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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烛微笑:“既然如此,为何不战?” 沈永和也是主战派,只是身为皇帝,他得考虑更多,故而畏手畏脚。今日与沈明烛一谈,反而起了壮志,只觉血液都渐渐沸腾起来。 “大齐没有被人打到家门口还跪着求和的道理,犯我华夏者,虽远必诛。”沈永和起身,眸中闪过坚定与狠厉。 他宽大的袖子拂过桌面,玉制棋子落地,伴着破碎的清脆声响,他沉声道:“战!” 江铖单膝跪地,“臣愿为先锋!” 眼见这几人一身浇不灭的战意凛然,两位丞相都有些无奈。 颜慎道:“能战自然是要战的,可是陛下,百姓怎么办?” 这才是他们今天来此的缘由。 沈永和看向沈明烛:“皇兄可有良策?” 沈明烛想了想:“江南若是丰收,收成不会弱于百越。” 百越那样得天独厚的土地有一处已是天下幸事,但人定可以胜天,多年来无数先贤志士对粮食、农具的研究从未停止。 贵五谷而贱金玉。 此道与功名利禄无关,与苍生有关,故而也就有了不被放弃的理由。 “天不降甘霖,为之奈何?” “农民是靠天吃饭,但从古至今,也不是只能靠天的。” 沈永和不解:“什么意思?” 沈明烛认真道:“兴修水利,引淮河水灌溉。” “谈何容易?”沈永和失望:“更改水道于历朝历代都是大工程,非一日之功,等水道修完,百姓早就饿死了。” 而且这哪是随随便便就能做成的呢?古往今来,多少人踌躇满志,最终却在此折戟沉沙。 沈明烛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随意勾画。 沈永和等人定睛去看,才发现那是一副舆图。他们用记忆去对照,骇然发觉无一错漏。 颜慎再度抬眼去看沈明烛,神情复杂。 即使不论起对大齐疆域了然于心的程度,单只看这寥寥几笔的画技,便知沈明烛绝非酒囊饭袋之徒。 沈明烛举着树枝指了指其中一处,“从无到有修建所需时间长,但这里原本就有一处前朝留下的水道,只是荒废了,若是修整出来,最多两月便可用。” 沈永和皱眉:“你怎么知道?” 他身为皇帝,都没听说过哪个前朝在这个地方留下了什么水道。 沈明烛“啊”了一声,随口道:“在书上看到的。” 书看得多了,总能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翻出些有用的东西。 沈明烛接着道:“我上次路过江南去看过了,还能用。” 怪不得这人那时在江南徘徊许久,他还以为他是迷醉于温婉水乡的朦胧烟雨。 沈永和自嘲,沈明烛是真真切切的圣人,每一次的匆忙步履全是为苍生,是他狭隘。 萧予辞想,那以前呢? 以前沈明烛未曾解释的荒唐举止,是否也全都事出有因? 这人看了那么多书,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世人愚昧。就好像这次,如果他不说,谁知道江南埋藏着一条多年前留下的水道? “朕这就派人过去,具体地址,还劳烦皇兄相告。”沈永和没沉浸在复杂心绪中太久。 沈明烛摇了摇头:“还是我亲自去吧。” 他笑了笑:“我在水利方面也略有心得,大概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他说着谦虚矜持的话,然而表情满是自信,显然并非“略有心得”而已。 颜慎看着看着,忽而就弥漫出几分酸楚。 沈明烛理应是这幅模样,他理应骄傲,理应张扬肆意。低调、谦卑再好,也不适合他。 沈永和没什么不能放心的,自五年后再见以来,好像不论什么事,沈明烛都能做得很好。 他正色道:“那便拜托皇兄了——皇兄可有想要的?” 一次又一次临危授命,他再厚的脸皮也会不好意思,对于沈明烛,他是有愧的。 除了皇位,他都能给。 “我吗?我没有什么想要的。”沈明烛思忖片刻,踟蹰着说道:“如果可以的话,出征的时候,能让庆尧也领一队兵马吗?” 他竟还没放弃这个念头。 沈永和沉默,“这是威胁吗?” 假使他不重用庆尧,沈明烛就不去江南? 沈明烛一怔:“当然不是,我从不拿百姓做交易。” “那这是?” “是请求。” 听沈明烛说出“请求”两个字是很奇怪的一件事,会让人坐立难安,从骨子里发出无所适从的难耐来。 沈永和再度沉默,片刻后,他说:“如果朕不同意呢?” 沈明烛遗憾地叹气:“那我也只能另找机会说服你了。” 他忍不住,再次强调:“其实,我真不会跟你争皇位。” 沈永和冷眼看他:“你怎么保证?” “我……”沈明烛难以保证。 他可以发誓,他知道自己从不说谎,却不知该怎么让沈永和相信。 沈明烛苦恼地问:“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呢?” 沈永和脱口而出:“除非你……”死。 他急急将最后一个字咽下,不小心咬到了舌头,脸色瞬间白了些。 他缓了缓,又是片刻沉默,“朕答应你。” 这话落下,沈明烛脸上毫不掩饰绽开欢喜,他眉眼弯弯:“陛下,庆尧不会让你失望的。” 