祀。 雨水连绵不断,冲刷伫立在河畔的越甲。 祭词念诵完毕,鹄起的首级被投入河中,短暂荡起波纹。 受到血腥味吸引,水底浮现暗影,是潜伏在水下的鼍。 起初只有零星几条,很快数量增多,一条接一条浮出水面,张开血盆大口,撕咬投入水中的尸体。 争抢过程中,河面飞溅起大量水花,沸腾一般。 楚煜凝视水面,望见楚人的尸体沉入水下,双手交叠祭拜天地,旋即转身登上伞车。 行走时遇风掠过,袍袖鼓振,刺目的红如火焰焚烧,无比炽烈,却也极端冰冷。 “出发。” 楚煜一声令下,越甲再度启程。 为能尽快赶回国内,队伍日夜兼程,加速行出晋国边境,向越地飞驰而去。 大雨持续数日,笼罩位于平原腹地的肃州城。 雨雾朦胧,雄伟的城池披覆水帘,增添一抹别样色彩。 城内的巫轮番登上高处,日夜仰望天空。见雨云迟迟不散,几人眺望北方,眉心深锁,愁容不展。 “大雨不歇,天灾将至。” 晋侯宫内,国太夫人也为天灾担忧。 数日来的大雨唤醒她的记忆。 三十年前,同样是春夏之交,暴雨引发洪水,粮食几近绝收,瘟疫随之而来。戎人趁机大举南下,犬戎各部屡屡袭扰晋边,给晋国造成不小的麻烦和损失。 “遇天灾,戎必生乱,需早作提防。 “大母放心,我已有安排。”林珩熟读史书,自然不会粗心大意。 “善。”知晓林珩的行事作风,国太夫人放下心来,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我将启程前往丰地,诸国使臣同行。肃州城托于大母,请大母助我。”林珩亲自注满茶盏,送至国太夫人面前。 两人都十分清楚,他话中所言不仅是朝政。 不出意外地话,他将于盟会之上宣读天子旨意,召诸侯出兵,挥师蜀地助田齐夺回权柄。他不在国内的这段时间,要稳定朝堂,切实执行诸项法令,国太夫人的坐镇必不可少。 “君侯放心。”国太夫人没有推拒,直接答应下来。 她猜出林珩的意图,料定变法会遇见阻力。 氏族表面上顺服,私底下未必没有别的心思。为减轻林珩的负担,她乐意出面助他一臂之力。 “谢大母。” “君侯归国时的誓言,如今可还记得?”国太夫人轻点桌面,想到林珩说服自己时拿出的舆图,“日后我会烈公,总该让他知晓,儿虽不肖,孙却能扛鼎。” “珩既立誓,必然践行。” “我信君侯,盼能早日亲见。” “定不负大母期望。” 林珩再立誓言,正身端坐屏风前,玉冠垂下长缨,末端镶嵌的彩宝覆于肩头,同刺绣的玄鸟相映成辉,异常耀眼夺目。
第一百一十六章 林珩走出南殿时,雨势突然减小,瓢泼雨帘分割成线,丝丝缕缕随风飘飞,垂挂在屋檐之下。 乌云发生变化,厚重的云层出现缝隙,明光透出裂缝射向大地,落在台阶前,照出一片亮色。 雕刻的凶兽笼罩在光中,雨珠嵌入眼窝,晶莹剔透,浮动炫目的彩光。 光芒汇聚处,雨水告一段落,天空短暂放晴。 一线之隔,云层依旧密集,雨珠簌簌坠落,似帘幕围拢日光,形成一幕奇景。 林珩对侍人摆手,亲自打起雨伞走下台阶,信步踏上宫道。 前一刻踏雨而行,耳边尽是雨珠敲打伞面的噼啪声,下一刻便走入光下,垂挂在伞缘的水线断断续续,牵连成凌乱的珠串,接连坠落在脚下,蜿蜒过青石铺设的宫道。 他放慢脚步,感受迎面袭来的凉风,袖摆随风鼓起,头脑愈发明澈。 马桂跟在他身后,时而抬眸看向他的背影,能察觉到林珩的心情很不错,甚于朝会之时。 莫非是国太夫人说了什么? 马桂不得而知。 他心中存在疑惑,却没有开口询问。他习惯多做少言,林珩不主动开口,他从不会逾矩。 在林珩身边时,他比马塘更加沉默。 一行人穿过宫道来至廊下,林珩收起雨伞,递给身旁的侍人。 许放从对面走来,见到林珩立刻加快脚步。 距离拉近,能感受到迎面袭来的潮气,他显然刚从宫外归来,衣摆和肩膀带着水渍,发髻也被雨打湿。额角和领口覆盖水痕,未知是雨还是汗水,亦或是两者都有。 “君上。”许放近前后叠手行礼,手捧一封秘信,是从岭州城送回。 “放翁自宫外来?”林珩看着他,眼底浮现少许疑惑。 “岭州送来秘信,请君上过目。”人多眼杂,许放没有宣之于口,直接递上攥在手中的绢。 绢极薄,上面的字迹浸水,部分笔画变得模糊,好在能够辨认。 林珩没有停在廊下,而是一边展开绢布一边迈步向前。许放和马桂等人跟在他身后,主动保持两步距离。 绢展开有两个巴掌大小,寥寥数行字,内容不算长,传递的消息却是触目惊心。 “岭州大雨数日,淹乡邑,民入城池。” “犬戎有异动,多部侵北荒之地,边民与战,各有死伤。” “公子原入蔡,兵临青州城。蔡侯闭城不出,陶荣未见现身,消息断绝。” “蔡地旱,有天灾之兆。” 信是壬章亲笔所写,用词简练,三言两语阐明他掌握的情报。 凝视绢上的文字,林珩神情肃然。 途经回廊拐角,他忽然顿住脚步。