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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在云全都想好了,可是太子不见他。 只有这一件,林在云没有想的到。 “为什么?他怕连累我?我都不怕,他怕什么?” 废太子府人说:“殿下实在不应该冒这么大风险回来。” 林在云不依不饶:“他要是不见我,我偏偏不走。叫父皇罚我好了。” 仆人只好又去传话。 不一会儿,出来回话说:“太子殿下说,不怕连累你,只是怕应付你。” 林在云本来正伤感着,为兄弟情深不想连累而心酸,听到这一句,简直要转身就走。 “我就知道,”林在云冷笑:“从前给我赔罪,他早就烦了。那也没有关系,见见而已,不用他应付。” 仆人再去,又回话说:“太子说,七皇子最容易伤心,见了面,只怕他应付不来殿下的眼泪,到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是不要见了。” 林在云就这样被拒之门外,来不及怒,仆人又递给他一封信,送他上了马车,推他出城去。 信上倒是太子笔迹,好言好语,生怕他一怒之下,真干出什么大事,好话相劝:“孤心里想着小七,总会再见的。现在你来,反而坏事。” 这种哄人糊涂的话,林在云被骗太多次,早就不信。 他坐在马车上,车夫也是裴骤辉的部将,驱马声,长安街上叫卖声,嘈杂一片。 可是就算他们全都骗他,他也怕这一次是真话。怕太子真有什么退路大局,需要隐忍。只好再信太子。 林在云一怒之下,找到罪魁祸首,“都是裴骤辉。” 可是怪完裴骤辉,他心里还是很难过。这一面不见,下次再见太子,是什么时候?他要去封地的话,一生一世,无召不得回京了。 如果裴骤辉真要起兵,天下又会是什么光景。 这些,父皇一点没有教过他,只教他无忧无虑地生活,远离朝堂。他什么也不明白,难怪裴骤辉也总觉得他是笨蛋,怎么教,他也不明白。
第89章 遇见他如春水映梨花(15) 部将给裴骤辉汇报了情形:“之后, 殿下不肯随末将回来。” “他要如何?”裴骤辉道。 部将道:“也许殿下心结难解,对将军心有芥蒂。” 这不是奇事,全天下对裴骤辉心有芥蒂的不知多少, 他可以不在乎那些凡夫俗子的攻讦。他在乎的人很少。 裴骤辉没有多说,抛下句“不必管他”就起身离开。 幽州虽稳,但战事一起, 周边城池顷刻便会成为要塞。情势火急,他不可能再去顾惜儿女情长。 长安凶险, 林在云要留就让他留罢。建邺繁华,林在云不肯去, 难道还押着他去。 说一千道一万, 他花空心思,林在云不领情, 算他白费苦心。 “不必管他。”裴骤辉顿住脚步,又强调了一次。 部将跟着停住,不明所以:“是。” 是什么? 真不管了吗? 那个夜晚,少年惊惶的眼睛又一点点在脑海里晃荡,那个天真的声音又慢悠悠响起来:“我们走着回去吧。” 但裴骤辉其实是救不了他的。他有他的父兄, 即使他从未涉足皇权斗争, 但裴骤辉既然要推翻旧的世界, 就一定要将里面一切打碎掉。 即使是一盏漂亮的琉璃灯, 从来只用来照明长夜, 在打碎的过程中, 也难免粉身裂骨。 裴骤辉一步步往营帐走, 每走一步,越说服了自己。 太子的党羽皆被肃清,回天乏术。就算他曾经想过, 就效忠太子,免得某些人伤心,如今也不可能了。既然林在云执迷不悟,他更不应该再跟着优柔寡断。 他一退再退,再退,要退到什么时候?再退一千步,真的放下兵戈,和太子一样做阶下囚,皇帝和新帝,哪一个会放过他? 林在云糊涂,他也糊涂吗? 部将再次莫名其妙停住步,看向再次停下来的裴骤辉:“将军?” 初冬风冷冷拍在脸上,将裴骤辉吹醒了,他不再往前走。 他忽然明白,其实是他的错。建昭十九年那个春夜,他不该单枪匹马去救他,不该因为不耐烦喂他喝药,不该心软顶着追兵牵马和他走了一夜。 自从他救了他,便不能放下他。这个人生生和他牵绊在一起,如此生长数年,如同埋在树根里的血肉,扎根结果,生在一起。要是林在云死,难道他又真能活吗? 要是如此洒脱,一开始,他就不会向太子投名。 林在云在长安逗留了七天,这里就下了七天凄风冷雨。天黑黑沉沉,就算是白天也阴着,到处凄凄凉凉,连卖炭老翁的歌声也像烧裂的木材,听着令人心生哀伤。 林在云想起来他的小鹦鹉,还养在裴骤辉那里。他不能跟裴骤辉的部将走。 好不容易裴骤辉放他来长安,他再回去,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太子。 可是他不能不带走小鹦鹉,那是裴骤辉送给他的,他从日暖天高养到天寒地冻,那么悉心照料,不能便宜了裴骤辉。 他站住了,一时间不知道往哪里去。城门口是巡逻的卫兵,他混不出去。废太子那里,没有裴骤辉帮忙,他也进不去。 进退两难。林在云只好安慰自己,那只鹦鹉本来就是裴骤辉的,他不要了。 他的花也种在幽州,他的鸟也在那里,他的心也难免挂在那里,受着煎熬。 少年淋得湿透,黑发黏着苍白的脸,孤魂野鬼似的游荡。 长街还是那条三哥带他纵马过的长街,那栋朱楼是太子带他去过的酒楼。 