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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果然激怒了伍禄通,他大怒着举起剑,“敬酒不吃吃罚酒!” 下一秒,剑悬在半空,再不得寸进。 又多活了一段时间的方青阳心下一松,立刻便抬眼去看。 ——伍禄通手腕被另一支白皙清瘦的手掌抓着,因用力而泛起青筋,却始终挣不开束缚。 伍禄通神色骇然,他回过头,见沈明烛朝他微微而笑。 “你……你不是废人?”他方才的嚣张如风行云散,日出冰消,转瞬变得惴惴不安。 “我没说我是啊。”沈明烛声音温和:“依玄清仙宗门规,残害同门是大罪,念你行凶未遂,现在去刑堂自首,还来得及。” 伍禄通“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跪得干脆果决:“弟子有眼不识泰山,冒犯长老,请长老饶恕弟子这一回。” 剑落在地上,他的手还举得高高的,任由沈明烛捏着,讨好地不做挣扎,神情谄媚。 一个废人可抓不住他盛怒下的出手,而最可怕的是,这么近的距离,他居然还是感受不到任何的灵力波动! 傻子才会相信这人没有灵力,只能说对方实力太高,高到他察觉不到。 沈明烛:“……” 他无奈地松开手,后退一步,“不用跪我,真要跪也是跪受害者。你立心魔誓,发誓不会把我透露出去,并且会去刑堂自首,我就放你离开。” 伍禄通眼神动了动,神色愈发可怜:“长老,我若是去了刑堂,一定会死的,求您大人有大量,饶弟子一条活路。” 作为宗门底层摸爬滚打的人精,一句话工夫足够他摸清沈明烛的性格,就是个心地善良的滥好人。 他最喜欢滥好人了。 不过这句不能把他透露出去的要求有些奇怪,难不成对方不是长老? 伍禄通将手藏在身后握成拳,悄然覆盖上一层灵力。 不论如何,心魔誓是绝对不能发的,他做的见不得人的事情太多,进了刑堂一定没命活着出来,而他背后那位荣长老可不会保他。 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把。 因着视角,方青阳先一步察觉了伍禄通的动作,他目眦欲裂,大吼一声:“小心!” 虽然他自以为的大吼其实声音也很微弱。 在此危急关头,他居然撑着长剑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就要冲过去把伍禄通推开。 他是知道的,沈明烛现在就是个彻底的普通人,而他虽然身受重伤,好歹有灵力护体,说不定还比沈明烛抗揍些。 伍禄通一跃而起,掌间蓝光闪烁朝着沈明烛劈去,方青阳根本来不及将其拦下。 正惶惶之际,却见沈明烛仍不闪不避,从容不迫,只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不想绝望,倒像是……可惜? 沈明烛确实觉得可惜,“我好不容易才能看见的。” 花了三天呢。 这次对敌,灵魂之力耗尽,又要过一段没有光明的日子了。 似有一座巨山压下,伍禄通尖叫一声从半空被摔倒了地上,周身牵引的灵力像是被人硬生生扯开。 伍禄通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从未见过如果神鬼莫测的术法! “我真的不想杀人,”沈明烛神色歉疚,“但你确实太过分了,又不肯去刑堂自首,还不肯发誓。” 沈明烛叹了口气:“我暂时,还不想被人上门寻仇。” 他连上辈子发生了什么事情都还没弄清楚,好歹先过一段种菜养鱼的日子。 一阵风吹过,树上徐徐落下一枚绿叶。 那绿叶本自风中飘飘荡荡,落入伍禄通三尺时,忽然一顿,像是每一寸锯齿都舒展,转眼间凌厉如铁刃。 那绿叶轻飘飘从颈间划过,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线,伍禄通惊叫求饶声顿时一止,而后不甘地闭上了眼睛,脸上犹带着仇恨与惊恐。 沈明烛扬了扬衣袖,经年枯叶自草丛深处翻滚而起,混杂着泥沙,将那人盖了起来。 “会念往生咒吗?”沈明烛问。 因伍禄通的死正松了一口气并觉得十分开怀的方青阳:“???” 还往生咒,他恨不得让那人魂飞魄散。 从前不知道,这位曾经的“少宗主”杀人这么有仪式感的吗? 方青阳站不稳,他腿一软坐到地上,喘着粗气摇了摇头:“我不会。” 沈明烛失望极了。 见这人并非是做戏,仿佛真心实意觉得不忍,方青阳还是劝了几句:“他不是什么好人,死了才叫大快人心。” 沈明烛又叹了口气:“或许吧。” 仍不见开怀。 方青阳觉得沈明烛奇怪得很,这人实在有些不合时宜的心软,心软到不像修士,可方才下手的时候又极为果决。 像是他心中自有一杆秤,生命的流逝叫他觉得沉重,可对正义的坚守又高于他自身的感受。 杀人不能让他开心,可该出剑的时候,他也不会犹豫。 方青阳很想问,这么活着难道不累吗?
