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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怀光举起茶杯,仰头痛饮,“不过是凡间匆匆一遇,我向来无情,她早已转世百回,我也早就忘了。” “……”晏空青听着这话,没想点破,“这剑法越练我便越觉得有心无力,其中关窍被堵,难以突破。” “那是自然,天上地下,古往今来,绝世天才,如今独留我一人,你还差得远。”晏怀光像是喝了酒似的,眼神迷离,“情之一字,难解难悟。从前你不得要领也就算了,如今得了情又恰好忘了情,正是破此剑法的好时机。” “是要和师父一样,修成无情境地?”晏空青勾起嘴角,看着晏怀光。 晏怀光眼一闭,刚要胡乱应下,脑海里又见到楚蘅那双眼睛,里面含着的情意与那人离世前一般无二。于是他只好摇着头睁开眼睛,不再嘴硬。 那眼神清明,那话里隐着遗憾,晏怀光盯着不远处,不像是说给晏空青听,“是,我动了情,成了最不想成为的俗人,你赢了。” 晏空青没想多问,晏怀光也不想多说,他转回头来,“无论是对心上人那种情,还是对于挚友亲人的那种情,亦或是至高无上的人间至情,有情便有此剑。” 他沉吟许久,挣扎许久,最后叹了口气起身,“当然,我成此剑法时心里只有男女情爱,俗不可耐。我不能接受,所以不愿承认。” “现在想来,也没什么三六九等,是我当时心高气傲,失去了很多。你与我不同,从来不同。” 他朝后摆了摆手,曾经那位与三五好友仗剑天涯,心负傲气的天才从动作里依稀可见,“剩下的你自己领悟吧,或许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际遇,心境不同,剑法的效果也是不同。” 晏空青久久注视着那道背影,“是,师父。” 日子一天天过,涿光山上的药草生了又长,算算日子,距离楚蘅离开已经有四十二天。 晏空青最后一次从药浴中起身,他对着镜子,看着自己身上那些蜿蜒曲折的触须,不免看见那处宿缘红绳的印记。柴应元说,另一边是楚蘅。 他摸着那处,片段式的画面涌入脑海,笑着的,流着泪的,穿着魔族的服饰衣服颜色却又不是魔族惯常的玄色,除了那张脸模糊不清,其余都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楚蘅还会是谁,晏空青每回自梦中醒来,便会这么问自己。 可晏空青毫无感觉,他看着那些画面,就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长着同一张脸的人的回忆录,桩桩件件都在告诉他:楚蘅与晏空青早已定下终身。 但晏空青只能清醒地看着,找不到丝毫与之相关的情愫,那颗莲心里偶尔被牵动,冒出的也不是喜悦或是心疼,竟然是无名怒气。 晏空青只能捶着面前的镜子,鲜血自碎片间的纹路迅速滑下,他却感受不到痛苦。就像那些画面于他,也只是隔靴搔痒,除了让他再次印证楚蘅很重要,别无其他。 封禁的画面一点点循着细小的缝隙钻进他的识海、他的梦里,成了梦魇般的存在。晏空青既不想看见那些触不可及的场景,又想亲眼看着里面的两人纠缠不分,脸上笑容满溢,仿佛晏空青才是那个局外人。 一夜夜经此折磨,不得解脱。 晏空青只好练剑,但摸到剑柄的一刹那,巨大的醋意漫上心头,他想着画面里两人紧贴的身体,将脸绷得更紧。 柴应元得空过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他问晏怀光,“他怎么了?” 晏怀光一眼看破,“能看见所有,却独独找不回当时的心绪,任谁都要生气。” “直接找楚蘅不就行了?”说完柴应元便摇摇头,“算了,楚蘅现在分身乏术。” “是啊,魔界也不太平,更何况他还是魔君。”晏怀光说道:“估计不多时晏空青也会如此。他醒来的消息我压了许久,但涿光山灵力大增,恐怕父神现今已经知道了。” 柴应元拧着眉头,“晏空青他不能再去父神那,父神太疯,他不能再有差池。” 想到明舜,晏怀光不可避免地难受,“没教好他,我也有错。我来看着他,若是危及晏空青,我就先杀了他,最后再杀了我。” “你……”柴应元无话可说,可心里惴惴不安。 事实证明,一切都有缘由。 父神果真知晓晏空青醒来之事,但顾念晏怀光,并未多加责难。不过话里话外间,都是希望晏空青能够回到浮玉山,做回他的玄凌上神。 晏怀光每次都以晏空青身体还没好全推拒,父神实在无法,亲自来了涿光山。 “老师,明舜不明白。晏空青作为玄凌,是神界所求,为何你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明舜将自己放于低位,极尽恭敬。 晏怀光将明舜上上下下看了眼,“头疼好些了吗?” “老样子,估计好不透了。”明舜话音一转,放轻声音,显得有些虚弱,“神界如今岌岌可危,若是魔界反悔,与神界一战,我也无力回天。神界需要一个为之征战的玄凌,涿光山不需要一个成日与药草作伴的晏空青。” 晏怀光看着他那拙劣的表情,心里一笑,“明舜。究竟是神界所求、是神界需要,还是你所求、你需要?” “老师,”明舜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他笑了笑,“你和父亲知不知道偏心一个人是很明显的。” 晏怀光哑巴似的说不出话,只能听着明舜说。 他明显急火攻心,神志不清,拍着桌子起身,“梵天如此,玄凌如此。在你们眼中,本座怕是什么都算不上。连如今成了父神,千万人之人,都得奴颜婢膝,哀求一位神界大将回本座的神宫,是吗?” “明舜……”晏怀光知道他身上的诅咒再次发力,否则以明舜从前那般,必然不会说出此话。 明明是被大家护着的明舜,怎么还是要走他父亲的老路。晏怀光有些不忍,几乎要将历代父神的诅咒告知于他,“你知道……” “我去。” 屋内两人纷纷停下,看着门口的晏空青。 晏空青死死盯着明舜的脸,心里泛上一阵阵无名苦涩,“我想去浮玉山,我想做玄凌。” 还有些话,他藏在心间,没有说出口。他要去浮玉山,不做玄凌,而找自己。 看见父神的那一刹那,那些带着血的记忆就朝他涌来,并未将其排除在外。 晏空青不再是个看客,而成了亲历者,像是上天指引,有些事必须要做,有些地方,必须得去。
