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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熔金这才意识到,他们已近了井州地界,这里灾情最重,乞丐最凶,流匪最多。 他越过卫队,朝外头看去,这里正是一处“挂壁路”——左边是黄烂山坡,右边是万丈空崖。山坡上踞着些褴衣乞丐,横七竖八停在坡上,徒劳地死盯着这条官员的排场。 晏熔金毫不怀疑,要不是卫队的腰刀利整,他们会立即扑上来连财带人分食尽了。 车行更快,因着山另头天雷滚滚,而地志说前方有村落。 再往前滚一二百个轱辘,山坡上出现了干瘦的长树林,乞丐不见了。 正疑惑无人来此避雨时,车马一颠,底下传来古怪的喀哒声—— 马夫回禀:“大人,是具尸首挡道。” 晏熔金立即道:“叫人埋了吧。” 屈鹤为睨了他一眼,明显嫌他多事。 要是碾到了百具尸首,难道这山要靠他们砌起来,路要到明年还走不完? 然而在他开口前,外头的卫兵补充道:“大人,看衣着这是个官员。” 车内两人邓然一惊,屈鹤为也不装高冷了,挥开车帘往下跳,指派领头的卫兵道:“你,去翻过来,找他的鱼符和文牒。” 晏熔金在他后头下了车,因着瞥见那滩模糊血肉,脑内一嗡,脚踩歪了,崴了。 屈鹤为正支使一半人马去附近探查,被他的惨叫打断,立时额角突突,几乎能想得到手下怎么造谣自己唧唧歪歪的柔弱禁脔。 烦。 当下屈鹤为离他远了些,等着去林中的和验尸的回话。 不料那林中传来哀嚎痛呼,无人返还,屈鹤为立觉有异,刚翻上马匹道声“跑”,便见乌乌泱泱的流匪自林中杀出来,一张张干瘦凶厉的面孔直冲他们。 屈鹤为不会武功,只有骑术为享用宝马而熟稔些,他被人刺下了发冠,顺着力道侧眼时见到晏熔金在原处受缚,脸还呆呆朝着自己的方向。 身下的马吃痛狂奔,身边的护卫愈来愈少,屈鹤为咬紧齿关,更加攥紧缰绳,将混乱远远甩在身后。
第4章 第4章 她就是陈惊生。 稀薄的光流入山洞,外面的暴雨停了,但被浸湿的衣裳还沉溺在上一场大雨中,用刺骨寒凉在晏熔金身上下着雨。 晏熔金觉得好冷,他哆嗦着手去捧那点阳光,才发现天灾后世上的一切都吝啬。 猪一样打着鼾的看守被他惊醒,飞起一脚踹在他后腰,对着被拴住手脚、扑摔痛哼的晏熔金警告:“老实点,要不是圣主的弟弟要保你,你早就被下锅了!” 看守看着他白而丰满的肌肤就冒火,他啐了口痰:“格老子的,好不容易抢到块肥肉,没想到还是狗朝廷的!圣主他们想得多,老子可不一样,看你不顺眼就把你这麻烦给砍了!” 冰凉的眼泪落了晏熔金满脸,像长虫死去多日的黏糊糊的尸体。 自他被土匪活捉,关到这个山林深处的洞穴来,已经晃过数十个日夜。 他从看守晦气的骂声中得知,这伙土匪自称“新世教”,打头的被称为“圣主”,教义是“开新世,济万民”。 最初新世教还尊崇教义,劫掠的都是官府粮仓和富户商队,鲜少侵扰平民,只是地龙不安、灾祸频发,连官府和富商的口袋都瘪下去,他们便不得不朝平民下手。 当然,新世教里也有严守道义的,那是他们的二把手陈惊生,据说是个凶狠的独臂女人,只是在看守嘴里,更多以“眼皮子浅的蠢妇”形象出现。她阻挠了许多次对平民的掠夺,也因此同“圣主”闹得有些难看。 至于看守口中保下他的“圣主”弟弟,晏熔金对他知之甚少,只知道他与圣主年少失散,再找回来时便不大与圣主亲近,平日还很看不起他们这伙自我标榜“救世主”的土匪。 要是想脱困,也许就要从这人身上下功夫。 就在晏熔金苦恼怎样才能得到见他一面的机会时,山洞的光被遮了—— 来人身材魁梧,身上挂着庞大厚重的虎皮,腰间一只狼尾滚晃,其上是结实大块的腹肌,其下是印着大块血泥的毡靴。 走起路来悠悠的,像山在生出河川时的震动,稳而有力。 她说:“圣主让他去宴席。” 直到看到她黑洞洞的一只袖管,晏熔金才知道—— 她就是陈惊生。 和看守口中截然不同的人。 晏熔金那天在山路上就被打晕,醒来就在洞中了,这是他第一次走出洞穴,看到其外的布设。 山寨设在林中,设有上百处陷阱、二十多道哨卡,陈惊生还毫不在意地透露给他:“要是你是蚯蚓,一定很好逃走,这里有好几个密道,供我们突袭和撤退。” 晏熔金手脚被绑太久,还有些麻木,路走得很慢。 他闻言道:“怪不得那天你们出现得那么突然。” 前头的陈惊生停了脚步,和他站在一片被剥了皮的枯枝下,冷不丁道:“要是知道你们是朝廷的官,我就不会拦,那样你们一个也跑不掉。” 耳鸣嗡然短作,散开后连鸟漏出的轻音与树叶的摩擦都听得分明。 晏熔金正色道:“陈惊生,朝廷也是有好官的,就算时代再艰难,也会有人想救它的。” 陈惊生回头,她野人般蓬乱的发丛里,两只舟状的眼睛在发亮,像汹涌的漩涡,而她眉毛极斜长,压得下面的五官都显出凶相。 