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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彦泽揣着手站在酒楼上往下看,身后的蒋亭渊靠着木栏杆看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当你是君子,如今看来不是。” 宋彦泽知道大局已定,心里松快,临风而立绯红官袍轻摆,转头笑着看着他,眼眸柔柔。 “是什么?” “是狐狸。好一个阳谋。” 蒋亭渊拉着他的手,低着头手闲得拎起他的手指拽拽摸摸,捏捏他的指尖。 “同商户交好,宴饮,斗茶,赛船,鼓励修屋舍,这是吸纳流民,先稳定局势,容易成匪的青壮年先找事让他们去做。同时,这还让富户的银子流进市场里,花出去。” “你呢,也摸清了粮仓的情况,布下阳谋,写信大张旗鼓高价买外地粮食,刺激本地商户。这时又让你拉住三司小辫子,以官方名义坐实价格,也是释放出如今江南省你说了算的信号。” “不是没有人知道你收不了多少高价粮,也明白你早晚会撤手,但是价太高了,巨大的利润下,他们都觉得自己是能吃到肉的那个。” 蒋亭渊没继续说,凑近他挨着他的脸侧,盯着他的眼睛,心尖发痒又蠢蠢欲动。 “我夫君好厉害。” 宋彦泽垂眼看着他,也笑,不躲开他的亲昵,手掌贴着他的脸颊。 “那你猜猜我接下来打算做什么。猜对了有奖励。” 蒋亭渊听见奖励两字,眼皮猛地一抬,喉结攒动,低声问他:“是我想要的那种奖励?” 宋彦泽让他素了多久了,燥的他出去办事手段越发强硬,一肚子火气。宋彦泽一点头,像是拎着肉在恶犬面前晃来晃去。 “停购粮食,开仓免费放粮,大量放粮。让粮价迅速降低,届时他们千里迢迢,好容易送来的粮食只能低价抛售。” “粮价降低了,灾民流民现在又能赚银子,慢慢需要赈灾发粮的就少了,这难关就算是过了。” 蒋亭渊哪里是笨的,一个从兖州杀出来的野心家,谋略家,只是喜欢在他面前做个乖顺憨傻的蠢狗罢了。 这没有多久,蒋亭渊已经暗中掌握了大坝从工部贪污,一直到地方总督和三司暗中炸毁堤坝的始末和证据。 蒋亭渊同他说的时候,他怎么也想不通缘由。蒋亭渊却冷笑了一声,一句点破。 “李恒看准了皇帝的心思,这是想借此党争,更是趁机兼并田地多捞钱的好机会。一个政党,不仅需要权,也要喂饱上下的胃口。” 宋彦泽久久未能缓过神来,蒋亭渊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冷厉,窄双的眼皮藏在眼窝里,眉头低压,如出鞘的雪亮雁翎刀锋。 “对不对?对不对?”蒋亭渊凑在他面前,追着他问,眉梢眼角哪有一点冷意,看着就是个馋狗。 宋彦泽回神,一拽他的耳朵:“对对对,都说对了。” 蒋亭渊没说错,这是宋彦泽最后一日收粮,第二日他便退出市场,不再收任何的粮食,此时赈灾的银两也没有用去太多。 宋彦泽是每日定时定点定量,又是将银子大剌剌摆出来,又搞了什么先到先得,抢标一样,这热闹一烘,觉得是不少,其实连他们运来的六分之一都没买。 而后宋彦泽便开仓,开始大量地放粮,不仅往受灾的村县放,还往受灾的城镇里放。 免费的粮食就能够温饱,市场上米粮余量又多,长途运输回去又不可能,信息闭塞,还有粮船在往这里来,所有商户开始着急地低价抛售米粮。 不光是受灾的几个州米粮充盈,整个江南省米粮都充盈了。 宋彦泽又低价买了一批粮,开始支持他们疏通河道,开始泄洪。 民工都是灾民,每日有粮吃,还有工钱,更何况是为了自家早日退洪,各个都没有怨言。 泄洪结束,水位下去,农田就可以继续插秧下去,不会耽误他们的农时。最重要的是,这一整年,他们恐怕也不会缺粮了。 蒋亭渊那边也查清楚了,躲风头的十五位赵家村民众也回家了,只不过第二日就跑去帮忙修河道了。 京城里那位最先上诉的妇人也回了家同一家团圆,蒋亭渊办事细起来真是面面俱到,这些事情不需要宋彦泽说,他都已经办妥。 就连那位吹洞箫的“婷娘”也被他安置好了,身契毁了,她自由了,因为在赵家村住了一段时日,她如今便也留在了那里。 只是心心念念再见小宋大人一面,想以一曲相送。蒋亭渊皮笑肉不笑地回来同他说起,又找机会硬是让他在被衾里又品鉴一回。 宋彦泽抖着唇,恐怕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见吹箫这两个字。 民众几乎将小宋大人捧上了天,高呼他是天上文星下凡,甚至要给他供长生牌。 相对的,富商和三司官员都要恨毒了他。 宋彦泽既然那么做了,就知道会这样,即使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么做。 现在大局已定,朝堂上的斗争却是要悄然进入白热化了。 工部尚书贪污案,李恒授意地方炸毁堤坝,地方官商勾结迫使农户贱卖田地…… 每一件都是要命的大事。 宋彦泽缩在他怀里,想到这些忍不住紧紧抱住他,见他似乎睡沉了,低声说道。 “生死相随,别再丢下我了。否则下辈子,我就不……” 蒋亭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手掌托住了他的后脖颈,低头堵住了他的话。 