短暂思量片刻,他折叠起秘信牢牢攥入掌心,快速向正殿行去,步履如飞。 许放和马桂跟上他的脚步,中途相顾一眼,皆未出声,心中各有思量。 抵达正殿,林珩快速登上台阶,双手推开殿门,越过面现惊讶的侍婢,几步来至屏风前,亲自铺开竹简,提笔却发现砚台无墨。 “来人,研墨。” “诺。”马桂对侍婢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随后走上前,执起墨条研磨。 许放行至桌案另一侧,看着林珩提笔蘸墨,在竹简上笔走龙蛇,始终缄默不言,垂手恭立保持沉默。 回信一气呵成,没有片刻停顿。 写下最后一个字,林珩停下笔,取印章盖上,等待墨迹干涸。 “岭州大雨,青州天旱,犬戎入北荒之地,今岁西境定起兵事。”林珩将笔搁至一旁,接过马桂递上的布巾拭手,“需提前防备,存粮以充国库。” “君上,天灾时民不饱腹,国内必少粮,大批存粮恐有不妥。”许放以为林珩要在国内搜集粮食,当即出言劝说。 “寡人不会与民争粮。”林珩奇怪地看许放一眼,不明白他怎会如此想,“晋越同盟,盟约写明开辟商路,我意从南境市粮。” 许放和马桂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错会君上之意,仆惭愧。”许放面现羞惭。 “无妨,放翁不必放在心上。”见墨干得差不多,林珩卷起竹简,交给马桂封装,叮嘱道,“着人送去岭州,交至壬章手中,越快越好。” “诺。”马桂双手捧起竹简,心中已在盘算人手。 “再去见苍金,询问信鸟驯得如何。如成,带一对随信送去。”林珩继续道。 “遵旨。”马桂恭声领命。见林珩没有其他吩咐,便捧着竹简退出殿外,抓紧调派送信人,随即出宫去见苍金。 他离开不久,婢女送上茶汤,林珩又命送上糕点,邀许放同坐。 “谢君上。”许放谢恩后落座,端起茶汤饮下一口,驱散些许凉意。 林珩饮下茶汤,又吃下两块甜糕。夹起第三块时,察觉到许放的目光,笑着看过去,道:“放翁是有疑惑?” “仆斗胆,君上早有市粮之意?”许放斟酌片刻,开口道。 “不错。”林珩没有否认,将甜糕夹至碟中,随手切成两半。散发香甜气息的馅料缓慢流淌,铺开一层浅薄的蜜浆。 “南境诸国仓禀岁丰,绝大多数不与晋接壤,此前市货多存阻碍,有晋越商道则畅通无阻。” 香甜的气息持续飘散,林珩夹起半块甜糕送入口中,为甜蜜的滋味翘起嘴角,十分满意厨的手艺。 “今岁晋地多雨,不仅是肃州城,国内多地面临水患,夏粮恐绝收。边城要提防犬戎侵扰,军粮不能少,与南境诸国通商势在必行。”林珩道出心中打算,语气不紧不慢,有条不紊。 早在同楚煜签订盟约时,他就有过多种考量,商路的存在确有必要。 天灾、人祸难以预料,国内需要存粮。在大规模垦荒种粮之前,同南方各国市货是最简单也是最快的办法。 “肃州郊田清丈结束,我有意将此法推行国内。届时破旧制,并奖励开垦荒地,三年免税,五年半税。田奴数量不足,召集野人开田,设乡邑安置。并发罪人耕边,捕犬戎为奴。” 林珩一口气说完,将余下的半块糕点送入口中,细细咀嚼,随后咽下。 “天灾要放粮,垦荒也需有粮,召集野人不能无食,理应多建粮仓以防不足。” “君上,市粮需金绢,数量庞大。”许放沉声道。 “公子煜归国时携大量货物,皆出自百工坊。”林珩放下银筷端起茶盏,感受掌心的温热,嗅着沁鼻的茶香,眼帘微垂,嘴角隐现一抹笑痕,“无需多久,南境诸国皆知晋器,必纷至沓来。金绢尽可得,粮谷不在话下。” 在上京时,他亲眼见证王公贵族对越绢的追捧,为一匹越绢甘愿豪掷千金。 在公子煜入上京之前,越绢固然珍贵,远不至如此地步。论对人心的掌控,对利益的把握,少见出其右者。 看清楚煜手段,林珩认为商路大有可为,自然要物尽其用。 “督造粮仓至关重要,我欲将此事交给放翁,未知意下如何?” “君上有命,仆自当竭尽所能。”许放正色道。 “有放翁接手再好不过,我必能放心。另有一事,待会盟结束,蔡国事了,我有意封公子原在北。珍夫人无需再守君陵,可出发与子团聚。”林珩话锋一转,提及公子原和鹿珍。 “公子原领兵在外,天高路远,君上不可不防。留珍夫人在肃州可为牵制。”许放不惮以恶意揣测林原,认为不该放珍夫人离开。 “我既能用他,自然也能杀他。”林珩拿起放在桌上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随后丢在一旁。他抬眸看向许放,目光深邃,眼底涌动黑潮,恍如无底深渊,令人捉摸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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