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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熔金心里动摇了一瞬,就好像沉积的雪地震颤,震起了少量的雪花。 然而很快他在心里苦笑:不会的,如果屈鹤为还活着,无论如何不会弃皇帝不顾,他是为灾民倾家荡产的苍无洁啊,他往日明面上再如何“不着调”,心里也是忠君的,不然不会回去送死。 而且若他真的坏了心,独揽大权了,也不会不回来接他。 他给自己留了大宅子、银票、忠仆......所有能想到的后路;又费尽心思说狠话,怕自己去送死,他那样重视自己,不会在已安逸时将自己撇在一边。 晏熔金太熟悉他,无论是他作为苍无洁、屈鹤为、还是......未来的“自己”,他想不出别的解释,似乎只有屈鹤为已死说得通。 而且他的绝笔信与骨灰,也是实实在在送到自己床头的。 他说:“不谈屈鹤为。你们如今想杀了太后救君王,为什么要来找我一个平头小民?” 何崇山憋红了脸:“燕子,那不是我的意思......是何大人的,他听闻屈鹤为藏你的地方,埋着大量财宝......” 陈惊生冷笑一声:“想给点虚头巴脑的好处,叫我们为你们做嫁衣?” 何崇山说:“解救君王,匡正朝纲的事,怎么能算虚头巴脑?” 陈惊生咂摸着笑了:“小兄弟,我们和你可不同路......” 淅淅沥沥的雨雪响了一阵。 晏熔金抬起目光,陡然问:“何观芥,他能给出什么?” 何崇山说:“人。” 何崇山咬着牙道:“权也行。” “他的权太小了,我不要。” “那你要什么?” 晏熔金说:“我要名。” “什么名?” “井州救人、北夷斩象,我做过什么,就要什么名。” 何崇山为难道:“井州时你的身帖还是晏熔金,后来你在屈鹤为刀下过了一回,就成了晏和。在众人眼中你们是两个人,且前者已经死了......” “民间不是在传我死而复生吗?且有人自称在井州受我恩惠,已笃定晏熔金和晏和是同一人。” “终归只是传闻......” 晏熔金说:“你们的笔能颠倒是非,却不能坦露真相吗?” 何崇山对上他凛厉的眼睛,在心里悲哀地想:燕子,你不一样了。 井州那个温驯谦和的晏熔金已经不在了,而他也因带来的消息,仿佛站到了昔日好友的对立面。 他想说:燕子,我不是他们,我的心是和你在一起的。 然而晏熔金目光冷肃,只有审视。 他将头低了一低:“我去向兄长回禀。” 小要留他下来了,吃饭时食不知味,大约他还抱着些重续旧缘的期许,然而没有寻到开口的机会。 最后他们送何崇山上马,晏熔金也许走着神,比别人多走两步,离何崇山最近。 何崇山看着他,话情不自禁地脱口:“燕子,你瘦了。” 说出这句话时,他们二人同时震了震。 就在何崇山使劲闭了回眼,预备掉转马头之时,晏熔金踮脚捏住了他的兜帽。 他下意识矮身,风雪就在他耳边消减。 晏熔金松了手,后撤一步。 有一瞬间,晏熔金想问他:你在为昏君的王朝奔波的尘土里,还记得闯荡江湖的少年梦吗? 然而这是不需要问的。 国不安,江湖哪里还是梦里的江湖。 何崇山定定看了他一眼,悲哀的心一瞬酸涩欣喜起来,他策马而去,故人的那句“保重”像马蹄踏出的错听。 陈惊生呼了口气:“终于走了。晏熔金,你刚才的意思,是想借力打力吗?” 被问的那人敛目,为防天地偷耳而低声道:“非也。借力毁力耳。封赏一旦下,我不会受。” 陈惊生说:“扬州那边,何时启程?” 晏熔金说:“城门一开,立即通行。” “不必知会隔壁的人吗?” ——那些屈鹤为留给他的仆从。 晏熔金说:“我会留信。” 他看见屈鹤为的近侍,就会想到他已不在的事实,在井州和北夷的两年,他也早习惯了无人服侍的生活,干脆叫他们住在隔壁,有事才传唤。 夜间雪停了,大约外头无人,它消极怠工。 但插出的秃枝花草上,又都挂着茫茫一片白,人经过时蓄意抖一下,簌簌满肩。 “小和吾徒。” “瓷坛奉上,尸骨不全,香灰充数,莫嫌莫笑。” “仓促一别,不欢而散,然坛贵重,莫恼莫砸。” “此去蓬莱,虽有余憾,得哀三日,卷云狂喜。” “三日之后,勿殉勿仇,若敢戚戚,做鬼笑你。” ...... 你听着,为师说—— 我无悔,死便死了。 知道我弃你而走,你心里有气,但若要砸我骨灰,且慢!那坛子可贵。 你要是有良心,看在师徒一场,为我戴孝三日,一日不许多也不许少,此后安稳度你的余生。把我忘了得啦。 ...... “情意已知,当时莽撞,若得恕时,夜雨对榻。” “少年心事,如疾雨过,酒酣梦回,醒时笑过。” “不比长景,不若美食,春水秀园,肥蟹蜜糖。” “若思成疾,十二年后——” 驮着风雪的人低声念着,到寄信人坟墓前,正念完最后一句,声音低低拖着尾没入泥土。 “揽镜自照,我在镜中。” 晏熔金停了脚,冬夜上山不易,他走得慢,靴头都攒了不少雪。 