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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是哪门子胡话?” 被袖子带翻的墨水扑洒,宣纸最后的“百人磨剑,万人犹缚,剑虽磨后利,然一日无亮剑之人,所苦者较昨日更苦”“晏甘做愚公、甘做亮剑第一人,纵死无怨”,是唯一幸免于难的字行。 晏熔金起身同他平视,像要钻进屈鹤为浅金的瞳孔:“是你让我来这的吗?” 屈鹤为眯眼,用扇骨戳着晏熔金肩上割伤,将他生生压下:“本相说了,不好娈童。” 晏熔金的手按在墨迹上,溅出一朵黑花:“你嘴里能有一句真话吗?” “你仅年长我十二岁,你根本不是我爹。但是恰巧,你年长我的年龄正是我跳过的岁月长度......” 屈鹤为挑眉,应下了:“所以呢?你想做什么?” 晏熔金说:“我想回去,如果是你把我带过来,还请你送我回去,我要确认晏采真的安全。” 哈,屈鹤为忍不住乐了——要是他有这个本事,作甚用在别人身上,他必当第一个回到最初,然后靠他的全知全能当上皇帝,岂不爽翻? 但眼下,他松开晏熔金血肉模糊的肩膀,似笑非笑道:“关我屁事,你自己怎么来的怎么回去,我还怕你这张脸是想鸠占鹊巢呢,要是你想我送你见阎王,我一定不吝啬气力。” “不过,你真就那么喜欢晏采真?” 晏熔金的心思被歪解,当下如咽了一口怄气,不愿与他多言,竟一把抽出旁边博物架上的剑,一抬手肘就要往自己脖子上抹! 屈鹤为急忙“嗳”了声。 晏熔金咬着牙,一滴不合群的泪打在剑身叮咚作响:“你不说要送我去死吗?拦我作甚!” 屈鹤为用掌心大剌剌包住剑刃,还来回磨了两下—— “喂,蠢货,没开刃的。” 握剑的力道松了,晏熔金僵直站着,执意偏着头。 屈鹤为看不见他眼睛,只知道他鼻唇绷得紧紧的。 小孩要哭了? 喔,已经不算小孩了...... 真哭了? 在屈鹤为探究的神色里,良久,晏熔金屏出一句:“我讨厌你。” 屈鹤为立刻善解人意,笑眯眯答道:“我也讨厌你。” 剑被十七岁的晏熔金甩在地上,他抬起通红的双眼,怒声道:“我原本在为‘贞女劫’的事情奔波,护着晏采真离开大业都城,都怪你,要不是你我不会突然到这里,不会什么都没了,不会不知道另一个世界的他们该怎么办!” 屈鹤为觉得耳朵疼:“你讲讲道理,我说了八百遍不是我干的,我没杀掉你这个麻烦全因为你的确不是奸细,还长得好看。” 晏熔金更气了:“你好不要脸,我宁肯抹脖子了也不要长成你。” 屈鹤为心内无奈叹气:说得好像自己乐意承认,眼前这个炸毛的晏熔金是自己似的。 他不认为,自己十七岁这么狼狈愚蠢,会因为一个意外、因为屈鹤为身份特殊,就幼稚地发脾气。 但丢人的不是屈鹤为,他如今也饶有兴致地逗他玩儿。 “既然过了十二年——既然我还活着——你为什么不问问,前头你说的那些事儿我是不是都做了?” 晏熔金眼睛微微睁圆,眼唇拼凑出一份饱满的期待:“那你......做了吗?” 屈鹤为笑:“没有呀。” “......” 被遛了的晏熔金闭紧嘴,打定主意不和他说话了。
第3章 第3章 “你是好官吗”“很久没人这么…… 潺潺流水隔着木板传响,在书房暗间,隐有奔涌震动的脚下触感经久不息,仿佛那处连地板都更薄些。 晏熔金捻动指尖,在书房门被推开时立即抬头,看见吊着俩青黑眼袋的来人。 雷电紧厉,漫天白光晃眼摄魂地亮在他身后,斜行于他眉骨上的疤痕像咒枷,是他顶破生死都无法违抗的东西。 书房的地砖落了串饱满雨渍,晏熔金被他经过时,浑身为那股湿冷的风而战栗。 屈鹤为停在离门最远处,那儿有一座书架,他伸手拨开两本歪向彼此的书,开口说了今晚第一句话—— “你动了我的东西?” 晏熔金以齿压舌,不看他面色,倒还称得上镇定:“没有。” 屈鹤为背对着他,鸦羽似的大氅静默地包拢身躯,高大得令人生畏。 “你都看见什么了?” 晏熔金强迫自己抬脚,到屈鹤为身后半只脚的位置。 书房里没有点灯,晏熔金开口时不由前倾,手背误蹭到屈鹤为冰得吓人的外衣,连带着声音一个哆嗦。 “你......想让我看见什么?” 从晏熔金来此,已有两个月,屈鹤为始终将他拘在小院中,即便他的策论已全默完,早已无事可做。 晏熔金无法忍受对这个时代一无所知,他同哑巴护卫试探地说,他要见屈鹤为,立即就被带到了书房。 然后从白天等到深夜。 仿佛是屈鹤为的蓄意纵容与算计。 晏熔金继续说:“看见你把我的策论挂在......后面吗?” “什么后面?” 晏熔金往前拱了一步,将那两本被屈鹤为抵着的书一把抽走,冲着他脸的方向拔高声音,意图唤回他的良知:“你堂堂丞相,在书房暗间里放满了避火图,不思国事想房事、不忧黎民忧私欲,尸位素餐、德不配位、成何体统!” “你将我策论置于那处,简直糟污了我写它时的心!” 屈鹤为哑哑笑了一声,如闷鼓作响。 “叫他们一早引你来,就做了跳脚这一件事?” 