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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在云忍了又忍,还是说:“你要是觉得辛苦,不用陪我。” 水患灾民涌入京外。 先前太子查贪污太严苛, 逼得好几个老臣上吊,以至于官场混乱,京城失序。现在太子又被废, 一时间,没有人主持大局。 如果林在云不回来, 又赶上战乱,这些灾民, 不知谁来安置。 沈子微也清楚这一点, 但仍旧紧皱着眉:“世王既然独揽京中权柄,便该负责。轮不到殿下……” “你年纪轻轻, 怎么好像那些老学究腐儒。”林在云头也不抬,挑了药,塞给宫人,叫宫人按例抓给疫民。 “三皇子太忙,我帮他分担, 也没有什么。” 沈子微顿了顿, 说:“殿下还记恨世王?” 林在云道:“你这么闲, 还不去疏散灾民。枉你读这么多年圣贤书, 眼下疫病横行, 民不聊生, 你还要为三皇子向我求情, 还真是个忠贞臣子。” 沈子微没吭声,领命去疏散灾民。 沈家效忠三皇子,这是事实, 林在云提及,他也没什么可以反驳。 他的确有私心。 但不是为三皇子。 沈子微抱着伞,撑开来,走出药棚。 如今太子被废,三皇子又是陷害太子的主谋,裴骤辉更是狼子野心,在幽州虎视眈眈。 殿下曾经挂心的人,如今一个个都背弃了他。天底下还值得信任的人,五指张开,殿下还能数到几个。 前面灾民在领粮,仆从提醒沈子微,轿子出不来城,要步行回城。 沈子微回过头,隔着细细雨幕,看了一眼林在云。 殿下不信任他,当他是三皇子的同党。可是现在,殿下也唯有依靠他。 仆从接过披风,帮沈子微拿着,抬起头,却见沈大人微微笑了,神情极度平静温和。 不知沈大人是否因为看到灾民有所安置,疫病有所缓和,欣慰而笑。仆从心中暗暗想着,顺着他目光看去,看到七皇子的背影。 经过半个月开仓放粮,发放药材,请城中大夫支棚医人,惶惶的民心终于安定。 林在云拢着袖,听大夫讲着此疫病症结,手指摸着袖中小鹦鹉,被轻轻啄了一下。 他脸色一变。 大夫跟着变色,以为说错了什么:“殿下有什么看法?” 林在云:“……没有。” 小鹦鹉长大了些,袖子藏不住它,他只有用手按着,鹦鹉才不会飞出去。这种事情,当然不能让旁人知晓。 否则,谁都当他幼稚。 大夫就这样满腹疑惑离开。 “一只畜牲而已,殿下倒放在心上。” 沈子微疏散完灾民,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那只丑鸟是谁所赠,沈子微一清二楚,所以更加不爽。 林在云:“怎么一个两个都和鸟过不去。” 沈子微皱眉:“还有谁?” 林在云没答,转移话题问他城中情况。 不答就是回答,沈子微瞬间明悟,脸色不太好看,后悔自己多嘴问这一句。 林在云也知道他猜到,后悔自己表现得太异样,反而欲盖弥彰。 两人气氛僵硬中,一声“报——”打破平静。 林在云迫不及待叫那个士兵进来汇报。 他不能继续和沈子微单独相处,沈子微太清楚他所思所想,就算此人知进退懂礼节,不会说破叫他难堪,他也不能不尴尬。 “八百里加急,幽州起兵!”那士兵下马就拜下去,高高举起战报。 【来了来了】 系统也很激动:【好耶,快脱离了,完成这次任务,宿主有没有想玩的游戏?我请客!】 皇帝病重,京中士族纸醉金迷,三皇子忙于处理废太子党羽。眼下这封战报,唯有面呈七皇子。 久久等不到七皇子的回答。 士兵心中惴惴,不禁怀疑京中防守薄弱,两方兵力悬殊,以至于皇子都失态。 沈子微望了望林在云,拿过战报,放在一边。 “下去吧。” 林在云回过神,道:“我去找三哥。” “殿下。”沈子微看他快要走出去,情难自禁,唤出了声。 已经开口,沈子微也就不再犹豫,低声道:“天寒地冻,去建邺的路好走。等到春来,泥土软和,马车难行。” 林在云怔了一下,看向沈子微。 沈子微道:“殿下为何不走?臣家中世代忠君,势必要与圣人共进退。如果殿下是担忧陛下,大可放心,忠臣虽没有几个,倒还不至于叫陛下受叛军挟制。” “我为什么要走?”林在云反问他。 沈子微清明的眼眸流露惘然,很快变为复杂,摇了摇头:“臣不明白。” 不等林在云说,他先一步道:“如果是为了见一面裴将军……待来日时局定了,想必,裴应照也不会不见。” 林在云笑了笑,头一次发现这个只会死读书的家伙如此愚钝,道:“你怎么这样想,我现在做什么,你都觉得是为了裴骤辉。我还以为你很了解我。” 沈子微抿了抿唇,道:“臣失言。” 林在云不是想听他请罪,当即想给他解释。 沈子微却说:“既然殿下认为臣算个知己,那就让我猜一猜,殿下不肯离京的原因。” 林在云抱着手臂,提着鸟笼,等着他能说出个什么道理。 他们小时候同在太学读书,沈子微也总不许他开口,非要猜一猜他想要什么。 说什么殿下金尊玉贵,不能叫人随意领会心思,否则有失体统。 