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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母亲,左明还是更愿意父亲在家,只有父亲在的时候,他勉强能吃个好饭,母亲在家,他几乎顿顿挨饿。 父亲照顾母亲一周的月子走后,母亲身体健壮,可以下床走动。 她意识清晰地指挥哥哥姐姐做这做那,从粉色刺绣苞谷枕头下,拿出散钱,交代大姐买各种菜品。 母亲月子期间,胃口大开,她将做的菜,如鲸吞海,全部一个人吸入喉咙,一点不给眼馋肚饿的孩子们留。 吃完倒头就睡,从不过问自己的儿女们。 左明已经饿成习惯,再过两个月,他发现母亲又开始呕吐,声音哇哇叫,尖锐刺耳。 这是又怀了。 他想,她跟母猪一样,天天怀,天天躺,天天吃。 心中逐渐对母亲束贞感到厌恶。 春去秋来,左明年长一岁,他长高了些,虽然身体依旧瘦弱,可他的眼神在一众男孩中,最为漠冷锐利,像鹰的眼,让人感到深深的震掣。 男孩子天性好斗逞强,出门左拐有一条街,家家户户的男孩子喜欢在这条街上玩耍。 街的西边有块空地,男孩子不是跪在地上打弹珠,就是玩卡纸,一个个又是跳又是叫,玩得脸色红涨,无比兴奋。 空地四周,种满了香椿树,春分谷雨时节,枝桠光秃秃的,上面鲜嫩的香椿树叶早已被人们采摘干净做饭吃去了。 “唰”的一声,一个石头子砸在左明身上。 石头子锐利,仿佛是一块锋利无比的玻璃片,几乎要把他脆薄的衣服刺穿,硬生生地钻进他的肉里,疼得这个3岁小男孩,忍不住“哇”了一声叫出来。 他被打哭,遂而愤怒地叫喊:“谁打我的?!” “哈哈哈,我打你的,怎么样,服不服?!” 向左明走过来的男孩5岁,粗壮肥胖,手里得意地捏着木制弹弓,眼神颇为不屑。 左明不客气地冷哼,死死地盯住他。 左明认识他,他叫扈达,是这条街最为霸道的男孩,仗着自己长得膘肥体壮,平时不是抢别人吃的就是随便欺负别人。 “不服气啊,居然敢瞪着我?!啊?!”扈达毫不客气地又从兜里拿出一个石子,射向左明。 左明硬抗向他腹部射来的石子,强忍疼痛,径直走向扈达,紧捏拳头,重重打在他肥肉乱颤的下巴上。 “操/你妈,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打我啊?!?!”扈达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瘦弱不堪,闷声不作气的男孩,居然敢反抗自己。 “妈的!”扈达提起左明的衣领,将他一脚绊倒在地,坐在他身上,疯狂地发/泄刚刚被打的怒气。 左明虽然身体被扳倒,可眼神狠烈,毫不屈服,像暗夜里的小狼,用嘴咬住扈达的手腕,用劲很足,咬得他鲜血直流。 “哎呦!”扈达着急忙慌地松开手,捂住流血的手,疼得一直叫妈。 周围的孩子们,兴奋异常,手舞足蹈地看起这场你争我斗的好戏。 左明捂住背部、腹部背打的伤口,黯然回家。 他疼得饭也吃不下,当然也没有人会关心他。 他躺在床上,纹丝不动,脑袋上渗出丝丝细汗。 虽然他受了伤,可再去空地玩耍的时候,扈达再也不敢随便打他。 他朝扈达露出得意、不屑、冷漠的笑。 扈达虽然气的要死,可拿他也没办法。 有些男孩慢慢地和左明玩到一起,街上的男孩分成了两个派别,一是以左明为首,二是以扈达为首。 两个群体时不时来摩擦,对对方破口大骂,把刚刚从大人那里学来的骂人词汇当成时髦,毫不犹豫地丢在对方头上。 “司马玩意儿!” “狗娘养的东西!” “下三滥!” “你妈死了!” “你爸死了!” “你是孤儿!” “你全家暴毙!” …… 扈达有一天兴冲冲地在街道上大声叫嚷:“左明,你爸死了!” 左明马上予以还击:“扈达,你妈死了!” 扈达这次没有生气,眯着的小眼睛,流露落井下石的兴高采烈,他双手叉腰,肥胖的蒜头鼻哼哼呼气,尖锐的嗓音响彻在大街:“左明,你个龟/孙,你爸死了,尸体都躺在村口啦!哈哈哈哈哈哈!” 左明微微心颤,他麻利地朝村口跑去。 围着一大片人,哭声从人群包围圈里传出来。 左明挤进人群,地上整齐地摆放男人黑漆漆的尸体,他们面目焦黄,身体像黑炭一般。 他凝神望去,看见父亲左柱国,安详地躺在塑料袋子铺就的地上。
第140章 死去的男人们约有数十个,他们全身溃烂,被烧成面目全非的黑炭,看起来既恐怖又可怜。 各家的老婆,双手紧攥各家男人死去的尸体,嚎啕大哭。 她们的眼泪是真真切切的,源源不断从眼眶中流出。 对于山英镇这群妇女而言,丈夫是唯一的、神圣的,是不能被动摇的顶梁柱,甚至是可以对自己老爹拳打脚踢的深切信仰。 这个男人撑起家庭所有的经济负担,是万万不能倒下的。 然而现实是悲惨而凛寒,挖矿这项工作本身危险性重重,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 左明的父亲左柱国和往常一样,与工友照样作业,没想到突发气体泄露,发生了爆炸,顿时烟雾浓起,狭窄紧密的矿洞困住这群粗黑劳累的男人们,使得他们转眼间送了命。 