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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奉君面不改色的“嗯”了一声。 宫无岁很快处理了那个碎成破烂的浴桶,一把关上门,靠着门急喘两声,好容易恢复心绪,却对上一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桃花眼。 楚自怜在门外等守许久,看见宫无岁带着几片浴桶出来,调笑道:“看来那本疗伤心法的确有用,里头动静如此之大,把在下都吓了一跳。” 宫无岁已经不纠结那本心法有什么古怪,他顿了顿,把木板一扔,一把拽住楚自怜的胳膊:“你过来——” 楚自怜被他突然袭击拽到无人处,莫名道:“有话好说,何必动手动脚?” 宫无岁直勾勾盯着他,半晌才道:“我问你,这世上有没有通过换心把人复活的异法?” 楚自怜似有所觉:“若有此异法,那天底下就不会有那么多人还在阴阳相隔,生死固有命,在下是医者,自然更知道活死人肉白骨是天方夜谭。” 宫无岁一怔,如果没有这种异法,那他和沈奉君心口的伤疤又是怎么回事?柳恨剑为什么又说那些话? 谁知楚自怜话锋又一转:“不过你说这事也不是绝无可能。” 宫无岁拧眉等他继续说。 楚自怜收了折扇:“寻常人是肉体凡胎,心脏一旦离体,必死无疑,但若那颗心天生不俗,那就简单得多。” 天生不俗的心……宫无岁忽然想起之前在弃颅池底和沈奉君说过那些话,有些难以置信道:“真龙窍心?” 楚自怜笑道:“稚君聪慧。” “真龙的躯体逸散到天下各处,但力量各不相同,窍心是天赏之物,用来复活一个死人绰绰有余。” 他话才说完,宫无岁脸就白了下去,喃喃自语:“所以他把窍心换给了我……” 可他和沈奉君相识那么久,从来不知道他天生窍心,修真界人人都知神花府的无岁公子有一对恶骨,将来必定为祸人间,不得好死,可窍心流落多年,下落不明,却原来……怪不得他身死十年还能肉身不腐,重生后修为还能恢复如初,怪不得沈奉君小小年纪就继任阙主,被仙陵长老们当宝贝一样管教栽培,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脸色越来越白:“那换了心的人会怎样?如果他要救的人一直醒不过来又会怎样?” 楚自怜道:“把心换给旁人,就是把性命交托到别人手里,稚君应该深有体会,多的就不用在下赘叙了吧?” 宫无岁再笨也听得出他言外之意。 怪不得他们死生相依,共命难解。 他早知自己重生有代价,早早做好了偿还的准备,殊不知代价却报应在了别人身上。 他后退两步,两个眼珠迟钝地转了转:“那换心的人失去记忆,忘却前尘,又是怎么一回事?”而且还独独忘记了和自己有关的前尘。 楚自怜并不戳破他这种自欺欺人的问法,道:“这个在下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按道理说换心成功对记忆是不会有影响的,若他忘记了什么,必定是自己主动忘记,若只忘记了某一人,那就是他施术封禁了所有与他有关的回忆。” “你可以自己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封禁记忆后留下的术法,或者问问他身边之人……”百因必有果,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只忘了一个人,如果有,那必定是极复杂的真相。 宫无岁到最后已经听不进去楚自怜在说什么,脑子里只盘旋着那一句“若他忘记了什么,必定是自己主动忘记”。 主动忘记?忘记他吗? 第50章 楚自怜的话像根细刺扎在宫无岁的心上, 怎么也拔不掉。 回房途中,宫无岁脑子乱成浆糊,他一边想:“沈奉君既将窍心换给我, 又在我身上打下咒印, 六禅寺初见, 他必定看得出端倪,可他为什么从不提起?” 又想:“怪我,怪我只顾着和柳恨剑针锋相对, 全然忘了阙主身上那么多古怪,害得他被咒印反噬。” 再想:“他换心给我,为什么又将与我有关的记忆封印?他到底是想与我亲近, 还是愧疚当年没看住我,放我上护生寺自刎,想和我划清界限?” 可无论是仇是怨, 是爱是恨, 沈奉君都不至于为了他这个无关紧要的人做到这种程度, 甚至还丢了仙陵掌门之位。 他宫无岁何德何能。 为避人耳目, 宫无岁和沈奉君暂住在楚自怜房中, 楚自怜另行解决, 他走到门边, 却发现浴桶的碎片已经被人收走,地上只有三两点水迹, 提醒着宫无岁方才疗伤时那些不知羞耻的越矩行为。 他真是昏了头, 不管不顾就轻薄沈奉君, 欺负一个忘却前尘的人。 这些天与沈奉君朝夕相处,他仗着沈奉君不会翻脸,故而肆无忌惮, 心无旁骛地试探,他冤孽缠身,走到哪里都要引起轩然大波,如果不想拖累沈奉君,就应该和他泾渭分明,保持距离。 可那些隐秘朦胧的心绪催促他更进一步,就像他少年时曾暗自期盼那个冷淡的白衣少年到神花府游学,他也有点舍不得远离沈奉君。 可沈奉君为什么独独封禁了自己有关的记忆?他会觉得那些前尘太不堪,所以不愿回想吗? 他思来想去半天也没想出个结果,烦躁地抓了两把头发,一推开门,就看见沈奉君仍未休息,立在房中与人说话,身边零星围绕着几只红蝶。 