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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犯认真地说:“因为我想知道答案。” 季远淡淡道:“我的答案只有一个。” 逃犯很执着:“但你说的事情,我都做到了。” 他略略弯腰,在季远面前半跪下来,仰视着那双白翳漫漫的眼睛,“我做到了,你还是不喜欢吗?” 感受他的靠近,季远身体后仰,用手撑住身后的床被,像是觉得很不适应。 逃犯没放过他的任何反应,安静地等待着他的答案。 片刻后,季远笑开了,“你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吗?你懂感情吗?温暖的幸福的感情需要两个人相互的信任和依赖,这些东西不能靠强迫得来。喜欢和爱,你这种疯子一辈子也不会懂。” 逃犯看着他绽放的笑颜,怔怔解释道:“我懂的,我爱你,季远。” 听着逃犯的一声声剖白,季远笑声更大了,大骂他是“疯子”,笑够了,表情逐渐冷却下去。 “你不爱我,你爱的是你自己。” 季远痛快地说:“你只是想要一个听话懂事的宠物,但我是人。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你放过我吧。” 逃犯迷茫地看着季远冰冷的神情,“可我,只是喜欢你啊。” 最开始喜欢的是那双眼睛,然后是季远的整个人。 温柔乖顺也好,桀骜不驯也好,都是逃犯喜欢的模样。 刚开始是想好好对季远的,后来逃犯更想要季远听话,再后来他想要季远爱他。 步步深入,层层沦陷。 眼盲的季远却能看穿他的心思,无情地说:“你好贪心,先生。你知道的,人的情感往往只会有一种,你让我恨你怕你,就不要再想要其他的。” 青年神色决绝,语气冷淡,像是要在今晚把话彻底说开。 打破高傲者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逃犯抓住季远垂落的衣角,语调很低:“我想你爱我。” “……” 他难得急切地说:“我不想要其他的,不要你怕我了,不要你听话了,只要你爱我。” 季远漠然地听着,不置一词。 逃犯半跪着上前,抱住季远细韧的腰身,没得到对方一点反应。 他有些惊慌地抬头去看季远,却发现那双眼睛正低垂着,也对着他的方向。 那一刻,逃犯甚至产生了季远在注视他的错觉。 那双逃犯喜欢的眼睛,寂静得像是雪落深山。 大雪倾覆,冰霜恒久。 此时此刻,逃犯终于明白,季远不可能爱他,也从来不会爱他。 从这个晚上开始,季远没再理会逃犯,连虚假的敷衍也懒得做了。 不管逃犯是强迫还是尊重,是暴怒还是温柔,他都反应平淡,全盘接受。 逃犯更加细致入微地照顾他,重新接手了所有琐碎的小事。 但这次,逃犯怎么亲他抱他,青年都不会有太大反应,甚至在逃犯抱他去洗浴时也不再态度坚决地反抗。 季远的气性终于被磨平了,逃犯对此并没有感到惊喜和满意,反而陷入了深重的绝望。 第97章 绝望之中,逃犯试过不止一个办法,想激起季远的情绪波动。 有时候闹得过分,季远也只是拧着眉头掐他,兴趣索然地问他“闹够没有”。 像在对待一条不听话的脏狗。 逃犯对季远嫌恶的态度视而不见,温和地向他赔罪,又紧紧把他抱在怀里,絮絮叨叨逗他说话。 季远比从前更加沉默,往往对逃犯一切言行都无动于衷,好多天都不会对逃犯说一个字。 看着眼前人漠然的脸,逃犯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刚和他相熟的季远。 安宁的,腼腆的,像一片沾染露水的花卉丛林。 他的声音清亮温和,叫人想起潺潺的清溪和甘甜的泉水。 说不清是不是在后悔,逃犯低声说:“如果当初,我没有请你来我家做客……” 季远冷声打断他:“做过的事情,就不要后悔。” 逃犯坚持着把话说完:“如果我没做那些事,你会爱我吗?” 季远没回答,像是在无声嘲讽他痴心妄想。 没得到季远的回答,逃犯沉默下去,箍紧手臂将对方按进自己的怀里。 没有勇气再问第二次。 季远安静不语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仿佛对所有事情都漠不关心,晚上任由逃犯抱着躺在床上的时候,像个没有生机的人偶。 他一闭眼,逃犯总会神经质地去碰他的鼻息,像在确认他的生命体征。 等弄得季远呼吸乱了,逃犯又一边放下心,一边好声好气地道歉,柔声和他说很多话。 虽然季远不会回应他那些废话,但逃犯从不放弃,每晚都态度坚定地和他聊着。 哪怕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说话声,也乐此不疲。 逃犯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在睡前和季远说完自己所有关于工作和生活的事。 直到后来再也找不到任何可说的,逃犯失去了自己的话题,只好焦躁地在脑中搜寻语句来填补相处的空缺。 以此证明他对季远来说,不是一个无用的人。 搜寻无果,逃犯别无他法,嘴唇在季远低垂的眼睫上碰了一下,落下一个不带情欲的吻。 亲吻惹得睫羽轻颤,像是被风拂过的杨柳枝。 