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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妄喉结滚动,有些说不出话来,声音都哑了几分。 月色将两人笼罩在一片莹润的霜光里。 沈御垂眸看他,向来清冷的眼底,此刻称得上是难得柔情: “地上凉。“ 短短三个字,却让薛妄指尖发颤。 就好像是沈御在向他示好、示弱。 沈御这样的性格,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一样,真的知道什么是示好,真的会这么在乎一个人吗? 薛妄还沉浸在方才的温存中未回神,沈御低沉的声音便再度响起: “你心中杀心重,又心思深沉,若是旁人伤你一刀,你便要将人剥皮抽筋,才能泄愤。” 闻言,薛妄血眸骤冷,唇边笑意瞬间化作讥诮的弧度。 他猛地从沈御怀中挣开,赤足踏回冰冷地面,推开沈御之时,红袖翻飞间带起凌厉劲风: “是又如何?” 薛妄退后两步,背后撞上窗棂,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如张牙舞爪的兽。 “仙君现在才来嫌我手段狠毒?” 他的指尖勾起碎骨兮剑穗,那枚同心结在月光下晃出凄艳的弧度。 “你若是当日杀了我,催动剑诀,哪里还有今日这许多事?” “仙君啊仙君,你这人可真是前后矛盾。” 沈御逼近,一掌撑在薛妄耳侧的窗框上,只恐对方逃了。 “我不是在训你。” “是怕你杀孽反噬,伤了自己。” 眼见根本说不通,薛妄的神色骤然冷了下来,眉眼间那股艳色仿佛淬了冰,血眸中翻涌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 他唇角勾起一抹锋利的弧度,眼尾那抹天生的红晕此刻艳得像是要滴血。 “仙君说得对。” 他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刀锋般的寒意, “我就是这般睚眦必报的性子。” “仙君,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吗?” 他忽然抬头,血瞳死死盯着沈御, “就是因为每一个伤我的人,都被我剥皮抽筋、仇怨有还。” “仙君,我已经习惯了,杀人就是我的活法,若有不从者,若有暴起者,不是他们死,就是我死。” “仙君不厌其烦的同我讲大道理,难道没有想过,根本就讲不通吗?” 沈御静静地凝视着薛妄,眸色如深潭般沉静。 “这样活着,你真的痛快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重锤。 屋内一时寂静得可怕。 薛妄眼中的血色微微晃动,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什么。他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竟答不上来。 那些复仇后的快意,那些杀戮时的酣畅,当真能填补心底那个永远流血的黑洞吗? 沈御没有等他回答,只是将人重新搂进怀里,掌心贴在他后心,就像是安抚兽类一样,慢慢的抚摸着他凸起的脊背。 太瘦了,脊椎骨就像一颗一颗嶙峋的念珠。 “薛妄,” 沈御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我会保护你,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仙君缓缓道: “我并非说你杀了他们不对,这世间如同丛林一般,适者生存,弱肉强食。” “修真一途,夺造化,逆生死,步步荆棘,处处杀机。你为炉鼎,更当慎之。” “可是,杀业过重,虽得一时之利,到底是损道心。血煞缠魂,怨气蚀骨,现在不显,久必成患,轻则心魔频生,重则天罚加身。” “杀伐非过,滥杀为祸;除恶务尽,亦需存仁。” “仙君的大道理可真多。” 薛妄挑眉,眼里有几分嘲讽和戏谑, “不过很可惜,我现在不想听仙君这样绕弯子,仙君有话不妨直说。” 沈御顿了顿,松开薛妄,转身目光看向窗外。 “这两日,你的手下一直跟着我们。” “西海的气息混乱,幽都之妖兵,是否已然围住了万兽阁。” “薛妄,你要做什么?” “你要让整个西海血流满地吗?” “你要那么多无辜之人,成为你复仇万兽阁的牺牲品吗?”