晏熔金当下没有应他,他也不在意,手指推动抽走书后露出的墙面,“嘎”的一声摩擦后,整面墙连同砌着的书架,都顺畅地旋转,露出墙后燃着长烛的画间。 屈鹤为神情自若地穿过两排不堪入目的大作,在走到尽头的画桌时自暗处转身,眼白恰落在竖直的狭光里,彰示着势在必得,摄人神魄。 一霎那,分不清是白日雷电闪,还是权臣闭眼开。 他说:“状元郎没有看到那些折子吗?” “这两年的流匪,格外的多啊!” 晏熔金驻足外间,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知道屈鹤为正盯着他,也许自己说错半句,那个喜怒无常的人就要暴起送他归西。 但他还是说了。 晏熔金推着书墙,叫最多的光亮洒入内间。 “折子上也写了,地震频发,旧日居所与百姓生计久不重建,家破人亡的百姓走投无路才落草为寇......” “我不信你不知,朝廷该怎么做才能安顿流民、顾护国体,而不是你上奏天子的坑杀流民。” “唔,”屈鹤为点点头,“依你之见,普天之下只要谁缺钱了,都可以去做‘山大王’,做尽恶事、掠财掳人,反正最后自有心善的朝廷替他兜底,不进行惩治还给他送钱,劝他改邪归正——” “你当朝廷是不分黑白的劝人向善的盲眼菩萨不成?” 晏熔金书架上的手指用力抠紧,几乎感到指甲边的翘损:“你让我看到这些,是想做什么?” 他超前一步没入黑暗,余光一歪,叫他记起自己先前驻足的缘由,邓然又如炽火撩脚般乱了步子。 “你是丞相......我只是连鱼符、身契都没有的平头百姓,你能指望用我做甚么?” 里头传来骨头敲击桌面的“嗒嗒”声。 在晏熔金的不安到达顶峰前,屈鹤为开了尊口:“我就是好奇呀,好奇‘甘做愚公’‘甘做亮剑第一人’的晏熔金,会有什么反应。” 在他发怒前,屈鹤为体贴至极地道:“你说你没有做事的机会,那我给你,你来做我的属官,怎么样?” 雷电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但风还是很大,外头没有人,只有不知什么东西倒吊在房檐下,被风吹得庞庞大吵,形态如人繁复的衣裳鼓张开,当下晏熔金瞥了眼,汗毛乍立——他当是死人。 适逢屈鹤为向他伸出意味不明的橄榄枝,他的汗毛是下不来了。 屈鹤为见他不答,反道:“走近些来,你的回答本相简直都听不清了。顾虑什么呢,还用‘非礼勿视’的可怜约束鞭打你这爹娘交合生的肉身么?” 他又笑一声:“喔,忘了,你都趁主人不在时做贼品鉴过了——害羞什么呢?” 晏熔金没着了他的道,反倒彻底退了出去。 只是在转动书墙之前,晏熔金问他:“你是好官吗,屈鹤为?” 那人屏气许久,骤然道:“很久没人这么骂过本相了......” 随即是自他胸膛暴发的一阵紧促大笑,声如擂鼓,几乎叫人忧心那层皮肉撑不撑得住。 晏熔金于哀默中退出去,发现檐上绑着只死鹰。 鹰脚是次日解下的,铁丝嵌割的皮肉外翻,经一夜的雨水冲刷得泛白,像煮过的熟肉,叫人看了咽不下唾沫。 相府戒备更加重了,风在这里都寸步难行。 一切都因赤裸裸恐吓与蔑视意味的血鹰。 晏熔金那晚走出书房时是看到了的,但显然屈鹤为变态的印象在他脑内根深蒂固,另一方面,他不认为有人这样大胆、又碰巧有这个本事,敢在右相眼皮子底下支木刺。 他寻思屈鹤为和鹰杠上了,或者要给谁示威,说“逆我者,譬犹此鹰”。 但幸好屈鹤为没干这事,不然晏熔金一想自己间歇碰了死鹰,就想死...... 要说究竟是谁干的这事,晏熔金想没人猜得出——毕竟屈鹤为这人就坏,他权势熏天皇帝忌惮,随性妄为树敌无数,尸位素餐百姓忿恨...... 谁干的都说得通。 此事一日不查个水落石出,幕后能人也许就要侥幸得手,将屈鹤为就要被当“害”除了。 然而在性命置于风口浪尖之际,屈鹤为接了坑杀流民的批复,皇帝叫他亲自去施行,他便不得不又冒头。 晏熔金闻讯摇头,以为朝堂有屈鹤为一个就是大祸,没想到这君臣不分伯仲、乃一丘之貉! 谁曾想,大业这第二任在位十七年的皇帝,竟也猪油蒙了心,要将民心推拒千里外,有败掉先帝四十年征战与建设基业的“大能”! 这样的痛心与绝望似乎波及上天,在屈鹤为与他同往井州时,天空乌云混沌,像破壳前雏鸟视壳中。 屈鹤为望了会儿天,脚力渐弱的马儿赶不过乌云的速度,也换不去地下被一双双饥饿而尖亮的眼睛盯着的场面。 一旁被梦魇着的晏熔金,还颤抖地呓语着“奸臣”“昏君”,在被屈鹤为喊醒时,却猛一下睁开了眼。 屈鹤为简言道:“躲雨去,趁这档口换牛车。” 晏熔金看着清醒,不过是因梦里骂人心虚,但此刻还未回魂,盯着屈鹤为肩头可疑的濡湿呆呆发问:“为什么要换?” 屈鹤为闻言,自肩头挪开的手倏然握紧,正巧扯到鬓发的下段,他缓慢转头道:“怕被打劫——活不下去的人,是不怕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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