向上的攀登剥脱着他的精力,等他扶住屈鹤为墓碑时,累得打了个盹。 最初只是闭眼,心突突跳着,仿佛回到他第一回溜进屈鹤为的大帐。 他在那以前只有过一回同样的感受——便是在书塾里做课业时偷懒,明知夫子随时会扫下目光来,仍在极端的内疚与兴奋新奇快乐中做了,罪恶与紧张砰砰跳着,取代了原有的心脏。 事后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但总归兴奋比愧疚更胜一筹。 回忆乍破。 贴着脸的石碑猛地冰了他一下,心跳悬空一吊,就无力下去。 他贴着墓碑的耳朵仿佛感到大地的颤动,又自颤动中幻听见屈鹤为的许多话。 也许是他不曾说过的,然而一定想过—— “平心而论,我很高兴你依赖我,但作为老师,我对你很失望,晏熔金。” 略翻着白眼,发着愁的。 “晏熔金,你在井州就被我砍了头。或者说,你早就在十二年前死了,连身帖都是假的。” 竖起浑身的刺,威胁他的。 “去你老子的,一点儿不避谶!万一老子能活下来呢?” 笑着的。用肘弯捅他胸腹。 晏熔金等了又等,没有下一句了。他疑心是自己不回复的缘故。 于是他在心里答:要是你活得好好的,北夷分别时不用狠话,我可以自己走。 然而,最后你都留给了我个什么烂结局? 心里正恨着,耳边又吹过一股叹息—— 他立刻屏住气了。 他预感到这是屈鹤为“死”前的最后一句话。 终于又像风一样吹过了,不过四个字,却如无尽的尘埃裹住他,连呛都不许。 快要忘记了,只记得风过后的惆怅,终于又伸手抓着了一回。 ......犹抱憾死。 他说的,犹抱憾死。 他的“犹”翘首微抬,“抱”颤抖下坠,“憾”续用前字那口快耗尽的气、仿如叹息,“死”去蚕身被系于银丝格格颤抖。 晏熔金心神犹震,面前耳边已换了场景。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也更清楚不过地知道梦要醒了,然而为着多见些屈鹤为,强自稳住心神,不去惊动它。 ——是那个他们最后相见的瀑布。 悬崖上风好大啊,水湍湍地往上流。 人真叫它刮散了。 屈鹤为照旧问他:“想到什么?” 这一次晏熔金没有答,在消融变形的梦境中,直直看向他的眼睛。 知道他们想的一样—— 逆天而为。
第35章 第35章 只恨你我的裤头不是金的 然而逆的哪里又是同个天呢? 屈鹤为要逆转气运, 给寿数已尽的朝代起死回生;而晏熔金想的是,改今朝为前朝,翻了这狗皇帝乱朝堂, 覆了这百姓没完没了的苦难地。 他上山时想, 人为什么总在寻仇的路上。 从晏采真向生父生母复仇, 到冬信向权贵复仇, 再到他自己, 为苍无洁之死向屈鹤为寻仇, 和如今被屈鹤为之死推动着的剑指天子。 然而当眼底的点点家灯亮起, 他又感到些不同——此行不只是为屈鹤为报仇,也是为斩除那些还未种下的仇恨的根源。 是为他们、为天下共同的太平梦开路。 这是大业武帝二十一年冬。 十九岁的晏熔金悍然拒绝朝廷封赏, 称他所做从不为讨功, 只有百姓的太平安乐才能叫他豁出性命, 只有让百姓好的朝廷值得他卖命。 拥有智藏流民、杀入敌营的传奇经历的十九岁青年英雄, 一时名声大噪。 在率领扬州起义后, 各地受徭役迫害的草莽纷纷效仿, 前来投奔之士更是不计其数。 而这场奠定了未来新朝根基的战役,仅用了六天。 一日罢工攻占码头, 当夜佯攻粮仓调虎离山夜袭州府,收编溃散的府兵。二三日扬州各县的起义军碰头整合军力。 四日拉拢富商,号召罢市抗税,断官员财路, 如此一旦朝廷问责,州官无法缴税, 轻则贬官、重则问斩。 五日策反小官小吏,将被冤囚犯名册公布天下,叫百姓恨彼亲己。 六日, 列出“永不加税、以银代役、设赈济局、禁绝酷刑、地方自治”等二十七条法度改革,放言道“天子不仁,我等自去问老天挣个好世道活!”。 随后自与周边连成一片,虽未明言宣告,到底已做了割据。 知州府中,沙盘与舆图还摊着,人坐得散。 “朝廷的人多久会来?” “至少一个月。” “要联合别的地方,我们和井州间隔着豫州,要想法子拿下。” “说得轻巧,扬州内还没稳固呢。” “明公,你怎么想的。” 晏熔金没有在意他的称呼:“筑高墙,广积粮,不要妄动。冬来时虽在井州联结了草莽,但王眷殊曾与井州世家大族定过盟约,闻讯必会阻拦,恐怕冬来时他们出不了井州就被捣散,更别提夹击了。” 众人又做一番商讨,最终以巩固扬州形势为首,各领其职出去了。只剩陈惊生留着。 “晏熔金,你眉头真该去搅花卷。” 晏熔金踩着坐榻,爬上窗棂,一条腿荡在外面。 他闭着眼想叹气,最后只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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