她平常开口,也似逼问:“谁想救——” “你吗?” “还是和你一起来的,那个更大的官?” 她朝后绕了绕肩膀,虎皮大篷像振开的羽翼。 “你知道这两个月他做了什么?征五千男丁,修京观台!说要把起义军的脑袋堆在最高层,叫方圆百里都见皇威!” “还有呢?还有将井州搅得更烂之后,有脸皮找那没脑子的昏君要赏赐!粮食,衣物,银两......全进了他卫兵的口袋!” “你是说,指望我们相信这样的朝廷命官?嗬,你还不如指望我们是傻子!” 晏熔金的头越来越低,直到整个人矮入沉默的树翳。 他知道,陈惊生话结后的喘息,是在问他——“你呢,晏熔金,你又是个什么好东西?” 晏熔金想辩解,说“我是好官啊,我想救这个世道的”,但十二年后的他什么都不是,最多只是个右相身边的爪牙。 他也没做成过什么,他没脸说。 但晏熔金也知道,他必须说点什么,哪怕陈惊生表现得完全不需要出路,他也要告诉她:“我听说御史刚正直谏,为赈灾连上四十九道折子;听说大饶府知府散尽家财,甚至恳请皇上以金银米粮替代御赐之物......即便乌云当空,总有人使劲吹风好叫太阳露出,我们要做的,不过是一齐往一个方向用劲。” 陈惊生听得来气,抡了他一耳光:“出太阳之前你要我们冻死不成!迂腐蠢货!” 晏熔金的耳鸣也掩不住她的暴怒的话音,他被关的两月吃得又差又少,当下承受不住那记力道,顺着树干勉强蹲住了,眼前是光秃秃的草皮和树根,地上土壤皲裂松散,都是地动后的灾象。 走过的路上灾民多,死人更多,土丘多到看习惯了、不再时时意识到里头是什么。 晏熔金的本意是让她相信大业,不要把作乱当成唯一的出路。然而话说出口,在此时此地却变了味道。 他忽然感到羞愧,他的无知和粗心造成他高高在上的姿态,他的劝诫成了风凉话和戳人痛处的刀子...... 他知道自己软弱、无能,但他捂住脸眼泪也从指缝洇出—— “对不起......我,我们对不起你们。” 他呜咽着道歉,替自己,替屈鹤为,也替整个国家,向承受苦难的百姓道歉。 陈惊生想,这人看起来很无能,即便没有做坏事,也未必没有做蠢事。 要是这样的人是平头百姓就好了,偏偏他是这个世道的官吏,那么即便没有错,也是有罪的。 还不如同她换一换身份,让她来做。 朝堂之上,本该能者居之。如果连这样基本的标准都守不住,那么就该推倒房子重建了。 歇话间,陈惊生的眼睛变了几变,陈惊生头顶的阳光也被她目光统治般,暗了又明。 “起来,”陈惊生踹了他一脚,“再慢当心和猪肉一起上桌。” 新世教就是个土匪寨子,一切劫掠行径、人物作风都脱不去“恶”与“匪”字。 晏熔金跟着陈惊生走过二里山路,终于到了排瓦房前,放眼看去共有五间,最中间的是供奉“新世神”的地方,朝左依次是“圣主”居所、军师居所,朝右则是他们今日所达之处——两间打通的宴厅。 晏熔金被日光晃了眼,倔强地用手遮着抬头,看见房檐上吊着的绑了嘴与翅的活鹰。 ——又是鹰! 眼前同屈鹤为府中的那个雨夜重叠了。 晏熔金脑内恍惚,一瞬间辨不清哪个才是自己所处的时空,然而下一刻,雨夜死鹰身上的血破开幻想溅到了他面上...... 稠,凉,腥。 他睫毛被糊成一团,惊恐之下将血污囫囵抹在衣袖上。 在他鼓足勇气抬眼,将目光撞进肃穆诡异的那伙教徒中,他才看清血污的源头—— 大开的胸膛正朝他,破碎的衣物上有屈鹤为亲卫的图纹。 血与脏器流成瀑布,蜿蜒悬附于崎石般的残躯上。 一人正提着那道“瀑布”的源头,挥舞镰刀砍割不平的切面,在切到森森白骨时,有野兽咀嚼人类头盖骨的剐蹭声。 离血腥最近的人打扮得像诸葛亮,只是同后方的人死死争夺着羽扇,其上的毛所脱过半,而那服丧似的头巾沾了血液,显得像滥竽充数的戏班子。 其余三十多人皆伏于地,当中痴迷恍惚者有,鄙夷嫌弃者亦有,但最多的是农民模样的麻木如死灰者。 而站在晏熔金身侧的陈惊生,最是独树一帜。 她为躲跪拜,将晏熔金朝旁扯了一把,将二人同藏于半开的门后。 晏熔金擦了血,去看她,心里平白生出句话—— “我非个中人,同流不合污。” 屋内此番行径,窗纸也挂上横飞血肉,陈惊生本应该早瞧习惯了,但她眉间与鼻唇两侧沟壑益深,平静中有怒容,用平常音量道:“这狗崽子,早晚宰了他。” 晏熔金惊疑不定地看向她。 她眉毛压着目光垂下,对他说:“你要是告状,只会死得更快。” 晏熔金摇头,他害怕这里的每一个人,但唯独最不怕陈惊生——这个凶相最重的土匪。 他觉得陈惊生是讲道理的,虽然不知道她持的是哪个理。 他甚至觉得,陈惊生是个另类的好人,她关心百姓和天下的苦难,而非作茧自缚般沉浸于虚幻的宗教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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