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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苍如此钟爱他,恨不能将漫天星辰予他作点缀,许他与人间帝王一步之遥,而后理所当然登临至尊,享天下供奉,铸不朽荣光。 你知道沈明烛做得到的,你知道他有这样的本事,有这样的仁心,他本该是世间唯一一轮皎洁明月。 他也本不该受苦。 他生来就是凤凰,一双眼眸清明澄澈,白衣不染纤尘,合该遍享人间富贵,一生锦衣华服,永远被爱护着,被簇拥着。 你更当知道,他值得这一切。 以他的品性,以他的才华,他值得人间所有美好。 是他自己放弃了。 棋子落下,爱他的、敬仰他的、支持他的,全都在他的默许下离开了他,与他对立而望,视他如敌寇。 他孤身一人在众人皆不知的角落担起了大齐飘摇的未来,也背负了朝臣的唾弃与骂名。 执棋手也会难过吗? 当他亲手拨弄棋子,看着自己身旁逐渐空无一人,是否也曾感伤? 他是人中骐骥,有满腹珠玑,可“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他真就能坦然释怀吗? ……当然不能啊。 怎么会忍心呢? 他如此热忱地爱着这个世界,所以哪怕为自己选了一条绝路,也还是会忍不住在他们遇险时宫门相救。 会在百姓有危时不顾瘴毒前往百越,会挺身而出往江南治水。 为苍生谋,他从来不惜此身。 江铖只觉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好半天才稳住身形,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到可怕,“他为什么不说?” 萧予辞好似已经平静,他微垂着头,半张脸藏在晦暗阴影中,神色看不分明,只能听见似悲似泣的尾音,“他若是说了,将军,你还会如他所愿弃他而去吗?” 不会的。 江铖不会,他不会,颜慎、燕长宁、范宗文、徐怀冀、陈宗道……全都不会。 纵然最后拗不过沈明烛,以大局为重离开他辅佐三皇子,也定然愧疚难安、负罪引慝。 而无需多想便知道,以五年后沈明烛表现出来的仁善温和,他不会舍得任何人受苦。 于是他闭口不言,一个人在含章宫中沉默了五年之久。 五年后,一切尘埃落定,沈永和坐稳了皇位再没人能轻易动摇,他才稍稍放松心神,泄露出几分真正的自己来。 时正值盛夏,高温炙烤下,空气都泛着扭曲的热意,然而萧予辞却觉浑身冰冷。 他浑身打颤,如衣衫褴褛行走于一望无际的雪原,抬眼望去不知归处,唯有呼啸寒风。 “多谢庆将军解惑。”他胡乱说完这句话便失魂落魄地转身,大抵已经失去了反应能力,本能支撑着他道别而后离开。 萧予辞自己看不到,不知道他此刻的脸色有多么难看。 而看得到的两个人也都溺在纷繁思绪之中,连自己都挽救不了,更谈不上在意他人。 江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一步一踉跄走到了镇北将军府。 燕长宁远在西北大营,但在长安也有府邸住处。 江铖是燕长宁送到沈明烛身边的。 在他还是个普通侍卫首领的时候,他就是在这里,见到了他的小太子。 宣誓效忠的时候,他说他愿为太子手中剑,替他判定四方,也护他顺遂安康。 他也曾在燕长宁离开长安时,对将军保证他会用性命保护太子殿下。 可月寒日暖煎人寿,他的小太子过得那样孤苦迍邅,他却毫不知情。更甚者,他一并构成了太子殿下的苦难。 江铖在镇北将军府门前站了许久,久到门房都忍不住开了门寻问,他才如梦方醒,未曾回答便狼狈离开了。 走时才发现膝盖处或许是磕碰到了,每走一步都泛着刺疼。 很难想象,一位可以骑着马呼啸来去的将军,居然还会走平地时摔倒。 * 萧予辞又回到了含章宫。 他有随意出入宫廷的特权,把守皇宫的侍卫见他魂不守舍、涕泪交集的模样,更是连问都不敢问,急急忙忙地放人。 一向重风度的左相居然会露出这幅模样?是天要塌了还是齐朝要亡了? 含章宫宫门紧闭。 皇帝撤去了看守的侍卫,这里依然人烟稀少,与从前禁足时差别不大。 萧予辞呆呆地站在门外,看着暗红色的厚重宫门,半晌才缓慢地眨一下眼睛,眼眶便再红肿几分。 早就察觉到他回来的沈明烛茫然地等了许久,都没等到萧予辞进门。他苦恼地皱了皱眉,实在想不通都这人位居左相了怎么还有当雕塑的爱好。 沈明烛忍不住把门拉开一条小缝,探出半个身子,友好地问:“你要进来吗?” 萧予辞迟钝地回过神,便看见沈明烛扒在门上的半个身影。 “这怎么能让你亲自做!”萧予辞猛然大怒:“殿下,伺候你的人呢?” 大门沉重,而且,从来没有贵人亲自开门的道理。 沈明烛被他这突然变化的情绪吓了一跳,他揉了揉耳朵,“他们在替我收拾行李。” 其实他觉得没什么好收拾的。 萧予辞看到他的动作才反应过来自己太大声了,他无措地道歉:“对不起,殿下,我不是有意的。” “我知道。”沈明烛放下手,把门拉得更开了些。 他温和地笑了笑:“你好像不太开心,要进来聊聊吗?”
