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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说这些都只是巧合。 裴瓒转身看向谢成玉,将他心中的想法一五一十地告知。 然而,他也不十分笃定。 “我想去后院看看,不会妨碍大理寺的人。” 裴瓒毕竟不是为了案件来的,兜兜转转,他还是要去查一查绿藓的事情,虽然他要找的道士已经死了,可对方在清源道观至少生活了半年,总能留下些东西。 说不定,其中就会有重大发现。 没有谢成玉的陪同,进了后院,裴瓒特意绕开大理寺的人,假装自己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路人。 可是,现如今城西没什么人,他又不是道士打扮,处在空旷的院子里分外显眼,一进后院就被人留意到了。 眼见着那些带刀的捕快上前,裴瓒想撤回去,免了这些不必要的口舌纠纷,但是步子还没挪动,就看见从厢房里走出一老道士,在那些捕快之后,径直向他走来。 “各位大人!”捕快还没来得及问询,老道士先开了口,“这位是鸿胪寺的裴少卿,应邀前来。” 老道士随意编了个借口,没做过多解释。 裴瓒瞧着他的模样,虽然不清楚对方为何替自己解围,但当务之急是要放松这些捕快的警惕,便想着顺应对方的话说下去。 不过未等他开口,这些人便一副尊敬的模样向着裴瓒行礼。 难道说,他鸿胪寺少卿的名头这么好使了? 在京都城里,不应该独属他们大理寺的衙门最是趾高气昂吗?什么时候把他们鸿胪寺也放在眼里了? 或许,还是为着这老道士的身份? 裴瓒不语,只微微拱手向对方致谢。 老道士捻着山羊胡,微微一笑,向厢房处一指,说道:“裴少卿自便。” 这是随他翻查的意思嘛…… 裴瓒不跟他过多礼让,直直地向着厢房一侧走去,直到他一只手搭在厢房的房门上,他的心里才生出疑惑。 这人与他素不相识,却能直接喊出他的官职,是有人故意安排了一切,让他调查到此处,还是说这里面藏着其他的圈套,等着他上钩呢…… 裴瓒摸着扳指,老道士的信息在心间浮现。 老道名为魏显,五十多岁,是清源道观中主持一切事物的道正,在这道观修建落成之初,就是观里的道士,待了三四十年,送走一批又一批的旧人。 “魏道长,有些话想问问您。” 立在厢房门前,裴瓒没有转过身去直视对方,而是溢出些许余光落在魏显的身上。 他这句话,似乎让人有些意外。 魏显并没有推脱,用浑浊的眼睛盯了裴瓒片刻,便说道:“大人但说无妨。” 裴瓒没急着问话,余光扫了眼后院中的捕快后,轻推开他面前的房门,先一步步入其中,特意虚掩着,让魏显在他之后入内。 进了屋,也还是不说话,盯着魏显健步如飞地进门,才道:“道长身体竟如此康健。” “大人,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就无需说了。”魏显年纪虽大,姿态语气仍旧保持着年轻时的气盛,不过倒也还算尊重裴瓒,没说什么刻薄的话,“大人有何疑问,但说无妨。” “道长见过我吗?”裴瓒还是疑惑对方为何知道他的身份。 魏显笑笑:“清源道观在京都城西,并不远离世俗,想打听些事情还是很方便的,更何况大人现如今风头正盛,只要留心,便不会不知道。” 这个回答不妥帖,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打听本官?为何呢?” “清源道观毕竟是京都城里的道观。” 清源道观背后是盛阳侯府,就算再怎么避开那些权贵关系,也不能完完全全与其隔开,既然不能免俗,那就该留意着京都城里的风向。 风往哪吹,他们的目光就要转向何方。 如今,风吹到了裴瓒身上,自然也要第一时间清楚关于裴瓒的事,至少不能在相遇之时毫无准备,冲突了这朝中“新贵”。 做道士做到这种地步,倒不如去做官。 裴瓒无奈地笑笑:“您知道我为何而来吗?” 魏显不知真假地摇头:“是为了城西前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吗?虽说大人身在鸿胪寺,这件事不该大人管,但大人或许是领了陛下的旨意。”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通过扳指,裴瓒能分辨出来,而他也没有否认对方的猜测,反是问道:“您直接让我到厢房里,就不怕我翻出些什么吗。” “贫道顺应天道,无愧于心,不怕翻出什么,而是怕大人不翻不查,白白错过。” 魏显的神态十分安详。 似是在表明,自己行的端做得正,没什么可心虚的。 裴瓒疑惑:“错过什么?” “贫道不知,贫道只是知道大人来此,必然是有所求,即是如此,那贫道便不该阻挠。” 按魏显的话,这是裴瓒命里注定的机缘,本就该到这里来的,他的出现只是为了让裴瓒更顺利一些,而非刻意推动,也不是谁刻意派遣。 厢房里一时寂静。 裴瓒目光沉沉,从魏显脸上划过,并未瞧出什么不妥。 可这人是在清源道观待了几十年的,稳扎稳打地,从不起眼的小道士成为道正,绝对不可能是什么心思单纯的人,对于裴瓒来此的目的,和城西今日来发生的种种,也绝对不可能不知情。 说白了,魏显在刻意隐瞒。 裴瓒摸索着手中的扳指,几度试探对方的心声,是能听到些东西,但都是无关紧要的存在。 他想着,自己还没有问到有用的地方。 否则对方不会表现得如此平静。 但他到底要问些什么,才能真正地让魏显表露出几分意外的情绪呢。 