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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沈某宁可经脉尽断,也绝不会行此下作之事。” 薛妄闻言,忽地低笑出声,恍惚间,眉目之中竟有失落和含情。 指尖的红绫仍缠绕在沈御腕间,却不再收紧,只如蛇信般,贪恋地摩挲着对方冰凉的肌肤。 幽都的血色灯火映在薛妄诡艳的眉目间,衬得那双红眸愈发深邃。 “仙君当真无情。” 他轻叹,语气却无半分失落,反倒带着几分玩味, “我这般诚心献身,仙君竟连考虑的机会都不给?” 沈御眉峰微蹙,神色冷淡如霜,指尖却无意识地抵住剑鞘。 只见薛妄眼尾微挑,红眸中流转着危险而盅惑的光。 他忽地踮起足尖,血色衣袂拂过沈御雪白的道袍,红唇几乎贴上对方耳廓,吐息温热: “仙君不知,炉鼎之身啊,可是自有妙处——” 嗓音低哑,字字缠绵。 “且湿,且润…” 薛妄的指尖红悄然缠上沈御腰封, “仙君不如一探究竟?” 这般露骨的话语,终于让沈御眉峰骤紧。 碎骨兮剑鞘寒光一闪,重重抵上 薛妄咽喉,将他逼退半步。 薛妄顺势后退, 他足间金铃脆生生一荡,袖中红如潮水般收回,唯余一缕暗香缠绕在沈御剑鞘上,经久不散。 他抚着脖颈轻笑,喉结在剑鞘压出的红痕上滚动:“仙君好生粗暴…” 沈御不言。 他自小生性冷淡,不喜旁人近身,别说这样近的距离了,但凡再远上一臂也是极其少见的。 因为不愿看薛妄的脸,沈御只是八风不动地、垂眸看着那柄碎骨兮: “我无意与你纠缠,我们势必有一战。” “仙君这般,反倒叫我不知说什么好了。” 他那红瞳盯着沈御,不肯放过半分沈御脸上的神情。 “可惜,我想要的,谁都拦不住。”
第42章 ·往昔 薛妄离去后,殿内重归寂静,唯有骨灯幽火微微摇曳。 沈御缓缓坐回榻上,衣袍垂落,如雪覆寒潭。 他曲起腿,指尖结印,闭目调息。 锁妖塔一役留下的伤仍在经脉中隐隐作痛,灵力运转时如钝刀刮骨,可他的神色却始终未变,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自被薛妄“请”来幽都养伤,沈御便一直是这副冷淡模样—— 薛妄送来珍稀灵药,他只看一眼便搁置一旁;薛妄亲自为他疗伤,他闭目不言,连个眼神都欠奉。 沈御心中明镜似的。 薛妄此人,危险至极。 那魔君红眸含笑时,眼底却藏着深渊般的城府; 指尖红绫缠绕时,看似亲昵,实则暗含禁锢。 看似放浪形骸,实则每一步都别有用心。 所以沈御始终冷淡疏离,连目光都吝于给予。 ——不与他言语交锋,是知妖魔舌灿莲花,最善攻心; 沈御静坐调息时,心中已有了决断——待伤势痊愈,他便立即离开这幽都魔域。 按他往日作风,面对薛妄这般业障缠身的大魔,本该在离去前斩妖除魔、替天行道。 碎骨兮是一把杀剑,出鞘时,必当饮尽妖魔血。 可如今…… 他垂眸看向枕边那碗,从第一日送来,却始终未动的灵药。 这几日来,那魔君虽言语轻佻,却实实在在地为他布阵挡下幽都阴煞。 沈御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剑鞘,大拇指抵住剑柄。 ——杀,还是不杀? 最终他闭了闭眼,将碎骨兮收回鞘中。 只此一次。 便不动手。 若是下次再碰到薛妄魔君,沈御必然与其一战,该杀就杀。 思及此处,沈御闭目凝神,神识沉入识海之中。 —— 他的识海本是一片无垠雪原,天穹高远,寒风凛冽,万里冰封。 霜雪覆盖的山峦起伏如剑,映着冷冽的寒光,正是他无情剑道的显化——纯粹、冰冷、不染纤尘。 然而此刻,在这片终年不化的极寒之境中央,却突兀地蹲着一团毛茸茸的焦黄色身影。 一只圆滚滚的小仓鼠。 它正捧着一颗不知从哪掏出来的松果,蹲在雪地里咔咔地啃着,黑豆般的眼睛亮晶晶的,胡须上还沾着几片雪花。 察觉到沈御神识的靠近,小仓鼠猛地抬头,两颊还鼓鼓囊囊地塞着果仁。 [宿主,]它突然口吐人言,[你终于发现我了!] 沈御:……? 他的神识凝成虚影,白衣胜雪,站在仓鼠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 碎骨兮剑的虚影在手中若隐若现,寒意更甚。 沈御的识海内,风雪呼啸。 小仓鼠缩成一团毛球,爪子抱着自己的肚子,黑豆般的眼睛泪汪汪的: [呜呜呜,这里好冷呜呜……] 它每说一个字,嘴里就呼出一小团白气,胡须上都结了一层细碎的冰晶。 沈御的神识虚影负手而立,眸若寒星,声音比周遭的风雪更冷:“你是什么东西?为何能入我识海?” 