第58章 ·万妖 薛妄突然冷笑一声,五指猛地攥紧沈御的衣领,强迫仙君低头与自己对视。 他血眸中翻涌着近乎偏执的暗芒,声音却轻得嘲讽: “万兽阁?” 他吐出不屑的嗤笑,“万兽阁算什么东西。” 只见薛妄的指尖用力到发白,将雪白的衣料绞出狰狞的褶皱。 他踮起脚,鼻尖几乎贴上沈御的: “仙君若真对我真心,留在我身边,我便万般乖顺。” 下一句,尾音陡然转狠,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仙君若是不管我,我自然疯癫好杀,你不管我,你不要我,我……” 沈御垂眸,凝视着眼前近乎疯魔的薛妄,目光如深潭静水,不起波澜却包容万千。 他抬手,掌心轻轻抚上薛妄染着潮色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我自然要管你。” 短短六个字,却让薛妄浑身一颤。 仙君的指尖带着微凉的灵力,触感很舒服。 那些翻涌的暴戾、那些叫嚣的杀意,在这温柔的触碰下竟奇异地平息下来。 沈御忽然低头,额头抵住薛妄的眉心,声音轻得只有彼此能听见: “我会留在你身边,不是因为万兽阁,只是因为你而已,万兽阁自然有罪,但不可以把你拖下水。” “薛妄,不要让恨蒙住你的眼睛。” “不要伤无辜之人。” 闻言,薛妄瞳孔骤缩,他猛地攥住沈御的衣襟,将脸埋进对方肩头。 他颇有几分闷闷地说: “可正如仙君所言,我先前已经犯了太多的杀孽。” “仙君,我让屠煞他们围住万兽阁,只是为了万无一失而已,我没有兴趣欺凌那些蝼蚁。” “蝼蚁?” 沈御把这两个字嚼了嚼。 他说,“众生有灵,谈何蝼蚁。” “仙君当真是良善。” 薛妄垂下眼睫,血眸中的癫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罕见的迷茫。 他松开攥着沈御衣襟的手指,看着那雪白衣料上留下的皱痕,忽然有些懊恼。 ——明明该做个乖顺模样的。 ——怎么又让仙君看到这般不堪的自己? 可,他这个人,再怎么伪装,骨子里还是带着洗不净的血腥气。 为什么能容忍这样的我? 为什么道心碎了也不后悔? 为什么…明明见过我最坏的模样,还愿意伸手? 沈御忽然将薛妄往怀里带了带: “你受了太多委屈,见了太多龌龊,世间欠于你的,我皆偿还于你。” 薛妄不想再说什么了,他此刻,突然非常的累,只想安安安静静地靠在沈御肩膀上,靠了一会。 良久,薛妄说: “仙君,我带你去见屠煞他们。” “我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我之权柄,亦然是仙君之权柄。” “仙君尽管看着我。” “我不会做仙君不喜欢的事。” —— 西海万兽阁外,夜色如墨汁倾覆,浓得化不开。 密林深处,鬼影幢幢。 无数妖魔潜藏于黑暗之中,猩红的眼眸在树影间若隐若现,仿佛一片妖色星河,忽明忽暗。 夜风拂过,带起阵阵阴森的呜咽,宛如百鬼低泣,又似冤魂索命。 枯枝扭曲如爪,在风中簌簌作响。 树干之上,一袭青衫的百晓生悠然斜倚。 他手中一柄白玉骨扇轻摇,月光映在他温润如玉的面容上,眉目含笑,眸光却冷得像淬了冰,遥遥望向远处万兽阁的轮廓——那里灯火幽暗,宛如巨兽蛰伏。 树下,三丈高的屠煞正焦躁地踱步,每走一步都震得地面微颤,落叶簌簌惊飞。 他青面獠牙的狰狞面容此刻竟显出几分憨态,粗如树桩的手指绞着玄铁链,铜铃大的眼睛眨巴着: “百晓生,姑洗留在幽都…我总担心…” 链子哗啦一响,他挠了挠头:“那些不安分的家伙要是伤了她可怎么办。” 百晓生合上折扇,扇骨在掌心一敲,似笑非笑:“三护法何时这般体贴了?怜香惜玉呢?” 屠煞顿时面红耳赤,连獠牙都憋回去了,活像被踩了尾巴的老虎: “胡、胡说!老子是怕她镇不住场子!” 百晓生挑眉,玉扇抵着下颌,没有拆穿。 这次姑洗留在幽都,虽非战力最强,却有几分手段,反正比起眼前这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憨货省心得多。 夜风掠过,百晓生垂眸。 玉扇的凉意渗入指节,他恍惚间又看见那双异瞳——左眼如子夜,右眼似残月,在记忆里亮得刺目。 那是他的师弟。 少年天才,七岁解河图,十岁破洛书。 师门晨课时总懒散倚着桃树,偏生卜卦从无错漏。 桃花眼一弯,连最严苛的长老都忍不住纵容三分。 而自己呢? 百晓生摩挲着扇骨。 ——一个天赋不佳的废物。 当年,他和师弟都是孤儿,被师傅收养,拜入同一个师门,年纪相仿,但百晓生甚是平庸,性格阴郁,没什么天赋,那人光芒四射又讨人喜欢。 那个人是百晓生的师弟。 他们,天差地别。 太多人喜欢师弟了,当年的百晓生不敢言明,只能暗中窥伺。 百晓生记得清楚,当年春课考校,师弟懒洋洋倚在桃树下,异瞳里盛着碎阳。 师弟解卦时从不掐诀,只随手抛三枚铜钱,便能道破天机。师弟的周围永远簇拥着人—— 小师妹红着脸递上帕子,一向苛刻的长老们抚须感叹天纵奇才,连山下的猫都爱蹭师弟袍角。 而自己缩在廊柱后,罗盘在袖中攥得发烫。 ——太明亮了。 明亮得百晓生不敢靠近,只敢,偷藏师弟用废的卦纸,藏在暗处,一眼又一眼地看,就好像贪吃的猫一样。 就算饿得狠了,也只敢咬自己。 后来百晓生被逐出师门,下意识地模仿着曾经记忆里的师弟,就好像,这样子就能藏起狼狈的自己。 多可笑。 就像把月光缝在破袍上,就以为能变成星河。 少年心动么… 百晓生腕间玉扇倏地展开,遮住了唇角自嘲的弧度。 不过镜花水月,何必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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