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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尔苏斯猛地靠近,一把握住,手直接覆在雌虫右手之上。 另一只手却是下意识一个搀扶,直接环贴住雌虫侧腰。 两虫皆是一愣。 自进入病房后,目光第一次对视。 怎么会有这种眼睛? 塞尔苏斯想。 光线暗沉时,它是温暖深沉的琥珀色,沉稳内敛,比棕色更明亮,还有种宝石的半透明感。 光线明亮时,它是金色,彷佛无机的金属,锐利明锐,闪着让虫不敢直视的冷冷光华。 现在呢…… 却像是无坚不摧的金属裂开了,到处都是可直抵深处的缝隙,只要径直刺入,就能触到雌虫本身的柔软与温暖。 “……抱、抱歉!” 两虫保持这个姿势几秒后,林德率先收回手。 他局促地将杯子放到桌上,却没有松开手。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他全身的紧绷和内心的紧张。 “……” 塞尔苏斯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收回手臂,又退后半步,回到刚才的初始位置—— 足够靠近却不过分亲昵,给对方留出属于自我的独立空间。 两虫一时无话,安静的病房内,只有仪器规律作响的提示音和轻微的电流声。 这就是林德苏醒后,两虫的尴尬处境。 苏醒不到一小时,林德就从医疗主管那里,听到了精神排斥这个词。 他曾经听过,却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用上。 精神排斥的准确含义,一般是指雄虫和雌虫之间能量属性的强烈不匹配。 这种概率非常少,不到百万分之一。 现在更常见的是林德的这种状况。 由于无法解决的一些问题、严重的心境障碍或者强烈的厌恶仇恨情绪,雌虫潜意识排斥一只特定的雄虫。 久而久之,一旦被雄虫碰触,雌虫便会出现肢体僵化、呼吸急促等严重的肢体反应,以及精神域的全面拒绝。 此时,雄虫要进入雌虫的精神域,会变得非常困难。 如果不顾雌虫意愿强硬进入,甚至会导致雌虫精神域不稳,留下一些严重的后遗症。 这种情况,如果林德和塞尔苏斯是注册过的合法夫夫,他甚至可以借此申请离婚。 只要找个好的律师,成功率不会低。 但他们只是提供精神力治疗的教宗和签下契约的被治疗者。 精神排斥的出现,除了让两虫都无比尴尬、挫败之外,没有任何有利之处。 林德尴尬、难堪,在于排斥发生在肉-体标记之后。 他和雄虫整整十几天,彷佛冷战一般地度日如年,谁也没有理谁。 就连三日一报,他都停了。 而教宗阁下对此毫无反应。好像十几年前冷脸痛斥他不按时上报的虫是另一只。 这种排斥,像是林德的一种“反击”,一种“报复”。 然而当雄虫根本不在意时,它只是个笑话。 更何况,林德深知,排斥其实来源于恐惧,对于被丢弃、被清理、被替代的恐惧。 于是干脆在被抛弃前先离开对方。 那么,他就不算输得太惨,还能保留一点可怜的尊严。 那些他不愿去想、不愿去面对的现实,就这样被一个“精神排斥”赤裸裸地全部揭示出来。 就是林德想要将脑袋埋在沙子里,也做不到。 所以,他变得比往日面对塞尔苏斯时更沉默、更保守、更被动。 因为他不知道除此之外,自己还能做什么。 圣座一定会很厌烦吧。 不仅被算计着标记了不想标记的虫,就连想要甩开、也做不到。 林德目前的身份、目前的状况,让雄虫只能忍耐着停留,并允许他继续留在圣廷。 ……只要再忍耐几天。 林德想到,等圣子阿尔托利回来,等那只年轻的雄子打开、进入他的精神域,塞尔苏斯便可正式地摆脱自己。 一劳永逸,再也不用沾上自己这个麻烦。 ……他还有这么几日。 林德又想,压制不住心头那一点点期望和希冀,忍不住抬头,悄悄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黑发雄虫。 和上次见面一样的瘦削。 长到肩膀的黑发,浓郁得彷佛最深沉的夜,一如既往地披散着,衬着中间那张俊美冰冷、白皙透亮的面庞。 林德无数次在短暂的休憩中、在孤身一虫的睡梦前、在欲望-蒸腾的夜色中,在脑海中描摹这张脸。 因此他对上面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清楚掌握、瞭然如心。 他还清楚记得上次见面塞尔苏斯的模样。 那会就不算太好。 而现在更糟。 听说圣座突然休息了近两周,可他看上去就像完全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神情更加疲惫,眼角眉梢都是掩盖不住的乏力和不耐。 就连一向收敛得滴水不漏的守护场都泄出许多,朝外散发著低沉、阴暗、烦躁的情绪。 林德快速思索。 前线一切顺利。 萨洛提斯少将势如破竹,短短十天,便取得不少进展。 圣廷一如往常,甚至比以往好上不少。 阿尔托利殿下在德罗萨的官方报道,可是获得一片热议。 那就只剩中央星那边的奥兰陛下…… “圣座……” 林德踟蹰半晌,还是决定开口。 此事因他而起,当然该由他负起责任。 “如果您是因为这次的事,和陛下生气,其实没有必要。” “是我不打招呼,动了莱伊殿下。陛下就算心如明镜,知晓缘由。可表面上,也不能轻轻揭过。” “他必须做出惩戒,以此服众。更何况,标记……” 林德咬了咬唇,吸了口气,才继续说道:“标记一事传得虫尽皆知,国会、内阁已有议论。我未及时表态,便又是一错。” “再有,绿瓦和艾尔瑞亚牵扯不清。情报局、安全局情报泄露……我已有一些线索,决定借此做一些大动作,先砍几只萨洛提斯公爵的有力臂膀。” “陛下正是明白这点,所以面上更要偏向萨洛提斯公爵,以作安抚,平衡双方。” “以上,陛下综合考虑,做此回应,在我预计之内。” 第一句话说出口后,后面的就简单许多。 林德只要照着惯性,彷佛在念什么报告,将脑中的话一鼓作气全念出去,这项艰难的任务就完成了。 他不由吐出口气,感觉轻松不少。 “呵。” 教宗没动,就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嘲讽地笑了,笑得既古怪又自嘲。 林德突觉身上压力森冷,竟是塞尔苏斯以杀机相压! ——糟糕!他又说错话了! 林德全身肌肉瞬间紧绷,脑中警报大响,刺得他即刻坐立难安、心中蓦地一沉。 只听雄虫斜睨过来,神情阴沉,紫色双瞳冰冷如霜,眼底隐隐透出一丝暗怒。 “你说的倒挺头头是道,该说不愧是坐着情报总监的位子吗?十几年下来,脑子不长,是光练了嘴皮子。” “怎么,被虫断了一臂,听着还挺高兴?” “你难道没有看到检查结果和他们的评估报告?” “元帅阁下,你那只手臂,不可能再接回去了!” “——你口口声声念着的陛下,可是将你变成一只残废雌虫!” “如此,你还能继续心存感激、感谢他的不杀之恩?!”
第60章 再赌一次 病房内,林德被塞尔苏斯突如其来的一顿爆发搞得不知所措。 他就像没带伞却出了门。 瓢泼大雨轰然而至,豆大的雨滴齐齐砸上皮肤,比起疼,更多是突然被雨从里到外浇淋的懵怔。 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下一步是该继续前进,还是退后回去。 见他不吭声,黑发雄子顿了两秒,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克制自己的暴怒情绪。 两秒后,塞尔苏斯发出一声冷嗤,口气和缓了一些: “奥兰就是只疯虫。你跟了他这么些年,还看不明白?” “除了阿尔托利,其他虫在他眼里都是垃圾杂碎。” “细节我都听哈马迪他们说了。” “当然,他的确是在平衡政局、清理内部蛀虫,学着当一只不错的虫帝,但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元帅阁下,SS级一旦失控会发生什么,你不是不知道。既然不是不知道,你竟敢答应和他动手比试?!” “我看你是真的活腻了!!” “……” 金发雌虫头低得更低了。 活像一只挨批挨骂的亚成年学生。 教宗塞尔苏斯多年高位,受过他训斥的虫数不胜数,上到虫帝陛下本虫,下到圣廷学徒。 每只虫都感受深刻,不愿再次回忆。 只因圣座阁下,骂虫不带脏字,寥寥两三句话,却字字诛心、格外犀利,就像用准确的手术刀迅速将你的皮肉从里到外翻转切割,再将最羞耻最脆弱的部分拿到火炉上烤。 配合著威压十足的守护场,能让你无地自容,恨不得即刻将自己活埋入土,以作逃避。 这么多年,林德没有长时间待过教宗身边。 但听他骂虫,可真没少听。 手中捏握着那杯对方亲自调好的蜂蜜柠檬水,金发雌虫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实—— 圣座刚刚发出的这番冷嘲热讽,和他日常风格严重不符。 气势是同样的足,但内容却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比起鞭笞林德本虫,更像是在气愤奥兰陛下下手不知轻重、恼恨他估计错了和虫帝比斗的巨大风险、以及怨恨着那些给出“无法接回手臂”的检查与评估报告。 刺啦一声。 火柴摩擦,在雌虫心间擦出一抹小小暖光。 林德心念一动,在塞尔苏斯瞪着他、冷哼一声、转身欲走时,用仅存的右手,迅速拽住了雄虫宽大的圣廷长袍袖角。 “很久……没见您生这么大气了……” 林德喉咙干痒,他机械性地吞咽了好几口唾液,仍未缓解,发出的声音十分嘶哑。 “是因为……我?” 最后一个“我”字,带着颤抖,落地十分轻,轻到几不可闻。 也许,塞尔苏斯是在乎他的。 也许,塞尔苏斯并不想扔掉他。 他的刑期仍有大几百年才会到期。 在那之前,他可安然地回到他早已习惯的日常之中,继续从对方那里偷取一点点的温暖、一小撮的希望,继续将这段路撑着走下去。 雄虫原地静驻,维持着那个背对林德、就欲离开的姿势。 林德身子向前倾去,在不安中重新捏抓了一块更大的布料,攥得更紧、更实。 ——他不想让塞尔苏斯离开这里。 他醒来两天,只见过雄虫三次,每次不过几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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