逃犯笑了,在季远展现出不满之前,开口说起了新的话题。 他开始低声讲述,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于是季远脑海中,逐渐呈现出一个孤僻的总是身上有伤的小孩形象,可能发育不良,脸颊甚至凹陷下去。 但眼睛一定是很黑的,深不见底的黑,比季远的目之所及的黑暗还要黑上许多。 毕竟那小孩长大会成为疯子。 逃犯用了好几个晚上才说完自己十岁之前的事,提到了早逝的毫无印象的母亲,提到了破败简陋的家,提到了自己无学可上、到处游荡消耗时间,最后才提到父亲。 那个一旦叫人想起都能闻见酒汗臭气的角色,易怒又无能,拳脚永远对着家人。 逃犯说起这些的时候,语调沉闷得像是远方传来的雷声,莫名压抑。 季远没有任何反应,如果不是看见他半阖的眼睛,会叫人以为他睡着了。 像是刻意逗弄,逃犯不明意味地问季远:“猜猜我父亲现在怎么样了?” 季远不说话。 逃犯并不意外,低笑一声给出答案:“他死了。” 季远心里一紧,感受到逃犯搭在他后颈的手在有一搭没一搭轻刮着,引得那块皮肤阵阵颤栗,不由眉心微蹙。 逃犯看着他不太好看的脸色,继续说:“我父亲死了,在我十岁生日那天。” “他喝醉了,”说着,逃犯又笑了,一下又一下刮着季远的后颈,“他喝醉了回家,从楼上摔了下去。” 他又补充说:“当时我也在。” 紧紧盯着季远白皙的侧脸,逃犯视线从他的眼睛移到唇角,问道:“是不是觉得这是我做的?” 季远对他半带恐吓的试探没反应,平静地点评道:“自作聪明。” 好像被季远的话取悦到,逃犯抱着他吃吃地笑了,“我当时还小,你知道的,就算做了错事也可以轻易得到原谅。但大家都没想过我会是嫌犯,连警察都是。可能都被我头上的血吓到了吧,要带我去医院。” 他停顿了一下,“直到后来有人问我,我爸爸到底是不是自己掉下去的,我才知道,大人们在自己偷偷地猜,都是自作聪明的人。现在我也是了。” 从回忆短暂抽离,逃犯低头看着季远,“知道这些事情之后,你会害怕吗?季远。” 季远不理会他,干脆地阖上眼睛,像是准备睡了。 逃犯贴到他脸边捣乱,温热的气息扑在对方耳畔,“骗你的,其实我没有那天的记忆了。” “那天他用瓶子砸了我的头,我很晕很痛,想不起来父亲到底是怎么摔下去的。” 说到“很晕很痛”的时候,他语气一低,夹杂着无意识的示弱。 季远用手乱推了他一把,皱眉说:“我要睡了。” 逃犯笑着应好,闭嘴不再多说,房间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在逃犯呼吸放缓放平之后,季远松开了攥紧的睡衣衣角,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季远的态度一直很冷淡,不管是在逃犯提及自己身世之前还是之后。 不清楚青年会不会以为他是刻意卖惨或是有意逗弄,逃犯只是语气平静地,把这个尘封多年压在心间的故事倾诉给了他。 说是自言自语打破相处的沉默也好,说是放过自己谋求心安也好,逃犯都不要求季远回应。 所以哪怕季远反应平平,逃犯也只会带着温柔的笑意,细致入微地照顾季远。 即使季远不需要。 越到后面,季远给出的反应就越少,纵使逃犯尽力在照顾也无法遏制他逐渐凋零的生气。 看着青年清瘦白皙的脸颊,逃犯心中的焦虑与日俱增。 他狂躁地在室内走来走去,工作能推都推,挂断经纪人破口大骂的来电,只想长久地守在季远身边。 像一只誓死守护领地的恶犬。 逃犯面色比季远还苍白,又低喃着和他说了很多话,要他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不要为难自己,跪在青年身边好言相劝的模样可怜得引人注目。 但季远看不到。 被逃犯求得过分,季远脸上浮现出一个浅薄的笑来,声音沙哑:“我有没有为难自己,你难道不知道吗?” “……” “你不是说过,会好好养我的吗?” 逃犯注视着他的笑脸,说不出一个字,又抬手用勺子给他喂饭。 季远乖乖吃了。 但半夜的时候,他混乱地挣开逃犯的拥抱,摸索着下了床,快步摸进盥洗室之前甚至踢到了柜脚,发出一阵沉闷声响。 季远没顾得上疼痛,在盥洗室里吐得昏天黑地。 稍微缓过来一些,他听见逃犯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又不舒服?” 哑得像是砂纸刮过。 季远没说话,手臂撑着冰冷的瓷砖,脊背小幅度地颤抖着。 逃犯接水替他清理,从始至终没等到季远说半个字。 伺候人漱了口擦干净脸,逃犯检查了他身上的撞伤,确认无碍后俯身把对方抱了起来。 怀里的人更轻了。 逃犯垂下眼,将他抱回了房间的床上。 按照往常,逃犯可能又会劝季远放松身心,争取下次不会再这样。哪怕季远不回答,他也能自顾自说很久。 但这次逃犯什么都没说,贴心地给季远留出外侧的位置,就重新揽着他的腰把人抱进怀里,低哄道:“睡吧。” 青年眼帘缓缓合上,遮住那双白雾迷蒙的眼眸。 季远很快就呼吸均匀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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