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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利贷利滚利,再到一个秋天,收成交了税还要还贷,还不起贷就被逼贱卖田地。只一年,田守朴就眼见着村中大半田地都被沧阴鲁华两家大户分割。 鲁家想把地连成片,就来人和田守朴谈换地。鲁家的一个纨袴公子跟着来玩,却是看上了田守朴的妻子苏氏。这就是田家恶梦的开端。 为了得到苏氏,那鲁家公子接连不断地使出下作手段,田守朴却处处求告无门。某天田守朴一个疏忽,妻子就被掳走。苏氏途中跳河欲逃生,却不幸被河底的水草缠住溺亡。 田守朴办好妻子后事,心知沧阴县乃至州里的官员都指望不上,自己带了把刀去鲁家附近蹲守。几个月后,终于找到机会堵住那鲁公子,亲手替妻子复仇。但,随后也被押到县衙,判了秋后问斩。 那个梦太过逼真,田守朴早上醒来之时冷汗涔涔,甚至都有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他很不解,为何自己会无缘无故做这怪梦。哪怕不提他高中状元,就是那鲁公子,他也有印象。去年查出沧阴王谋害新帝与大司马后,鲁家是从犯,鲁家人尽数没为奴隶流放西北。 那批人起解之日,田守朴恰好去了县城,亲眼见到那个鲁公子就在其中。他根本没往心里记,但梦中见到,此时却也能清晰地想起来。哪怕后来大赦,那鲁公子恢复自由,也绝不可能再有他梦里的本事。 可自从自怪梦中惊醒,哪怕明知是梦,是假的,田守朴还是一直心惊肉跳。他隐隐有种感觉,如果当初沧阴王真害了圣上,说不定…… 直到此时,他看着上官钧静立玉阶之下的背影,想起昨日礼部官员说,这回殿试的卷子全是圣上与大司马所判,那股惊慌才渐渐平息。 田守朴回想此次京中种种事,不禁再次在心中默念一句“圣上圣明,必能逢凶化吉、福寿绵长”。 这时,一声“圣驾至——”响彻大殿。 田守朴连忙垂下头,听着鸿胪卿指令,三拜天子。 随后,田守朴有一段代表新科进士的发言,自是上忠君王、下恤黎民。 接着,鸿胪卿宣读了一份天子嘉勉众进士的诏书,最后每人一份赏赐。 姬安对二甲三甲一视同仁,都赐一套文房四宝。对一甲另有优待,除笔墨纸砚之外,还有一块香皂和一罐白糖。 这些都写在诏书之上,被鸿胪卿与众传话官员一层层传出去。 “白糖”这个新鲜词引起不少官员的好奇。 东西不多,就由内侍当场纷发了。 众进士接过赏赐,再次拜谢天子。这次面圣便顺利结束,众人照着昨日所学,退出大殿之外。 大朝会还在继续,新科进士们绕了个弯,从广场边上走向宫门。就有好奇者向一甲三人打探他们得的白糖,杜阳也跑到了田守朴身边。 三人都大方,打开罐子倒出一些给众人看。众人见到那莹白的糖块,纷纷惊讶地赞叹。 杜阳拿过一小块看看,说:“去年冬至的时候,听说圣上就赐过香皂肥皂。到了过年,京中就有香皂肥皂卖了。现在圣上赐了这白糖,说不定很快也会有卖,就是估计不便宜。” 一些京中的进士听见,都跟着附和。 田守朴看着怀中的一小罐子白糖,想起妻子爱甜,见到这么漂亮的糖必会喜欢,就不自觉地笑起来。 * 大朝会结束,姬安回到休息间换上常服,和上官钧一同吃午饭。 姬安闲聊说:“我刚才在上面看着,感觉田守朴好像不怎么吃惊啊。他就算不敢抬头看我,总能看清站在他前方的你吧,你后来都是面对新科进士们。” 上官钧想了一下,回道:“会试之时,他在贡院里见过我,要吃惊也该是那个时候。还有上回陛下在登闻鼓台审案,如果他去了,该是也见过陛下。哪怕未见过,既见了我,也会有所猜测。” 姬安有些可惜:“还想看他晚上见到我时震惊,这样的话,估计是看不到了。” 停过一会儿,又问:“晚上他们是什么时候打马游街?” 上官钧:“琼林宴是戌时开始,那该是酉正吧,半个时辰就差不多了。” 他看姬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心中不由得好笑:“陛下想去看?” 姬安面露期待:“我还没看过那种热闹呢。怎么样,能安排吗?” 上官钧以前就没关注过这种事,但姬安想看,他还是点头道:“酉时我来接陛下。” 姬安笑得双眼弯弯:“好!” 既想着晚上去看游街的热闹,姬安干脆停了一天议事,吃完饭就抓紧时间批奏疏。吏部的案子还在审,朝中气氛依旧紧张,连带着连奏疏都减少不少。 到得过了酉时,上官钧来接姬安。两人和以往一样,只各带一名内侍小厮,在一什羽林卫的护从下低调出宫。 姬安被上官钧带到一家酒楼,进到二楼雅间。 小二端上茶水点心,就退出去关上门。 上官钧一边用热毛巾擦手,一边示意洪大福和海晏将椅子端到窗边,再打开窗户。 姬安捧着茶杯坐到窗边,向下一望,发现道路两边已经守着一些等着看热闹的百姓,奇道:“百姓们怎么知道琼林宴是今晚开?不是说从放榜到开宴隔着一天两天,是不固定的。” 结果上官钧不知,海晏也不知,洪大福更不知。 却是有名守在屋里的羽林卫答道:“琼林苑今早会挂出红灯笼,京中百姓路过看到,便会知是今晚办琼林宴。