母亲束贞听到消息,也立马赶到村头,抱起左柱国抱头痛哭。 左明的大姐和四姐,站在母亲旁掉泪。 左明深深地注视父亲,不动声色。 他第一次发觉,他比冬日雪狼还漠冷。 明明死的是自己的爸爸,他竟然不觉得难过,麻木地站在哭声震天的人群中,脸上表情始终如一的淡漠。 妇女们通过哭声宣泄生死悲切的感情后,她们不得不悲哀地直面一个最现实问题: 那就是自家男人死了,以后生活该怎么办? 这群从小生活在山坳深处,肤色黝黑的妇女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足无措。 人群里有稍微年轻的后生大声嚷道:“炸死了人,你们赶紧找矿工老板赔啊!这可是一条人命啊!” “是啊,是啊!死了人,他们得出好些钱!”有人加话。 “现在得抓紧时间,不然老板跑路,你们屁都没有!”有人高声说。 一众妇女立即恍然大悟,各自找亲人商量想办法找煤矿老板要赔偿。 母亲束贞让左明等男孩子将家里的木板车推来,然后合力将烧焦的左柱国抬上去。 村里其他妇女有样学样,各自将自家男人的尸体装上板车,轰轰烈烈朝事故地出发。 左明挤在人群里,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挖煤的山矿。 平时轰轰作响的矿洞,此刻悄然无声,被炸飞的乱石,在地上肆意蔓延。 为首的一个妇女叫董息,她生得粗壮结实,虽然比较矮,但嗓门大,脾气暴烈。 董息很有主见,她四下张望,大惊失色道:“这老板怕是跑了!” “啊!——” 人群变得躁动难安。 左明随着大部队,将这个方圆数里的矿山仔仔细细翻找,工人们就近搭的棚子,被炸飞老远,耷拉在要死不活的树桠上。 老板住的临时简易房,也被炸得倾斜一半,歪歪扭扭。 经过一番查找,果真人去楼空,老板早已提桶跑路。 这群妇女眼见希望破灭,边箍紧缚在腰背间的麻绳,边痛哭流涕地把自家男人的尸身,往回家,一步一步地拖。 山英镇冷面无情的深山,回荡绵延起伏的悲哭。 父亲左柱国意外死后两个月,母亲束贞的肚子藏不住地高挺起来。 左明想不通,母亲到底是从哪里变出这么多吃的来满足她天天嚼个不停空的嘴。 他和家里其他的孩子们,被母亲赶出房门外,不准他们进入她的卧室。 孩子们只能隔着门,细细地听母亲嚼东西的声音。 越听越饿,越饿越想听。 左明第一次也伏窗而听,后来他明白这不过是画饼充饥,望梅止渴,毫无卵用。 他和其他小孩子经常饿得动不了,在街道空地里痴痴望天。 扈达的声音又再一次响彻在街头巷尾,他大喊大叫:“死人了!死人了!” 这个无聊的消息,引不起这群饥饿孩子们的任何兴趣。 他们无力起身,也完全不想知道到底谁死了。 街坊邻居自然知道谁死了,他们各个交头接耳,面色兴奋,大谈特谈,唾沫飞溅。 死的人是性格刚烈的董息。 她家里有5个男孩,2个女孩,一对公婆,公公中风瘫痪,生活不能自理,婆婆患有白内障,看东西一片糊,完全做不了事。 她如众多山英镇的妇女一般,自己在家种植庄稼,种点菜,偶尔做做杂零工,剩余的时间全部分给丈夫、孩子、公婆。 现在家里男人一死,她感觉天都要塌了。 哭得死去活来。 丈夫的弟弟在外面打过工,见过一些世面,怂恿道:“哭有什么用,你赶紧带着家里的老人,去镇政府门前讨说法啊,黑心老板跑了,当官的难道不为我们百姓主持公道吗?” 董息哭完后,认为他说得有道理,现在人死了,钱也没有,那老板还欠着男人的工资没发,总不能人财两空吧?! 她组织村里的妇女,到镇政府门口聚众申冤。 敲了一天锣,根本无人理睬她们,只有约数十个全副武装的警察手持盾牌,死死看住她们。 连续好多天躺在政府门口,有些人眼看无望,已经打起退堂鼓,回去了。 五天后,在原地坚守的只有董息一家人。 眼见此法不奏效,那位小叔子又给她建议道:“嫂子,我们得去县里、市里,甚至省里!我就不信无法无天了!炸死了人,跟没事人一样拍拍屁股直接走人了吗?!” 董息被他义正言辞的气势所感染,义无反顾地带上自己的大儿子,推着瘫痪快要断气的公公,不远千里赶到县里。 这次她学聪明了,买了一个扩音喇叭,高声反复播放:[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男人死在矿山,无良老板跑路,留下一家老弱病残怎么活啊!] 一张黑底白字的横幅被挂在政府门口的两颗松树上,格外引人注目。 恰逢市领导来此工作,县领导当机立断责成相关部门的人将这个惹人眼的女人一家赶走。 董息坚决不走,她被武警拖曳,衣服都挎掉半截,外露的肉与地面摩擦出血。 她紧抿眉头,眼睛红肿,喊得撕心裂肺:“我有冤要申!请青天大老爷为我申冤啊!我家男人被炸死了,这让我一个孤苦伶仃的寡妇咋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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