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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大夫不是那般牟利的大夫,药价都不高,可贺老爹吃的是贵药养身体,也是没法子。 若换做城中的一些大夫治,更了不得。 范景便道:“往后别拿了。” 贺小秋见人板着一张面孔说这话,小脸儿也有些伤心,问他:“你可是吃腻味这卤水鹅了,还是不想我来?” “我少有上城里头,在家中也多念着你,好不易是来一回,你要赶我,我往后不来便是了。” “不是。” 范景蹙了下眉,连否认,他道:“鹅弄得麻烦。” “我才半点不觉麻烦,做惯了这鹅,不费多少事。” 贺小秋问范景:“我做的这鹅,可好吃?” 范景点点头,应了一声。 贺小秋便又欢喜起来。 范景起身,往摊子上捡了块儿快三斤的五花,又取下一叶猪肝,贺爹肝不好,常吃猪肝补身。 他拿荷叶给包好。 贺小秋见状,连忙拦他:“你做着生意,可别再与我猪肉了!” “卖不完也糟蹋。” 贺小秋道:“卖不完时且再说,你这可是鲜鲜的猪肉。” 说着,他去掏荷包:“若你要与我,那我算钱给你。” 范景哪里会要他的钱。 康和端着甜水回来时,就见着两人在门口为着给不给钱的事还在掰扯着。 “你要不收,他下回准也不要你的东西了。” 贺小秋道:“只这也太多了,你们做生意也不容易,赁着铺子,怎经得起这样送。” “大景平素里都不如何送人猪肉的,也只这般与你,你要不肯收下,反使银子给他,他准生气。” 范景过去康和跟前,从他手里的托盘上端了两碗甜水进屋去,唤贺小秋:“来吃。” 贺小秋拿着荷包,心里有些暖,又觉得不好意思。 康和又央他进屋去吃,一会儿冰该化了,贺小秋这才把荷包收进衣袋里头。 范景跟贺小秋在临窗前的长桌案上并排坐着舀冰芋泥丸子吃,康和则在一头的柜台前站着。 冰镇的芋泥丸子甜滋滋的,里头的绿豆炖得软烂,又在里头置了些碎冰,一口送进嘴里,登时便觉清凉。 三人吃了几口,都觉味道好。 “贺老爹近来身子可好些了?” 贺小秋挨着范景坐,他答康和的话:“爹就服朱大夫的方子,打吃了他的药,这月上已经能自个儿下床来走动了。” 听得贺爹身子好了不少,康和也替他们高兴一场。 “那可出得门?还能上城里来生意麽?” 说到此处,贺小秋摇了摇头:“久劳累不得,村子且不易出,更甭说像往前一般上街叫卖了。” 范景说话直接,道:“这般你家中钱还够使?” 贺小秋没搭话,他往嘴里送了一勺子碎冰。 贺家也并不是甚么大富大贵之家,过去几年范爹身子好,家里头靠着卤水鹅倒也确实挣下了点儿薄资。 只因着贺小秋夫家的事,范爹气得一病不起,家里已是许久没再买卖了。 日常里又吃药开销着,便是有家底子,只出不进,也耗不起。 贺小秋也愁,可愁又有甚么法子,夜里辗转难眠时,也想过把卤水鹅的方子卖了。 可自心里舍不得,家里也不肯,眼下还未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便先把日子紧着走。 看着贺小秋不说话,范景眸子动了动:“我说错话了。” 康和闻言笑了一声。 贺小秋也跟着笑了起来,他看着范景道:“日子是不比以前做生意的时候,现下要紧凑了些。” 康和问:“那你们可想过重新把生意做起来?” 贺小秋摇头:“家里现在的光景,一时半会儿难。亲戚……也没甚么可靠的。” 他信得过范景,这才说这些,若旁人,他定不会言家里亲戚不可靠的事,教人觉得他们好欺。 康和见此,也没了话。 倒是范景道:“有人要欺你,便来寻我。” 贺小秋笑着嗯了一声。 正是说着,外头大模大样的走来了个人,还没进铺子,大嗓门儿先过来了。 “康三兄弟,范景,在没在铺子里头!” 话音落下,人进了铺子,竟是有些时日没会上了的张石力。 这人不知是多少天未修理面皮了,一个下巴上胡子拉碴的,又穿着身打猎时的布衣,头发也没理一理,活跟个野人一般。 贺小秋瞅了眼人,登时便缩了缩身子,他放下碗碟儿,低低的道了声:“我、我先家去了。” 说罢,人就赶忙蹿了出去,连篮儿都忘记拿了。 范景提着篮子追出了铺子,这哥儿,到了街上方才想起篮子没拿,却又不敢返还回去,只便在处没人的屋檐下干着急。 须臾,见范景把他的篮子送了来,方才长长松了口气。 范景没急着把怪重的篮子给他,而是提着一路将人送去了主街上。 “这咋回事?” 张石力瞧见好似耗子见了猫一般跑走的小哥儿,一双眼瞪大了一圈。 康和将人一通戏谑:“还能咋回事,你把人给吓跑了呗。” “俺有恁吓人?” “自个儿寻面镜子照照去。” 康和嘴上说着,一边又给人扯凳子坐,外倒了凉茶汤:“进城上街的,也不说洗把脸,把自个儿收拾出些人样。” “俺一糙老爷们儿,费这功夫干甚。” 