看得出这人对庆尧是有偏爱的,不止一次强调他的才华,不止一次为他争取。 江铖看着与记忆中毫不相似的沈明烛,忽然很想问——那他比之又差在哪里呢? 为何他当年,就没这样的待遇? * 燕驰野回到了西北大营。 他离开时带着一身怒气,回来时失神落魄。 燕长宁神色担忧:“发生什么事了?” 燕驰野曾向他传信说要陪沈明烛一道回长安,难道是陛下斥责他了? 不应当,驰野不是软弱的人。 “父亲……”燕驰野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回到了大营,他愣愣抬眼,眼眶刹时红了一圈。 燕驰野七岁之后,燕长宁便再没见他哭过,他心中一慌,一时间连陛下终于忍不住要灭燕家全族的可能性都想到了。 他稳住心神,“父亲在,怎么了?” 燕驰野红着眼睛看他:“父亲,我们把表弟接出来好不好?接他来大漠。” 大漠再苦,也好过荒芜冰冷的宫殿。 他可以带着沈明烛跑马,去看落日孤烟,做所有想做的事,不为皇权所限。 “明烛?明烛怎么了?”燕长宁心都悬了起来。 “他……他过得很不好。”燕驰野声音哽咽:“父亲,明烛没有谋反,没有不学无术,他也没有不在乎我们。父亲,你不知道明烛有多厉害,他单枪匹马出长安,招揽三百山贼,三日灭了百越。他这么厉害,可他过得不好……” 燕长宁怔愣。 这话实在太过离奇,他当然信他的儿子,可是…… 可是啊,无需知晓具体细节,沈明烛的真实模样与不堪传言相对比,足够描摹出一桩惨然过往。 燕长宁看着燕驰野红肿的眼眶,心想,原来明烛也在乎他们吗?那为什么要拒绝与他们来往呢? 他不必知道原因,只略略想象一个少年孤独地走至茕茕孑立,便足够他心如刀绞。 更何况,那是他妹妹唯一的孩子。 也是他从小疼宠到大的孩子。
第16章 从含章宫离开,萧予辞在宫门口停顿片刻,毫不迟疑地往某一方向而去。 那不是回住处的方向。 颜慎疑惑:“左相这是?” 萧予辞礼貌颔首道别:“在下还有事要办。” 两人年岁相差不少,关系也没好到可以过问私事的程度,颜慎没有多问,拱了拱手便告辞离开。 江铖却提步跟上了萧予辞。 萧予辞皱了皱眉,“将军何意?” 江铖问:“萧丞相是要去见庆尧吗?” 这个方向,是通往皇城司的方向。 萧予辞淡笑:“与你何干?” “我也想见他。”江铖说。 沈明烛对他们有诸多隐瞒,可庆尧或许知道。 庆尧寸步不离跟在沈明烛身边将近两月,与他并肩作战,情谊颇深。 也许庆尧能告诉他们,沈明烛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庆尧下值后迫不及待地回了皇城司给他发的住处,拿出纸笔将沈明烛今日教的内容全都记了下来。 他听了一遍,背了一遍,默了一遍,可每一次仍觉得受益匪浅。 恩人之才如东海,浩渺无垠又深不可测,庆尧想,能够认识恩人,是他此生最大的幸运。 正认真思索着沈明烛布置的作业,忽而房门被轻轻敲响。 晚娘端了一杯水进来,自然地递给他:“夫君,外头来了两个人说要见你,是你在京中新认识的朋友吗?” 朋友?整座长安,除了他有幸高攀到的恩人,他没有别的朋友。 庆尧心中诧异警惕,面上却不显,他接过杯子牵着晚娘坐下,含笑道:“或许是,我出去看看。” 庆尧来长安一段时间,也锻炼出了几分看人的本事。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庭院中两人皆气度非凡,甚至不是他那些出身权贵的同僚可以比拟。一人书卷气浓厚,另一人一看就是身经百战的将士,但显然两人都身居高位。 庆尧拱了拱手:“在下庆尧,敢问二位尊姓大名?” 萧予辞没有隐瞒,彬彬有礼道:“在下萧予辞,冒昧来访,还请不要见怪。” 江铖言简意赅:“江铖。” 庆尧吃了一惊,“卑职见过左相大人,见过定远将军。” 大抵很少有人没听过这两个名字。 萧予辞拱手回礼:“庆将军多礼了,不必拘泥于身份,在下此来是有事相求。” 庆尧心中警惕更多了一分。 他能有什么本事能帮得上当朝丞相?无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大抵是冲着恩人来的。 庆尧不动声色:“当不起丞相大人‘将军’之称,大人有事尽管吩咐。” 江铖听着两人言语试探只觉烦躁,他很想不管不顾直入正题,偏偏直觉又告诉他庆尧不是会受逼迫的人。 单看庆尧此时的戒备就知道,他不会对他们透露有关沈明烛的任何事。 这样的不畏权贵、这样的宁折不弯,怎么就对沈明烛死心塌地了呢? 江铖百思不得其解。 萧予辞含笑道:“将军自然当的起,殿下为你请命,无需多久,调令便会下来了。” 庆尧抿了抿唇,抑制嘴边扬起的笑容。 他开心的不是能当将军,是沈明烛一直惦念、信任着他。 只是欣喜过后,又不免有些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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