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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还是算了?把粮卖回给粮铺……” “啊!难怪买粮的时候那个夥计还专程说,收粮和卖粮不是一个价!他知道粮上不了船,也不说明白,就等着我们回去卖,再赚一层!” 七嘴八舌一通说,最后另外四人全看向孙水牛。 孙水牛也不知道怎么办,但来宁安买粮的主意是他出的,现在他总得站出来。 他沉吟片刻,说道:“我先去打探船的消息。买都已经买了,还是要试一试,多花一点钱能运回去也值。不过,既然船帮不给运粮,那别人愿意运也得悄悄的,白日肯定不行,要夜里才能走。你们先找个地方待一待。” 众人又商量了个地方,这才分开两路。四人推着车离开,孙水牛去寻船家。 * 牛背村这五人商量之时,正好停在姬安所坐的茶摊边上。 他们虽自觉压低了声音,但众人围着粮车,要让旁人都听见也不能耳语,声音还是会传出来。只不过他们说的方言和宁安话不太一样,也就不是很担心被人听去。 但他们没想到,还真有人听得懂。毕竟都是江南人,总有些地方的话发音相接近。 茶摊老板就是一个。见人走了,他摇着头叹一句:“找也没用,谁敢运粮啊。” 当然,他说的也是家乡方言。 姬安转头看向一名卫士。 这名卫士恰好是旬州人。不仅他,这回上官钧特意挑了好些江南东路出身的卫士,将他们分散编在各班里,就是考虑到这一点。 那卫士换到姬安和上官钧这一桌,这回是真压低了声音,将刚才听到的内容复述一遍。 顺便把茶摊老板的那句感叹也说了。 姬安对朱顺道:“请一下摊主。” 朱顺起身过去,片刻后领回满脸忐忑的摊主。 姬安对他笑笑,温声说:“老丈,坐,有些事想向你打听一下。” 摊主没敢坐,只躬着身道:“公子有什么事,吩咐小老儿就是。” 他在码头摆茶摊,见过的人形形色色。这两位公子虽然年纪轻,但一看那周身气度,就能知道定然不是简单人物。身旁跟着的这些还个个猿臂蜂腰、目光炯炯,瞧着也不像普通仆从。 姬安没强求,直接问道:“刚才老丈说的那句——‘谁敢运粮’,是什么意思?” 摊主没想到自己嘀咕的一句话能被这外乡公子听到,还听懂了。脸色顿时就变了变,连连摆手道:“没、没有啊,许是公子听岔了,小老儿没说……” 却在这时,上官钧手腕转动一下。 摊主的目光被吸引过去,话都不由得打住。 上官钧手中是一锭五两的官银。 摊主的视线在银子和两人脸上来来回回地打转。 上官钧稍稍伸手,将那五两银子放在桌上。 摊主再看看两人,试着伸手去拿。 没人拦他。 摊主欣喜地飞快缩回手,低头仔细翻看,还用牙咬了咬,确认是真的,顿时嘴角都要咧到天上——五两银子,能顶他这摊子一个月的收入! 他紧紧捏着银子,迅速地往左右扫一圈,确认摊子四周没什么人注意这里,才把声音压得低低的,说道:“两位公子问小老儿那一句,该是也听到了刚才那几人的话吧。” 姬安点点头。 摊主:“就像刚才那些人说的,这水上的道,都被那些船帮划分清楚了。哪个帮能跑哪个道,哪段水面又归哪里管,这里头都有细致的门道。” 姬安问:“这么霸道,不让旁人讨生活?” 摊主:“那也不是,给船帮交钱就行。船帮是干些活的,像是定期清河床,船沉了会帮着看看还能不能捞,有些纷争也会调节一二。” 姬安奇怪:“清河床,不是官府征徭役去做?” 摊主笑道:“听说从淮水往南,自前朝起就一直是托给船帮干了。官府平日里抽丁,只是运运税钱、粮布那些事。” 姬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你继续说,为何没人敢运粮。” 摊主:“船帮不让啊。今年往南一点的州县不是好多遭了灾嘛,谁不知道那里缺粮呢,附近的粮食运进去就没有不赚的。” 姬安了悟了:“船帮和那边的粮商勾结了,不让外头的粮送进去。” 摊主笑得讳莫如深:“小老儿可没说这话。” 姬安:“万一有人悄悄运呢?” 摊主再扫一眼四周,把声音压得更低些:“小老儿听到些闲话。前两月,是有几人忍不住悄悄接了生意。但过得不久就有传,那些人的船都撞了水下暗石,连船带货全沉了。也就人命大,被救了上来。” 姬安微微眯眼,和上官钧交换个眼神——难怪齐万生和油商谈生意之时,还专门急报回来求恩典,到时让油商的运粮船挂官船的旗。想必只有官船,是船帮不会动的。 摊主把话续完:“自那之后,再没人敢想这个。刚才那几人,听口音像是旬州的,他们想运粮只能自己走官道回去,要么就再把粮卖回给粮铺。这种事,小老儿最近一个月见着几回了。” 姬安听完,向他道过谢。 茶也喝好了,一行人收拾收拾,起身离开。 姬安和上官钧重新坐回马车上,车夫继续牵着马走。在码头绕过一圈,就转向城中而去。 上官钧看姬安似乎有些走神,低声问:“四郎莫非在想取缔船帮?” 姬安回神,摇了摇头:“船帮有它存在的意义。而且,只要官府还无力做出细致的管辖,便是一时取缔了,也会再有新的组织结集起来。