第72章 不同之人行不同路 晏怀光只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生出劝阻的念头。他想起曾经的自己,也是这般毫无畏惧,只是想做,便做了。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不同人行不同路,而身为亲师,唯一能做的便是在教会徒儿所有本领后,选择放手,默默托底。 倒是明舜有一瞬间的愣神,没有说出来话。不过高高在上的父神向来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失神,不过转眼,他盛怒的脸上就挂上了笑容,“……甚好,甚好啊。” 晏空青冷淡地注视着面前那位父神,被一股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情绪拉扯得生疼。 明舜的笑容直达眼底,看起来一片真心。 可晏空青只觉得浑身发冷,这样的场景,这样虚与委蛇的对话,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让他厌倦无比。封印起来的那些片段在脑海里横冲直撞,似乎想要提醒他前方是洪水猛兽,小心行事,但他依旧决然。 到了浮玉山,一切都很自然。柴应元告别晏怀光,随他一道回了神宫。 行至天门前,晏空青似有所觉,仰头看了眼天中的那颗圆月,在一群并不眼熟的神界上神的簇拥下,跟在父神身后,跨过天门,踏在那条青砖白瓷铺就的长路上,走到尽头。 “玄凌,本座思忖良久,也许从前对你太过严苛,让你对本座有所误解。”明舜一手放于晏空青肩头,语气郑重。 晏空青斟酌着话语,抬眼望着宫殿门头上的白玉匾额,“从前种种,早已死于弑心蛊中。如今上天让我重来,忘记一切,想必也是一种警示。父神太过言重。” “这些你师父也都说了,”明舜叹了口气,有些惋惜地收回手,“既如此,从前的不痛快忘了也好,无论如何,只要不再同魔界有所牵连,你依旧是神界独一无二的玄凌上神。” “是。” “引阳殿早已收拾好,你也早点休息。” “是。”晏空青躬身行礼,垂眸说道:“玄凌许久不曾修炼,法力有所退步,只怕日后力有不逮,让父神失望。” “这有什么,墟空自为你打开,本座信你。” “多谢父神,玄凌定不负所托。” 引阳宫内从来都见不到日光,它位于最西侧,所能得到的不过是日头西落,施舍而进的一丝微光,毫无温度。 幸而晏空青向来不需要这些,在神族上神离开后,他便在殿内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殊之处。于是他看着身后一脸好奇的柴应元,“想说什么?” 柴应元挑着眉,“你是不是全想起来了?” 晏空青翘起嘴角,“尚未。” “为什么一定要回神界?你自己忘了,可我都帮你记得。你换心前同父神大吵一架,可谓是不欢而散。” “是吗?”晏空青随意地坐在殿内的一处凳上,“那更好了。” 柴应元欲言又止,最后见晏空青笃定的模样,便也不再说什么。 从很久之前,晏空青就有自己的决断,他独自一人惯了,要做的事,也从不会知会别人,哪怕是当时和他住在一处的柴应元都不例外。 “你有数就行,别哪天又把自己作没了,一条命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不会了。”晏空青淡淡一笑。 心口的禁制盖去了所有记忆,晏空青在重新接触过去的人和事中一点点填补空缺,可情感最浓烈之处却一反常态地成了一潭死水。 现如今,那潭死水在回到神宫之后开始兴起波澜,最原始的爱与恨殊死搏斗,最先唤起晏空青的竟然是那些深切的恨意,像是对着父神,又像对着整个神宫。 生于斯,长于斯,身体里的每一处都在慢慢清醒,指引着他。 晏空青隔日便循着记忆进入了自己去过千万遍的墟空——那藏着诸多秘密,最诡异的神圣之所。 “终于来了?” “这小子,还以为他忘了呢……” 七嘴八舌的声音自四周朝晏空青这中心涌来,与之而来的是一道霸道狂狷的灵力流,奋力攻击着他的心神。有如深幽的佛寺内一阵敲钟声,正正好敲在晏空青的心魂之上。 那些声音笑着疑惑着,“心口有道禁制,不得大喜大悲,看来外面的日子很不平静。不知道你的法力有没有更上一层楼?” 晏空青稳住身形,凝神后朝着四方行了个师徒礼,而后唤出破空,手腕轻转,“让你们等久了,玄凌前来求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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