秋天三哥还打赌说明年秋狩,一定给他顺顺利利猎一只小兔,否则负荆请罪来见他。 林在云努力想要回想读过的所有书,春秋左传四书五经,哪一本里写了解答。父皇说以史为鉴,所有谜题都有答案,可少年在里面撞来撞去,还是迷惘。 “什么人,敢闯王府!” 卫兵持戟挡他,骤亮的雷光里,林在云看清楚,头顶是三皇子府的匾额。 他穿过两条长街,走到了三哥府外。 他找不到的回答,三哥一定知道。他想不通的相残,三哥一定是想透了,才会下手。 卫兵本来以为是来乞讨的小乞丐,见这个少年不走,不免皱眉,道:“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现在世王不在府中,待世王回来,你挡在府前,必然被板子打得皮开肉绽。” 林在云道:“我要见他。” 原来三哥已受封世王。千帆过尽,当时在御书房外受训垂泪的少年,在朝堂上被太子党质问到面红耳赤的青年,如今一定扬眉吐气。 卫兵道:“世王不见客。” 林在云身上没有证明身份的凭证,他也不能暴露身份,否则混进京城,难逃罪责。 他只好说:“我托世王为我养了一头小鹿,就在行宫山上。今日山风不停,雨也大,树折石滚,我担心小鹿,想请世王带我看看。” 那卫兵显然不信,旁边另一个人却说:“世王是养了一只鹿。” 两人踌躇间,有人从夜雨里冲出来,一把拉住林在云,往街上转头走。 卫兵“哎”了一声,不知该不该留人。 但三皇子的确说了不见来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卫兵喊了一声,见那个少年被带走没回头,便继续站岗。 一头小鹿而已,就算真的死了,以世王坚忍心性,也不会放在心上。 林在云被强拉走,挣扎了下,没挣开,不禁道:“裴骤辉!” 那人一身黑衣,夜色里看不清面目,和他一同淋着雨,他不用看清,也知道是谁。他又气又恨,心里恨谁,自己也说不清楚,只好冷冷道:“你好大的胆子,还敢来长安。” 结果裴骤辉声音比他还冷:“殿下,送死有很多种办法,不是非要连累别人。” 林在云道:“连累谁?你吗?你放心!所有罪责,我担得起,绝不扯出将军。” 裴骤辉道:“不必你来攀扯。你出现在三皇子面前,他自然知道是我帮你,到那时追根溯源,我在京中所有,都被殿下剿得干干净净。” “既然你这么怕死,还来长安做什么?不怕官府捉了你,好叫幽州太平?”林在云立刻道:“你干脆承认好了,你……” “承认什么?”裴骤辉转过脸,看着他,冷雨里面,一双漆黑的眼格外亮,“承认我放不下你吗?你想的太多。反而是你,要不要承认,你留在长安,只不过是拿你自己做人质,逼我不敢起事。” “我没有。”林在云脱口而出。 裴骤辉微微笑了下,笑意也冷起来:“有也好没有也罢,你要送到三皇子面前,任人鱼肉,只不过求死而已。我倒是有个求速死的办法,也省的殿下如此菩萨心肠,在这个世道受折磨。” 他很少对他说这么重的话,林在云一时怔住了,被他拖着往街里走,一路喊着“裴骤辉”,裴骤辉都不松手,紧紧抓着他。 这条街他们上次经过,还是他喝醉了,裴骤辉背着他回宫门。那一次他和太子吵架,伤了心,裴骤辉千里迢迢回来哄他高兴,他心里是明白的。 少年叫道:“你松手,是我瞎了眼,求了你,从今以后我们两不相干,我要回父皇那里,各走各的路。” 裴骤辉蓦然停住,林在云差点撞上他,他仍紧紧抓着林在云的手腕,发出声冷笑。 “陛下?我光知道你天真,可是到了今天,你还在指望父兄庇护你吗?我看太子的确是大错特错,忍你让你护着你,倒叫你如此看不清世界,他要死倒是一了百了,留你这个遗物在这里,谁来容你忍你护你?我恐怕也没有这样的本事。” 林在云听他咒太子死,本来对他的三分不忍三分担心,全都消散,低下头咬他的手,要他吃痛松开,奋力要和他一刀两断。 只恨没有真的刀,砍不断这只手,叫裴骤辉紧紧攥住了他,分也分不开。 裴骤辉任他气恨,他越生气,裴骤辉反而痛快:“你今天才恨我吗?今天才明白吗?你求我帮太子,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可能……” 他想说他不可能真和哪个皇子君臣相得,他父亲的下场就是他的来日,狡兔死走狗烹,除非他肯交出大权受一遍剐,否则,哪来的善终。 他少年就发誓绝不重蹈覆辙,为此冷眼观火多少年,偏偏被林在云拉下水。 可是温热的液体落在手上,裴骤辉噤了声,后面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一滴滴掉下来的不是雨水。雨那么冷,激不起战栗。 裴骤辉不怕他张牙舞爪,可是他不说话不反驳了,裴骤辉却退却了,低声说:“你这样还想去见三皇子?比起我,你只会更恨他,更爱他,他几句话,你又要难过死了。世王府好进,你到时候再想出来,有那么简单吗?说你送死,哪一句说错了?” “你哪里会有错,”林在云说:“你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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