宫无岁一见那红蝶,就猜到是柳恨剑来了。 当年沈奉君差点被天命教暗害身亡,仙陵吸取教训,开始以红蝶传讯,无论弟子在什么地方都能找来。 不过弃颅池地气特殊,又有结界,柳恨剑想传讯也不能,只能拖到此刻,那些被宫无岁和沈奉君救助过的修士汇合后,合力强破结界,有幸存的已经逃了出来,柳恨剑显然也知晓弃颅池之变,故而迫不及待来相询。 沈奉君就将金面人捏造冥谶现世,假扮夜照弟子屠杀修士,在弱水畔豢养傀尸,以及越非臣临时反水的事一一告知,柳恨剑皱着眉听完,冷笑起来。 “那金面人是喻求瑕的弟子,天命教势必卷土重来,修真界已是多事之秋,生死存亡之际,夜照城还想与仙陵内斗,他越非臣好处占尽还一点亏都不想吃,未免太会盘算!” 宫无岁道:“如今群情激愤,一旦坐实了屠杀修士的罪名,夜照城必定成为众矢之的,人人喊打不说,他想自证清白千难万难,但将罪名嫁祸给我,事情就会简单很多,要是我和阙主再不幸死在弃颅池,那更是死无对证。” 这是越非臣权衡利弊后做出的选择,此人反复无常,见利忘义,还爱背后捅刀子,很有些阴险。 柳恨剑道:“他才出弃颅池,就夺路逃回夜照,一路散播仙陵与你勾结作恶的传言,他大弟子越青遥手臂被初魄剑生生斩断,如今他以为你们死在弱水畔,怕是过不了多久,夜照城就要带着人来仙陵找我讨说法。” 柳恨剑凉凉瞥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宫无岁,又是你干的好事。” 柳恨剑是仙陵掌门,自然首当其冲,虽然此人阴阳怪气,又难相与,但那金面人显然是冲自己来的,出了这么大的事,宫无岁心里确实有点过意不去。 他正要说话,沈奉君却先垂衣认错:“是我给师门引祸,犯下大过,请师兄责罚。” 柳恨剑一听他出声认错,大有袒护宫无岁的意思,却像是被戳中什么,刹时疾言厉色起来:“当然是你的错!若不是你,师尊又怎会被连累惨死?若不是你,我何以要费尽心力操持仙陵?” 他吸了口气,仙陵近日频频被卷进是非,他已经心力交瘁,怨气一旦开了条缝,就再也关不住:“从小师尊就偏心你,对你寄予厚望,我起早贪黑修炼,无论修为、心智、才学都与你不相上下,到最后我也只是‘阙主的师兄’,处处被拿来与你比较,我为仙陵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十年,到现在都有人觉得我偷了你的掌门之位德不配位!你犯下的错,为什么要我替你承担?你还有脸在这儿理直气壮!” 他死死盯着沈奉君,又怒又恨,某一瞬,宫无岁甚至觉得他的目光是怨毒的。 沈奉君受了训,微微一顿,沉默许久,还是道:“师尊受劫仙逝,是为救无辜生灵,非是私心,更未偏心。” “掌门之位他早有决断,他少派你下山,是为护你平安。” 柳恨剑看不惯他这幅言之凿凿:“没有偏心?他当年为何下山你会不清楚?他若不下山,就不会出意外!神花府灭就灭了,与我仙陵何干?” “师兄,”沈奉君打断他,冷下声音,“你失言了。” 仙陵弟子习剑修行,恪守清规戒律,虽然看起来高不可攀遥不可及,但济世之怀不可改,若逢大乱,宁舍己也不会视而不见。 可匡扶天下必然招致灾祸,明哲保身才享得住长远,这也是天命教祸世之后,仙陵屡屡受劫,元气大伤的原因。 神花府虽被灭门,但满门大义,没有神花府,下一个就是仙陵,这是人人懂得的道理,可人总是容易心存侥幸,迁怒他人。 柳恨剑突然被他打断,终于恢复了理智,他敛下怨毒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待会我自去领罚。” 沈奉君再未说什么,这两师兄吵架,宫无岁也不好插嘴,只能默然旁观,柳恨剑淡淡扫了宫无岁一眼:“半月后夜照城要设宴邀各大门派相商事宜,我自会去赴宴,你们不必出面。” 宫无岁却道:“喻平安给我留了金面人的线索,就在燕孤鸿手中,我一定要去夜照城一趟。” 柳恨剑:“燕孤鸿?他从弃颅池出来后就昏迷不醒,越非臣此刻心急如焚,四处求医问药,必定让人严防死守,怎么肯让他见你?” 宫无岁没想到还发生了这种事,他就说越非臣怎么火急火燎逃回夜照城,连他和宫无岁的死活都没好好确认。 既然如此,越非臣这半个月怕是顾不上他们了,他忽然计上心来:“我有个办法,不过得劳烦湘君先报出我和阙主的死讯。” 柳恨剑似有所觉:“你想将计就计?” “他既然想要我死,我就成全他,最好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和阙主都死在弃颅池中,你去了夜照城,就咬死自己不知情,还要多找麻烦。” 他和沈奉君身份特殊,活着比死了更麻烦,不如先死一阵。 柳恨剑道:“我堂堂仙陵大派,若是谎报弟子死讯,日后你们重新出现在人前,岂非侮损门风?日后又该如何挽回颜面?” 宫无岁心说仙陵果然是仙陵,做什么都要求光明磊落,把弟子也教得笨笨的,脑袋都不会转弯,连柳恨剑这种心眼多的都逃不过。 他循循善诱:“哎呀,你不必明说我们死了,你只用去夜照城讨说法,让大家都以为我和阙主凶多吉少,再也回不来了,这样才能放下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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