不过,或许可以想办法规范一二。但前提是,水师的实力得够强。” 如果背后的震慑力不够,反而会让船帮的气焰更嚣张。 姬安:“这种事一时半刻急不来,慢慢再看吧。” 上官钧听他这么说,知道他刚才想的的确不是这个,继续问:“那四郎是想帮刚才那几人运粮回去?” 以姬安的性子,既然撞上了,能帮一把总会帮一把。船队就停在附近,派一艘跑上一趟也不是什么事。 不过,姬安还是摇头:“我是想帮帮他们,但不是帮忙运粮。我想的是,受灾的百姓会跑到宁安来买粮,还是因为心里不踏实,不相信明春收了菜籽就能吃上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们安心呢?” 尽管现在已经和油商谈好,可姬安并不打算把明春有粮的消息先放出去。就是先前那个“以合理的价格收购菜籽”的说法,也是有意在往钱的方向上引导。 就是为了麻痹当地粮商和士绅,让他们以为明春就是他们有收获的时候,免得在此期间多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对于姬安来说,最重要的是让灾区平稳过度到下一个秋收,争取大家都有饭吃。既不要闹出饥荒而死人,也不要闹出动乱而死人。 上官钧抬手,替姬安扯扯斗篷,再揽着他的肩,让他如先前那般靠到自己肩上,凑到他耳旁低声耳语。 姬安听着听着,忍不住就翘起了嘴角。 * 孙水牛疲惫地寻到同村人的落脚处。 这里是间土地庙,没有固定的人管,平日里一些流浪汉会来住。 牛背村几人原打算今晚就上船走,自然不会再花钱寻住处,便约在这里等。 孙水牛进到庙中,见四个村人围着粮车坐在一角。几个流浪汉随意躺在地上,但总像是时不时往粮车那看一眼。 村人见到孙水牛过来,连忙都站起身围住他。 “怎么样?” “寻到了吗,要多少钱?” “什么时候能走?” 孙水牛却摇摇头。 其实村人见他回来时的神色,就隐隐猜到并不顺利,再得到确定,一时都不由得沉默。 倒是孙水牛问:“你们问过粮铺没有,如果卖回去……” 四人顿时就低低地骂了几声,显然是去问过了。 “卖也不能卖回粮铺,亏太多了!” “可要怎么办?运到市集去卖?那得交税。” “而且,我们身上只剩两天的口粮了。” “还是先说今晚吧。我们今晚住这里?没火没被子,可能顶不住。” “水牛,天要黑了,你赶紧拿个主意啊。” 孙水牛头痛,现在他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却在这时,庙外传来脚步声。 几人停下话,一同往庙门望去。 片刻之后,两个年轻人走进来,停在门口处。 一个穿着一身文人的长袍,清瘦修长,瞧着颇为面善。另一个高壮一些,穿的是方便行动的窄袖圆领袍,背上背个包袱,腰间还悬一把长刀。 这样的两个人,既不像香客,更不可能是身上没钱要寻地方过夜的人。 众村人一下紧张起来。 朱顺自然也立刻看见了牛背村五人,对他们和善地笑笑,向身旁跟来的羽林卫示意一下。 这卫士会意,上前用旬州的方言和孙水牛搭话:“今日下午,我们在码头见过你们。” 孙水牛警惕地打量着两人,一边回想一边问:“有什么事?” 卫士向门外示意:“这里太暗,不好说话,出去再说。” 孙水牛交待村人看好粮车,自己跟着卫士过来。 朱顺对他点点头,当先转身出门去。 孙水牛跟出来。三人走了几步,确认庙里该是听不见了。 朱顺这才对孙水牛道:“你们的粮运不回村,卖给粮铺又要亏钱,不如卖给我吧。” 孙水牛还没想起来在码头哪里见过这两人,但既然对方上来就特意用他们那的方言搭话,肯定是听到了他们村人的议论。 因此,他听见朱顺这话并不吃惊,只问:“你出多少钱收。” 朱顺:“宁安现在的糙米价是十文,你们应该也是这个价买的,那就这个价卖给我。” 孙水牛忍不住再次狐疑地打量他:“这个价,你去粮铺买就好,为什么还专程找过来向我们收。” 朱顺笑笑:“你可以当我日行一善。还是说,你们打算自己运回村去?” 孙水牛怀疑归怀疑,但能换回钱拿回村中,至少不会亏得太多。既然有这样的机会,他也不想放过。 他想了想,说:“我回去和他们商量一下。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朱顺:“帮我运粮,就在城里,你们花点力气就是。” 孙水牛谨慎地问:“城里哪里?” 朱顺:“天子行宫。你知道吗?” 孙水牛微微瞪眼——出发之前,他去找过村里唯一的秀才孔仁,问一问宁安的情况。 孔仁以前来过宁安,跟他说了些需要注意之处。其中要避开的地方之一,就有天子行宫。虽说那里现在是空的,但毕竟是天家的宅子,避开为上。 孙水牛又犹豫了:“那里不是空的?为什么要运到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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