第41章 但一个善良到愚蠢的人确实很让人安心。 沈明烛又看不见了, 他也不害怕,面色依然从容镇定,迈出的脚步也坚定, 显得胸有成竹。 他记性好,走过的路还有印象,自觉回到小竹屋问题不大。 方青阳眼睁睁看着沈明烛踩上了一块大石头——那是方才打斗中从山坡上滚落的,沈明烛的记忆里没这画面——而后他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他好像也有些尴尬,像是昂首挺胸的凤凰被从天而降的一瓢水当头浇下,艳丽的羽毛都耷拉下来, 显得灰头土脸。 仿佛被人教训了一顿,他垂头丧气地决定学着聪明, 步伐再次迈出时便多了几分试探的意味。 方青阳:“……” 虽然知道不合适,但他忽然就很想笑, 并非恶意, 只是忽然间就很放松,于是他真就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 方青阳其实听见了沈明烛自言自语般说的那句话,他说他“好不容易才看见的”。 方青阳也能猜想到他背后的艰难险阻, 宗主不管他了, 他修为被废, 于这刻薄残忍的修仙界里无依无靠。十年的漫长光阴,才让他偷得一瞬光明。 只能说天才就是天才,打落到泥潭里,也能用泥沙堆出一座通天塔。 可十年殚精竭虑,十年风雨如磐,全都付于这一日。 ——为了救他,沈明烛搭上了能让他不必借助双眼也能看见的底牌。 方青阳原本想装作不知,装作听不到那句话, 装作猜不到他付出的代价,如此,或许能少欠几分人情。 可看着如清风朗月般的沈明烛,到底还是做不到这么无耻。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方青阳咬着牙艰难起身,“小心,前面有段枯枝。” 他忍着疼往前走了几步,虽然知道沈明烛看不到,还是挤出一个笑脸:“我扶你吧,你住在哪?” 沈明烛顺着声音转头,脑海中系统还在吱哇乱叫,怪他多管闲事,见“罪魁祸首”还敢说话顿时更加生气,[宿主,拒绝他!谁稀罕他送!我去商城里给你偷道具,保证你想看多清楚就能看得多清楚,透视都行!] 沈明烛:[?] 沈明烛连忙按住它:[没必要没必要,小五,你要是进去了,我可就没系统了。] 他这么遵纪守法,为什么他的系统像个狂徒? 系统一听觉得有道理,不甘不愿地停止行动。 沈明烛在心中长出一口气,担心方青阳又刺激到他的小系统,委婉地拒绝:“不用了,你伤也挺重的,去找个医师看看,好好休息吧?” “可是……”方青阳不放心。 沈明烛朝他笑了笑,温声道:“如果你过意不去,旁人问起时,不要说起我,这就足够了。” “这算什么,我本来就不会说出去……” 救命之恩啊,哪是轻易就算回报的呢? 方青阳头晕得很,还是撑着与沈明烛讲话,然而身形已经站不稳,摇摇晃晃的,几欲栽倒。 沈明烛刚要开口,忽觉不妙,他本能倒退一步。 下一秒,听见一声躯体落地的沉闷声响。 沈明烛:“……” 这下不想带他回去也得带了,只不过搀扶的人得调转一下。 沈明烛叹了口气。 * 方青阳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处陌生的竹屋。 他躺在一个狭小的摇椅上,伤口简单擦洗过,上了药。 那药不是什么好药,黏糊在伤口上难受得很,可他到底是个筑基修士,除非伤及根本,否则灵力流转下,一些皮外伤,时间长了自己就会痊愈。 方青阳走出屋子,看到沈明烛在院子里堆了一束火,正比划着似乎打算烤兔子。 [宿主,要先剥皮,再去内脏。]系统查完资料,信誓旦旦。 沈明烛嫌弃:[还要去内脏?] 他有洁癖,他下不去手。 沈明烛叹了口气放下兔子,决定还是修炼一会儿让魂力尽快恢复。 有魂力的情况下,只要一个术法就能把秃子处理得干干净净。 “那个,我来吧?”方青阳期期艾艾。 他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位从前不可一世的天骄、如今寒酸落魄的救命恩人相处。 该怎么称呼他? 少宗主?大师兄?这人会不会觉得他是在讽刺? 直呼其名?是否也太不尊敬了? 沈明烛倒是从容得很,含笑地招呼他:“你醒了?我屋里只有一张床,委屈你睡椅子,招待不周,还挺见谅。” 一朝身份剧变,自云端坠入泥潭,判若天渊,可他既不见羞惭,也不见怨愤,似是全然接受,还有几分乐在其中。 方青阳摇了摇头,想起沈明烛看不见,又连忙道:“是我拖累你,辛苦你把我带回来,你救了我两次。” 方青阳抿了抿唇。 语言当真单薄无力得很,沈明烛如此消瘦,眼睛又看不见,该多艰难才能把他带回竹屋?方青阳只消一想,便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偿还不了的。 即便将自己这一百多斤的身体连同无人在意的灵魂全部献给沈明烛,也难以偿还这两次的相救与不弃。 他从沈明烛手里接过兔子,“我不爱吃辟谷丹,未筑基以前都是自己下厨,手艺尚可,交给我,我来烤,好不好?” 分明是他要帮忙,却生生说出了恳求的意味。 “那就麻烦你了。”沈明烛从善如流。 他情绪藏不住,是喜是悲都毫不掩饰,方青阳看他骤然舒展开来、仿佛放下一桩麻烦事的庆幸神色,忽然间就生出一股责无旁贷的决心来。 ——这只兔子,一定得是天底下最好吃的兔子! 方青阳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打算找个地方给兔子剥皮,动了动手指,觉得被包扎起来的肩膀实在影响他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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