张石力一屁股在凳儿上坐下,打晓得康和跟范景在城里头开了猪肉铺子,他下山来得空都会往这头来闲耍一趟。 他咕咚咕咚两口吃干净了一碗茶,转又自个儿倒了一碗接着吃。 罢了,同康和道:“一会儿俺上陶家食肆去叫一盆子羊肉来,俺们仨吃个痛快。” 康和见张石力热得厉害,又去打了些凉水来教他洗脸洗手:“听便馋人得很,只羊肉价贵,在肉铺上买一方就得四五十个钱。在食肆里叫菜,一盆儿不足半斤肉,价却比一方鲜羊肉还贵。” “大哥银子还是紧着些使罢,偶时打打牙祭便罢了,总还是得自攒些银子下来,万一甚么时候要用,也不至犯难是不是?” 张石力多不爱听这些话的模样,瞪了康和一眼:“也便只你,人说喊吃酒吃肉的,还不乐意,将人一通说训。” 说罢,却又笑起来:“若换做旁人,谁还肯同俺说这些,只巴不得掏干了俺的腰包来满他的嘴。俺听你的便是,也留几个子儿在手上捏着。” “再是管不住,下回来卖了活物,索性是拿一半在你这处给俺捏着。” 康和道:“我这处可不是钱庄,不给人看钱使。你要人给你看着钱,仔细去寻个管家的,我倒觉多靠谱。” “俺这模样上哪处寻去,谁瞧得上呐。” “你便就是没那心思,分明多高大端挺的一精壮男子,若请了媒人给留心着,我不信就寻不得好的。” 张石力摆了摆手,康和见此,也便不多言了。 他转取出放在桌子上的油纸包,同张石力道:“你今儿来得巧,好口福,这吃食不比陶家食铺里的炖羊肉味道差。” 闻说吃食,张石力又起了兴:“你今朝又存了甚好东西要拿来招待俺。” 康和不言,只先去交待了一盆子粳米饭,外在两个小菜,又一角水酒。 等着范景回来了,一并将桌子布开,这才开了油纸包。 张石力早就等得嘴馋,只瞧着油纸拆开,内里竟躺着半只肥美的卤水鹅。 夏月里头油汁不凝,鹅肉油润润的,皮子卤得酱色,惹得人咽口水。 也不用刀剁开了,便径直用手撕下肉来吃,汁水打肉里头流出,可是馋人。 康和跟范景吃过好几回了,可每每再吃时,也还如头回吃一般的好滋味。 “你这话说得不假,当真是不比羊肉味道差。哪处弄得这好食,不早些拿来教俺吃个香。” 张石力吃得赞不绝口:“俺要买上两只整的上山去吃。” “你要想买却买不着,这城里没人弄得这好滋味,是人私家的手艺咧。” 张石力惊讶,问:“这样好的手艺,如何不给做个买卖? 夏月里头最是卤味好吃时,热菜滚饭冬月吃着窝心,夏月却烫嘴,偏是卤肉酱菜这般冷食适口。” 康和附和:“天气热,都爱吃口冷凉的,这是常理。” 张石力又道:“你没瞧着小槐街上多少卖卤食的,生意都好得很。 平素里猪头肉,猪脚猪肠子这般新鲜的,少有人爱买,往那卤水里一过,这热天儿里人却抢着要咧。” 自家里的猪肉都吃不完,康和鲜少去另再买过旁的肉吃。 这番听得张石力如此说,他望着人,心头忽得一动,倒是生出些新的买卖想法来。
第69章 下晌,康和打张石力说的小槐街去转悠了一趟,倒还真似他说得那般。 这夏月里头,冷卤铺子上的生意见好,不说家家生意都旺,可每个冷卤摊铺都能见着有人买肉呐。 他寻了几家生意瞅着不错的冷卤铺子,一家零散买了些肉食,拿回家里,晚间与大家尝吃了一场。 听得康和说是几家摊子上的卤肉,一家子都尝吃得仔细。 吃罢下来,大家都觉着圆井边熊家的冷卤最好吃,其次是香咸家的味道最突出,范景便觉着香咸家的最合他的口味。 康和试了试,香咸家的味道确实也好,别于熊家的咸辣口,香咸家的有些偏甜鲜,估摸是在卤水汁子里添了糖。 其余的两三家便味道平平了,只能说是味道不怪,经营得久了,有老主顾,也还是有人买账。 这好吃的卤味做得是真惹人馋嘴,那鸭脚猪蹄子,分明是没甚么肉,只薄薄的一层皮和筋裹着大骨头,可啃着就是恁香,虽不比大口的肉吃着痛快,但滋味却是肉不能比的。 往前家里头穷,有吃荤腥的打算,如何都不会将念头落在这些骨多肉少的卤味上,首选还是买鲜猪肉烧来吃,自是没得过这一嘴的好吃食。 心头也想不明了,恁些人家咋就喜爱嗦这骨头皮儿吃。 打家里头做起了猪肉买卖,桌子上三天两头的吃肉,甚么烧、炖、炒,都治来吃过了,油水足,反倒是爱起些不那样肥腻的味道来。 这冷卤肥而不腻,又香嘴儿,最是合口味,哪能教人不爱的。 心道是原自个儿家穷不得其中好,如今日子见好了,口味也有了不同。 陈三芳抹了油嘴,道:“要俺说,市面上买卖吃食的摊子铺面儿恁多,可真好吃响亮的还真没两家。” “这熊家与咸香家的没话说,旁得俺觉还不如三郎的手艺,先时卤的那山猪肉,忒香!” 范爹也点头称是,又言:“俺倒是想着三郎跟大景先时带家来那卤水鹅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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