他只不过要个风筝,或者有时要个冰酪,沈子微猜到天边去,猜什么社稷国本疆土边城,急得林在云拍开他的手,自己去御膳房拿。 这样的把戏,他们从小玩到大,林在云现在不是孩子了,明白当时沈子微是故意逗他生气。 沈子微望着他的眼,道:“殿下当然是为了百姓。” 林在云说:“你又猜错了。你就没有一次猜对过。或许你沈子微想当名臣,所以一直指望我心怀社稷,爱民如子,是个明君,好让你找到伯乐,青史留名。我也希望你这么看待我,但你总有一天会发现的,我只不过问心有愧。” “愧疚?”沈子微这一次真的不大明白了,顿了好半晌,才说:“如果是太子,我倒能理解。他身负社稷,自当以黎民为先……” 林在云:“……只许太子哥哥担责吗?” 沈子微望着林在云,几乎要将他看得透彻,似在思量他的分量,而后摇头:“殿下自己还年少,懂得多少天下大事?我不指望殿下是明君,只希望殿下平安。” “沈子微,你小时候没有这么讨厌,”林在云道:“你那时还说要拥立我。” “如此篡逆之言,殿下也当真。”沈子微说。 林在云大失所望,想不到他这样食言,立刻往外走。 京师动兵,战船一辆辆停靠港口,江南的补给一日紧过一日。 秋衫换下,京中落雪纷纷。 皇帝病中清醒,也问:“怎么还不去封地?” 不喜欢建邺吗,那就去南常,那里正温暖,就算只穿春衫,也不会使殿下感到寒冷。沈子微劝他。 说多了,林在云不爱搭理他们,只和袖里小鹦鹉说话。 这只鹦鹉送来时,还只会说“殿下万福”,现在多学会了几句,跟着林在云在水患灾民里跑来跑去,天天叽叽喳喳“好些了吗好些了吗”。 有时,看到沈子微来,它还会灵性地叫“笨蛋笨蛋”。 沈子微不能不怀疑,这背后有奸人指使。 林在云有时想给它原来的主人看看,鸟随新主人,不值钱现在何等聪明。到底谁才是天真的那一个。 不过想来,裴骤辉也不愿意听他说这只笨鸟。 大将军的兵马已到临安,箭随时从城外飞进来。 有时火光冲天,林在云迷迷糊糊以为是叛军打了进来,宫人说只是新年烟花,他才又合衣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沈子微和守城士兵说着话,正说到城外营中新兵器赶制,眼角余光,便瞥到一个人慢悠悠晃到城箭楼下,往上走。 长安的城箭楼修得比幽州漂亮、宽敞,林在云坐在上面,看着夜空如洗。 沈子微爬上来,轻轻拍了下手上尘土。 林在云侧过脸,看到是他,便平静又转了回去。 沈子微本来还微微笑着,瞬间敛了笑,淡淡说:“殿下很失望?可是除了我,还有谁能来。” 少年抱着膝,叹气:“你要来就来吧,别总是阴阳怪气。” “臣坦言罢了。” 沈子微说:“废太子幽禁,三皇子脱不开身,陛下还在病中。哦,还有裴骤辉,他更来不得。” 林在云转过脸:“和裴骤辉又有什么关系?我留或者走,都非得和他相干?” “哦?那殿下是希望他来,还是希望他不来?” 林在云差点被他绕进去,回答之前险险收住:“与我无关。” “看来殿下是希望他来,毕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从前将军一年回来述职三次,殿下还非要往幽州跑。何等君臣情深,臣自愧不如。” 林在云气笑了:“我要是说,希望他不来。你就要说我是心有不忍,怕他来了长安,被当场拿下押入天牢,受尽酷刑砍了脑袋,便舍不得他来。是吧?” 沈子微一本正经道:“看来殿下才是臣的知己,将臣揣摩如今深刻。大将军绝不能被砍了脑袋,但是沈子微太讨厌,最好叫陛下将这个人贬黜,天涯海角去,别叫殿下看了烦心。” 林在云别开脸:“我无话可说。” “当然,殿下只和大将军言无不尽,”沈子微说:“大将军以殿下的名义清君侧,殿下是不知道,还是默许?” “裴应照潜入长安,殿下知情不报,又有何理由?殿下……” “沈子微。”林在云冷冷道。 沈子微这才又笑了:“生气了?” 林在云捂住耳朵:“都说你稳健,我看,你是越来越捉弄人。” 小时候,沈子微还只会故意阻止林在云说话,歪曲他的意思,看他着急。现在,惹人生气的本事愈发见长。 林在云已在裴骤辉那里修炼了不坏之心,还是被沈子微打破了平静。 沈子微道:“殿下不必忧心。前头已经闯了这么多祸,被贼人利用这么多次,也不差以后几件。” 林在云:“……谁说以后还会有。你这是安慰人吗?” 沈子微道:“臣只会这样安慰人。” 林在云怕他再来一句“不如大将军会哄殿下”,连忙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往下说。 沈子微还是那样笑看着他。 这样笑,即使沈子微不说,林在云也知道他的意思——殿下怕臣提到谁? 林在云放弃:“随便你说罢,我行的正坐的直,不怕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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