第18章 在沈明烛宽容和煦的目光下,萧予辞忽然有种自惭形秽的羞愧,他终于忍不住眼泪,哭得狼狈不堪。 沈明烛轻轻叹了口气,他拉着萧予辞的衣袖,带他进了含章宫。 如同轻柔掠过湖面的春风,他温声问:“发生什么事了,可以告诉我吗?” 他又想当救世主了。 好像不管别人遇到什么样的苦难都是他的责任,他总要问一句原因,然后不声不响地解决,回来后轻描淡写咽下其中所有的艰险与委屈,任由旁人得了好处还误会他寡情少义。 萧予辞原还勉力控制情绪,这句话后彻底溃不成军。 “殿下、殿下……”他抓着沈明烛雪白衣角,“我和你一起去江南,可以吗?” “不可以,不好。”沈明烛认真地拒绝:“你去了江南,朝中怎么办?” 他眼神藏了几分担忧:“到底怎么了?你和陛下之间,有什么误会吗?” 他总是这样,总是顾念着他人,从不为自己考虑。 萧予辞依然止不住泪,没回答,他哽咽地问:“殿下,你手心的伤还好吗?” 沈明烛费心瞒了他们这么久,不肯让一个人知道,他又何必卖弄聪明,反使殿下忧心。 沈明烛茫然地“啊”了一声,他伸出手,摊开掌心:“早就好了,都过去三个月了。” 宫门处他用手挡了苏千慕一剑。 那一剑划得极深,血淋漓洒了一地,他白皙掌心处现在还能看见一道长长的、贯穿了整个手掌的伤疤。 萧予辞忽觉一阵晕眩,他身子摇晃了一下,闭着眼睛,口中却还喃喃地一声接一声:“对不起,殿下,对不起。” 为我那时对你的猜疑,为我在牢中的口不择言。 为我当时的冷漠,为我对你的冒犯。 沈明烛又“啊”了一声,愈发茫然,“为什么要道歉?又不是你划的。” 萧予辞未答,他忽然道:“殿下,让贺太医跟你一起去江南吧?” 他忆起这个人身上还有毒未解,就算说是暂时压制了下来,他也难以安心。 带个太医去,最好还能带几个小厮、侍卫。 “嗯?”沈明烛真诚请教:“有这个必要吗?” 之前贺时序随行是因为百越有瘴气,江南又没有瘴气。 他很快反应过来,“哦,也行。” 忘了忘了,贺时序跟着最主要的目的不是救治,是为了监视他来着。 如果这样能让沈永和安心,他也不介意。 萧予辞一看沈明烛的神情就知道他误会了,他脸色又白了几分,却难以解释。 他做错了吗? 可他不过是被真相蒙蔽的人之一,他什么都不知道,固守着所谓的问心无愧走向歧路。 他没错吗? 怎么会,他错得一塌糊涂。 枉他自诩聪明,却连这么大的异常都看不出,这么多年来,误解了一个最不该误解的人。 是他提出让沈明烛去百越的,是他非要试探、非要逼迫,害得这人中毒,拖着病体再次操劳。 “殿下,我会替您关照庆尧将军,也会替您照看含章宫,您此去江南,定要保重身体。”萧予辞生怕自己表现太过夸张,被沈明烛看了出来。 沈明烛不会希望他自责的,也不会忍心看他内疚难安,他只好装作不知情。 “多谢,但是……”沈明烛踟蹰道:“你是丞相,这点小事,还是不用麻烦你了吧?” 沈明烛真是怕了,庆尧因为他不得重用,贺时序为他诊治也让沈永和心里存了罅隙,要是萧予辞与他走得太近也被撤了职,那他造的孽未免也太多。 沈明烛虽然总是对沈永和说没必要提防他,但其实他很能理解沈永和的担忧与警惕。 谁让他也曾是太子,又有着一个大将军的舅舅呢?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没什么。 沈明烛委婉道:“你该听从陛下的指令,去做更重要的大事,你最大的梦想不就是‘致君尧舜上’,使‘寰宇大定,海县清一’吗?” 萧予辞一怔,“原来您知道……” 原来在他一无所知的混账过往,也曾被沈明烛认认真真思量过未来。 沈明烛决心成全先帝,成全三皇子,也成全他。 在这人打算将所有抱负、才华连同自己一道放弃时,却还温柔地替他们寻了一条出路。 太子被废,颜慎仍是三朝元老,享帝师之尊。 江铖踩着他的清誉一飞冲天,从一小小太子亲卫,成了如今的定远将军。 而他萧予辞,啃噬着旧主的血肉崭露头角,入了新主的眼。 这一切,沈明烛全都默许。 他被打落泥潭,污泥满身,却还是会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中,为他们露出欣悦的笑。 “嗯,我知道。”沈明烛神色歉然:“当年,是我耽误了你许久。” “耽误么……”萧予辞低声喃喃。 殿下,你大概不知道,当年拦下你的马车毛遂自荐,是我这一生最庆幸,也最后悔的事。 假如不是我大胆了那一回,依你打算放弃皇位的决心,也许我不会有机会与你做那半年君臣。 这是我即使只是想想,都会觉得遗憾痛心的事。 而我后悔,后悔在—— 我居然没发现…… 我怎么可以一点没有察觉呢? 怎么就让你一个人担负了这样沉重的秘密,怎么就任由你对自己这么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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