柔软的唇磨蹭轻咬,轻轻吸吮舔过。 宋彦泽搂着他宽阔的背,在昏暗的烛光里看着他,他们的热气纠缠,青丝散着纠缠在一起。 蒋亭渊搂紧了他,亦是看着他,眼里多了什么深沉如墨的情绪。 他们稍稍分开喘气,对视间又不知是谁急切,又猛得贴在一起。 “彦泽,上辈子,这辈子,下辈子,不论如何,我都要在,我都会在。” 宋彦泽脑中嗡鸣一声,那双黑沉的眼睛似乎是墨蓝色的,但一直是他,那么确定,那么肯定。 就像是庭雁还是蒋亭渊,都是一个人。 也就像是他重复多次的那句话一样。 无论你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你,爱你。
第116章 “夫君, 夜深了。” 夜半时分,春雨下了起来,玉娘将女儿哄睡了, 推开房门见方怡丰站在廊下听雨出声。 雨淋铜铃,泠泠冷声伴着有节奏韵味的雨打声, 方怡丰脸上却没有半点闲适的轻松惬意,紧皱着眉头出神。 玉娘走到他跟前, 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他到底是魁首,比我有用多了。” 玉娘知道他在说什么,如今整个江南省谁还不知宋彦泽, 一己之力算计了整个江南官府、商户, 一手阳谋解了江南米粮之困。 保住了几十万百姓的活路。 “当初你本是要嫁他的, 若不是阴差阳错, 你不会嫁与我。我曾向你承诺,要让你比做他的夫人更痛快。” “现在看来……” 玉娘抬起手, 一张素面温婉的美人面,眉眼间有柔光,抬起手却是……揍了他一下。 “大半夜不睡觉, 在这吹风瞎想。” “都什么时候的事了, 又翻出来说。你明明知道我不愿的事, 旁人半分逼不了我的。嫁与你就是想嫁你,是你自己喜欢瞎想。” 玉娘一转头看见橘黄色的老猫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因为不喜欢湿漉漉的雨, 贴着墙根走,又轻巧跳进玉娘的怀里。 “不管如何,我会尽力保全你们。” 玉娘皱起眉头:“从堤坝决口前一日你就不对劲,究竟发生了什么?” “近日有些流言传得很凶, 很是荒唐。”玉娘犹豫着对他提起。“三江堤坝是被人炸毁的,不是被冲毁的。” 方怡丰看着玉娘的眼睛,躲闪着移开了。玉娘瞪大了眼睛,一切尽在不言中。 “方怡丰!你……” “我一人死不足惜,可总要保全你……” “荒唐!”玉娘推开他,老猫惊得跳出怀里,钻进房里了。 “方怡丰,不敢就是不敢,不要拿我们母女俩做借口。一省布政使,你肩上担的是什么,你不清楚吗?何况现在继续查下去,你又能保全谁?” 越到夜深,雨越大。 宋彦泽批着发坐在榻上,等着蒋亭渊回来。赈灾救灾事宜妥当后,焦点就在事后归责上。 蒋亭渊带着一身凉气推门进来,发梢上还有水汽,没有先去抱宋彦泽,撑着案几凑过来亲两口才去更衣。 “明日我们便可动身回徽州一趟,可你刚回来,要不要再歇一天?” 宋彦泽被他叫着去拿干布巾,他站在屏风外,背过身拿着布巾递过去,却半晌没人来拿。 蒋亭渊在里面脱衣擦洗,宋彦泽自觉回避,不像他偷偷摸摸地偷看。 却也正是吃了这个亏,没发觉蒋亭渊猛地一拽干布巾,宋彦泽整个人被带到了屏风后。 蒋亭渊身上还有热水冲洗过的热气,眉眼间水涔涔的,黑直的睫毛挂水,垂头让他帮忙。 宋彦泽啧声,但还是唇角勾着笑给他擦,猛地盖住他那双灼灼盯人的眼睛。 “就明日。没多久就要回京了,不能再多耽误一天。” 蒋亭渊这么肯定,想必是已经有消息了。宋彦泽眉头一跳,而后抿了抿唇,有些犹豫要不要问。 他已经将三司逼得太过了,不能再插手查案,是以臬司衙门的卷宗一直没有送来,他也没有多说。 但蒋亭渊去调阅了,而且是更为强硬的姿态。他不能查的事,蒋亭渊都接手了。 “想问就问,没什么不能和你说的。” 只是说着又赤着身凑近他,意图明显,让宋彦泽帮他擦,眼里满是不正经的调笑意味,刻意想耍流氓惹得小宋大人红脸。 宋彦泽却一抖布巾,面不改色地帮他擦,脖颈、下巴,宽阔的肩背,紧实的腰腹…… 蒋亭渊反倒先受不了了,忍不住伸手去拉他,想贴在他身上,手臂肌肉绷紧线条,起反应了。 宋彦泽低头瞥了一眼,又抬眼看蒋亭渊,当没发现一样,拒绝了他的贴贴,让他转过去擦背。 “官商勾结,强压百姓贱卖田地的事,你们查了?” 蒋亭渊感觉到他柔软温热的手搭在他背上,立刻又脑子里跑过一堆不成体统的事,柔软的布巾擦过,宋彦泽手轻,不因为他皮糙肉厚就不细致。 “呈交御前了。” “那毁堤的事……” “拿到了证据,但只到三司,同那位李阁老的干系还没法证明。” 宋彦泽突然停住了,轻叹了一声,蒋亭渊立刻转过身抱住他,拎他坐在桌案上,凑过来亲他。 宋彦泽早都沐浴过了,头发都干了,身上只一件单衣,很快也被剥到手肘。亏是蒋亭渊火气壮,他这样不要脸的情态第二天一准着凉。 “不要叹气,我来解决。他们一个都跑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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