百姓们都爱看三鼎甲打马游街的热闹,消息很快就会传开。” 姬安看着下面交头接耳的人群,笑道:“看出来了。有闲心看热闹好啊,说明生活过得顺心,没什么烦心事。” 上官钧端来一盘点心送到姬安面前:“这家酒楼最出名的状元糕,四郎尝尝。” 姬安垂眼看看,拈起一块咬一口,点点头:“好味道。就可惜,我吃了也当不上状元。” 上官钧:“我记得,前朝睿帝就曾帮他的太子弄了假身份,隐姓埋名参加科举,最后拿到会元和探花。陛下要不要下次也体验一回。” 姬安失笑,凑到他耳边道:“少埋汰我,又不是不知道我文采不行。” 上官钧跟着一笑,同样低声道:“文章重在载道,四郎的文章自不会差。不过,四郎没兴趣也好,我心疼四郎在那小小的号房里住上九日。” 就在两人说笑间,已经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锣声和唢呐声。 再等过片刻,游街队伍就渐渐走近。 一甲三人都换下了官服,此时身穿大红锦袍,胸前还挂着大红绸花,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而行,端的是意气风发。 礼部吏员在前方敲着锣、吹着唢呐,喜庆的乐曲彷佛能响上红霞满天的云霄。 路两旁的百姓都激动起来,相争去看今年的三鼎甲大才子,还时不时有人往马上扔手帕香囊之物。 不仅下面路边,姬安抬眼往路对面的酒楼茶馆一扫,临街的窗户全开着,都在和自己一样往下看。 姬安笑盈盈地看热闹,一边说:“结果,三个人里是状元郎最年轻。” 田守朴是二十九岁,榜眼与探花都年过三十,已经蓄起短须,看着颇为儒雅。 此时三人脸上带笑,不时说上几句,一派和乐融融。 突然,田守朴似有所感,抬头向这边看来,正和姬安对上视线,就微微一愣。 姬安见了,笑着向他招招手。 田守朴回神,赶紧要抬手行礼。不过,又见姬安竖起食指压在唇上,连忙将手再压回去,低头掩饰般地调整一下胸前红花。 姬安对上官钧笑道:“他们这穿喜袍、戴红花的,是不是和新郎一样啊。” 上官钧回想一下刘叔圭成亲的时候,回说:“是相差不大。” 姬安:“虽不是人人能当状元郎打马游街,却是都可以当一回新郎,体验一下这种感觉。” 上官钧听得这句,眉头微挑,凑到姬安耳边小声道:“四郎是也想身戴红花,打马游街一回?” 姬安转眼看回去,忽尔嘴角高翘,也凑到上官钧耳边小声回:“那我要从宫门出来,到大司马府接上二郎,与你一同打马游遍启阳四条大道。” 他挨得尤其近,上官钧只觉他气息在自己耳朵上一下下吹过,嘴唇也彷佛在耳垂上似碰非碰,一时心头一阵软又一阵痒。 可惜,这屋里人多,以姬安的性子,这般说悄悄话大概已经是极限。 上官钧垂下眼,手稍稍一扬,藉着衣袖掩盖,将姬安的手捉到手中。 姬安刚退开距离,就感觉到上官钧在自己掌心轻轻挠了挠。 过电似的麻痒感从掌心窜过手臂,直传到心头,让心尖都禁不住颤一颤。 姬安转眼看去,就落入一双含笑的黑眸当中。 上官钧低声开口:“我等着陛下。” 姬安没来由地突然脸红心跳。 刚才他说那一句时没多想,顺着上官钧前一句就下意识说出来了。此时听得上官钧这般回答,才后知后觉地有一种…… 彷佛求婚得到应允的幸福与激动。 姬安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封皇后的诏书都给过了,还矫情什么”,一边却又控制不住地满面喜意。
第128章 微醺 打马游街的三鼎甲走远,路边的百姓也散了。 姬安和上官钧坐回桌旁,先吃过一点东西垫垫肚子,就下楼去往琼林苑。考虑到晚上多少会喝点酒,今天两人没骑马,坐了微服之时偶尔会用的那辆小马车。 马车进到琼林苑,姬安再下车时,见郑永和礼部尚书盛隆候在车旁。 盛隆上前行礼问安:“陛下、大司马。” 姬安笑道:“礼部从二月中忙到现在,两个月了,诸卿辛苦。待今晚的琼林宴结束,便可好好歇一歇。” 盛隆也笑着回:“为陛下分忧,为大盛取士,不敢言辛苦。不过,恩科圆满结束,臣等心中绷着的弦终于可以松上一松。” 姬安随他走上回廊,又道:“先寻间房,我和大司马坐一坐,洗个手。” 这明显是托辞,盛隆识趣地应是,领两人去了休息的房间。 路上能听到新科进士们的谈笑之声。金榜题名,正是得意之时。 姬安问:“人可都到齐了?” 盛隆:“是。新科进士们、考官们、政事堂的一众相公们,除了刘公和潘公,都已到了。” 潘济还在“闭门思过”,刘叔圭还没从河关回来。 姬安不由得转向上官钧笑道:“叔圭没赶上这回的热闹,可惜了。” 上官钧浅浅一笑:“看他上回来信中写的启程日子,该是再有两三日便能回到京里。” 姬安进到休息的房中,就对盛隆说:“你去让他们先开宴吧,不用等我们了。就说我有点乏,歇一会儿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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