裴瓒一时拿不定主意。 如若是直截了当地,把他先前的猜测说出来,打草惊蛇不说,也未必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而他如果直白地说出来意,似乎也不行,这人应该是盛阳侯的人,将皇帝的私事泄露,恐怕会引起不小的麻烦。 到最后,裴瓒也没从魏显嘴里套出有价值的信息,不得已让人离开了。 他不免有些失落。 从前戴着扳指,多多少少地都能从对方地心里得到些关键信息,眼下却很难了,那一个个的心眼就好像是蜂窝煤,旁敲侧击地去问,并不能问出什么,甚至,话没说到关键之处,也是一无所获…… 裴瓒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打量着厢房里的陈设。 从南到北,一连串彼此相连的几间房子,都是清源道观中道士的居所,只有身为道正的魏显,住在旁的地方。 在那十几个人不幸殒命后,道馆里一时少了大半的人,应该是整理那些人的旧物件作为陪葬,可因为大理寺的关系,原本的厢房陈设并没有太大的改变,仍旧按照原来的格局摆放着,这样也刚好方便了裴瓒。 他并没有急着翻找,而是大致确定了所有死者居住的屋子。 乍一眼看上去并没有什么规律,只是多数人因为年岁小,进入清源道观的时间短,基本都被安排在靠南的方位上,甚至南段的几间厢房,除了正殿阻挡,见不得阳光外,屋后也紧挨着院墙和高树,使得屋里要比北段的屋子阴冷许多。 按照谢成玉的说法,裴瓒踏进偏南的几间,也就是他要找的那位道士生前居住的厢房。 可是他刚进去,就察觉到空气阴湿湿的,透着凉气。 起初他只以为,这几间屋子因为无人居住,就一直没有烧碳火,所以不比其他地方暖和。 仔细看了一通后,才觉着不仅仅是如此。 位置差不见日光,无人居住不烧炭火,抛去这两点,连窗户上都只有薄薄的一层明纸,让屋里渗着光,看着明亮,却也透着风,难以住人。 如今还是初冬,未曾落雪,不算太寒冷,可再过上十几日,这屋子能不能住人就两说了。 裴瓒忍着冷气,搓搓手,翻了几下桌面上的东西,很可惜的是,此地都被大理寺的人翻遍了,有价值的东西都已经被带走,剩下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鸡零狗碎。 他应该想办法从大理寺的办案人员那里探探口风,可是又不想太麻烦谢成玉,只好暂时搁置了这个想法。 鸡零狗碎就鸡零狗碎吧。 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裴瓒在椅子上坐下来,翻翻找找,没被大理寺带走的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东西,道家的心经,几串不知道什么材质的手串,以及笔墨纸砚之类的东西。 总之,他没什么重大发现,甚至就连有字的纸都不见几张。 唯一有点用处,能确定那道士身份的,也就是抽屉里搁置的几张古怪药方。 这点也跟先前药房掌柜所说的基本吻合。 裴瓒不懂医术,盯着药方中熟悉的几味药材看了许久,也看不出药方治什么病。 他只得往小窗外张望几眼,发现无人盯梢,便悄悄地将药方折了,塞进袖子里。他不懂无所谓,京都城里有的是人懂,再不济,装病请太医前来,问一问唐远也行。 然而,就在他折药方塞进袖子里的间隙,视线恍然落进打开的抽屉里—— 在那些还未裁剪的宣纸缝隙里,似乎有些细小的灰绿色颗粒,不仔细看很容易将其与宣纸上的斑点混为一谈,但眯起眼睛来认真瞧,再用手指捻一捻,就会发现那有些像是干枯的植物叶片粉末。 裴瓒立刻将抽屉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聚集着那些细小的颗粒,最后拿着自己素白的帕子,将其从抽屉缝隙里一点点地捏起…… 是绿藓。 准确的说,是干枯而粉碎的绿藓。 零星的,只剩下一点点粉末,若不是裴瓒从唐远那里看到过绿藓的原貌,他根本就不会将其与绿藓联系起来。 果真让他找到了。 在清源道观里发现了这东西,裴瓒也多了些底气,从心底相信皇帝中毒一事,跟幽明府并没有太大的关系。 他明明白白地偏心着沈濯,同时也盘算着绿藓一事。 药房掌柜说过,持有绿藓的道士是半年前来这的,如今道士死了,那掌柜说得也未必准确,幸好具体时间应该有记载,裴瓒只需去查一查就能知道。 半年……唐远告诉他皇帝是在他回来的前几日发病的,少说也病了将近一月,而药物致病更是需要时间,半年或许适合准确的日子。 光知道了时间还不够,身在清源道观的道士,并不能亲自将绿藓放进皇帝的日常吃食里。 裴瓒还需找到这里外联络的人,一个个地将他们揪出来。 如此费心费力的事情,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有结果的,更何况道士死了,最重要的线索断了,这一切更无法在短时间内结束了。 裴瓒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想不到才清闲了几天,就又有这么重的担子落到身上,可笑的是,这几日他竟还为了最近的清闲而感到身体不适?这下好了,他是天生的劳碌命,注定不得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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