小仓鼠被这寒意冻得直打哆嗦,小爪子"啪嗒啪嗒"踩着雪地:[宿、宿主……] 它吸了吸鼻子,[你可以把我当成是天道的一部分……] 说话间,一片雪花落在它鼻尖,惹得它打了个喷嚏,[阿嚏!我是来帮你的!] 沈御眸光微凝,神识细细扫过眼前这只略显可爱的小仓鼠。 那看似柔软的绒毛之下,竟隐隐流淌着一缕纯粹的天道气息——缥缈、浩瀚,与这方天地法则同源,却又超脱于万物之外。 沈御自幼便知自己适合剑道。 三岁那年,沈御握住了人生中第一把木剑。 剑很轻,但他握得很稳。 ——稳得不像个孩童。 十五岁,剑心通明。 同龄人还在背诵《引气诀》时,他已能一剑斩断飞瀑。 二十二岁,无情剑意初成。 那一日,云庭山巅风雪骤停,万剑齐鸣。 修行路上,瓶颈于他而言仿佛不存在,每一次顿悟都如水到渠成。 云庭山的老掌门曾抚须长叹:此子乃天道所钟。 天道? 那不是天道,那是他日日夜夜练剑,从未有一次懈怠的必然结果。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沈御从来都是最刻苦的那一个。 他从不走歪路。 沈御不信天道。 也不服天道。 “天道吗?”沈御开口,“ 你且说说,你以为天道是什么。” 小仓鼠冷得搓了搓爪子,比划了两下,瞬间,沈御整个识海都为之一震。 万里雪原上空,突然浮现出浩瀚星河,每一颗星辰都对应着他过往的机缘与劫数。 [天道,是至高法则。] [三界平衡,日月轮转,因果轮回,天劫雷罚,都是它的意志。] [顺天者,借势而行,求一份长生逍遥;逆天者,以命为赌,争一线超脱可能。] [但无论顺从还是反抗,终究都在天道之中——因为这片天地,本就是它。] 996说。 闻言,沈御默然,识海内的风雪瞬间狂暴。 万里冰原在他脚下震颤,霜寒剑气冲天而起,将那片璀璨星河寸寸冻结。 “既然你自称天道——”他的声音比凛冽寒风更刺骨, “那我且问你,这一千五百年来,人间灵气枯竭,天灾人祸层出不穷,旱涝蝗瘟轮番肆虐,妖魔鬼怪去人间蚕食…” 碎骨兮剑的虚影在他手中发出悲鸣般的铮响,剑锋指天,沈御按下它: “若这就是所谓天道,不过是个庸碌无能、昏聩不仁的废物。” [宿主,天道是规则,但劫难却来自于自身。] 996思考一番,开口继续说,[人性本恶,自相残杀便是必然。] 沈御的识海中,风雪骤停。 小仓鼠黑豆般的眼睛难得显出几分肃穆。 人间烽火连天,修士为夺法宝同门相残; 妖族被剥皮抽筋,制成丹药法器; 饥荒蔓延的村落里,易子而食的惨剧日日上演…… [宿主,天道是规则,]996说。 它抬起小脑袋,直视沈御冰冷的双眸: [人性本恶,贪婪、嫉妒、暴戾……这些恶念如同附骨之疽,即便灵气充沛,也改变不了自相残杀的结局。] 纵使是千年前灵气鼎盛时的景象—— 仙门弟子为试剑招,将整座妖寨屠戮殆尽; 大能修士为炼长生丹,活祭八百童男童女; 就连最与世无争的草木精怪,也被圈养成提升修为的灵药; 沈御却说: “如此种种,无非是天道无能罢了。” “它若是能庇护人间太平,自然多的是信徒,若是不能,那与那粪土又有何区别?” “天道不能救。” “——唯有人可以。” 996莫名有一种被强拉着去哲学辩论的错觉,它摸摸自己的小胡须,舔舔手。 好难啊。 沈御抱着碎骨兮,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和这只仓鼠多说的必要了。 他何尝不知人性本恶,他又何尝不厌恶人性本恶。 恨之,却觉世间可怜。 恨己,只觉力不能及。 “你身上虽然有天道的气息,但你不是天道,更不是天道的一部分。”沈御直言。 996一下子懵了,这么快,这个看起来完美的谎言就被戳穿了。 [啊这,啊这,啊这这……] 沈御又说:“天道无情,你太过天真稚嫩了。” 996:[啊,这。] 它叹了口气,也只能实话实说了: [好吧好吧,我确实有天道的气息,宿主怎么想我都可以,我是,嗯,有任务在身的。] [魔君薛妄,与宿主有缘,还请宿主善待于他。] [他若疯癫,只怕人间炼狱,天道破碎。] 沈御却即刻道: “我这次不与他动手,已然是报他照顾之恩,旁的,我与他再无关系。” “你若是真有本事,便去找别人吧。” 996急得在原地转圈,小爪子拼命挥舞:[不不不不,这件事除了你之外,再没有别的人能做了!] 它连忙在沈御面前投射出一片云雾缭绕的画面—— 云庭山·外门弟子院。 那是个阴雨绵绵的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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