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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烬条件反射地扯下围巾按住女学生腹部的伤口,棉布瞬间浸透温热。在秦逸兴沉重的喘息声里,他听见远处日本军舰的汽笛声,像野兽的呜咽划过1932年的夜空。 这就是......我们的孩子要长大的世界 他摸出程添锦给的怀表,表盖内侧新刻的“程林氏”三个字沾了血,在月光下变成暗红色。 林烬刚给女学生包扎完伤口,秦母就推门进来,手里攥着块湿毛巾,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眼眶通红,衣襟上沾着不知哪蹭来的黑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小烬......”秦母声音发抖,“最近外头不太平,你平时在外头小心点......”她突然哽住,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我今儿......去之前住的地方看了。” 林烬手里的纱布“啪”地掉在地上:“你去那干嘛?!闸北现在全是日本人的巡逻队!” 秦母的眼泪突然决了堤。 她佝偻着背,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攒的苦水全倒出来:“东头的王婶......吊死在棚户梁上了......西巷的李家媳妇,带着三个小的跳了苏州河......” 她枯瘦的手指揪住林烬的袖子,“你记得常给沫沫扎小辫的周家阿姐不?她男人被炸没了腿......现在在垃圾桥底下......” 暗娼… 话没说完,屋外突然传来女人尖利的笑声。林烬扒着窗缝看去——巷子口站着个穿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女人,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的锁骨上满是淤青。 她正往一个日本浪人怀里靠,浪人的手已经摸进她衣襟,而她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个油纸包,里面露出半截发硬的馒头。 “那是......”林烬喉头发紧。 “纺织厂的陈嫂。”秦母的声音像钝刀磨过砂纸,“她男人在商务印书馆被炸没了......” 远处突然传来哨子声,女人吓得一哆嗦,油纸包掉在地上,馒头滚进臭水沟。浪人骂了句“支那豚”,一脚踹在她肚子上。 秦母突然从床底下拖出个破麻袋,倒出一堆煤渣和碎布头:“我在废墟里......找到这个。” 她抖开半件小孩的褂子——是之前邻居家小囡的,袖口还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就剩这件了......人......人在虹口公园那边的万人坑......” 林烬想起上周在苏州河看到的浮尸——是个缠足的老太太,肿胀的脚上还套着绣花鞋,被野狗啃得露出白骨。 而此刻,秦母袖口露出的手腕上,赫然一道新鲜的勒痕。 “那些畜生!”林烬猛地站起来,“他们抢您什么了?” 秦母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一个老婆子......就剩这把老骨头能卖......”她突然从怀里摸出半块发黑的银元,“够买三斤苞米面......逸兴明天......” 窗外传来日本军车的轰鸣,车灯扫过秦母沟壑纵横的脸。林烬这才发现,她后脑勺的头发秃了一块——是被人硬生生扯掉的。 这就是1932年的上海 女学生在昏迷中呻吟了一声。 秦母慌忙抹了把脸,颤巍巍地去灶台烧水。陶罐里煮着菜帮子,蒸汽熏得墙上“福”字年画卷了边——那是去年过年时,林时和沫沫一起贴的。 远处百乐门的爵士乐飘过来,混着闸北未熄的余烬味。林烬攥着那块带血的银元,突然听见垃圾桥方向传来野狗的厮打声——它们又在争食了。 林烬正要把银元塞给秦逸兴,巷口突然亮起车灯。程添锦的别克车静静停在那里,车灯只闪了一下就熄灭,像是怕惊扰到谁。 他果然还是放心不下跟过来了…… “程教授来接你了,”秦逸兴把银元推回去,粗糙的手指上还带着码头扛货留下的茧,“回去吧,我娘...我会看着的,最近不让她出门。” 林烬攥着银元的手紧了紧:“你也小心点,巡捕房最近...” “知道,”秦逸兴咧嘴一笑,露出那颗标志性的虎牙,“你当我是沫沫那小丫头?”他拍了拍腰间——那里别着把磨得发亮的扳手,“倒是你,别老往危险地方跑,程教授每次来接你,眼睛都跟刀子似的...” 林烬把银元硬塞进他兜里:“少废话,拿着!” 秦逸兴突然压低声音:“其实...程教授每周都让人送米面来,有时候多出来的...”他挠挠头,“我娘就分给巷口的孙婆婆她们了。”他顿了顿,“还有顾家的...也常送东西来,说是你朋友,还不让我告诉你...” 顾安... 林烬一怔。 “他们...帮了我们很多。”秦逸兴难得认真,“上回沫沫发烧,程教授连夜请的医生,顾家送来的磺胺粉...” 远处车灯又闪了一下。秦逸兴推他:“赶紧走吧,再磨蹭程教授该亲自来逮人了。” 林烬转身时,余光瞥见秦母躲在窗后,正把程家送来的白面掺上麸皮,分成十几个小布包。灶台上放着顾家送来的铁皮饼干盒,里面整齐码着消炎药—— “对了!”秦逸兴突然追出来,往他怀里塞了个油纸包,“娘腌的酱瓜...程教授爱吃的。” 林烬抱着酱瓜走向别克车,后视镜里映出秦逸兴站在门口挥手的身影。巷子深处,几个黑影正鬼鬼祟祟靠近——是专抢独居老人的丐帮混混。秦逸兴显然也看见了,默默抄起了墙边的铁锹。 车门关上的瞬间,程添锦的手指拂过他眼角:“哭了?” “放屁!”林烬把酱瓜砸过去,“是灰迷眼了!” 别克车缓缓驶离,程添锦的手稳稳覆在他手背上。后视镜里,顾公馆的黑色轿车不知何时停在巷尾,车灯明明灭灭,像一场无人知晓的守望。 林烬用力抹了把眼角,故意用袖子在程添锦的西装上蹭了蹭:“我的酒酿圆子做了吗?这么闲大晚上跑过来。”声音还带着点鼻音。 程添锦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后座拎出个保温桶:“加了桂花。” 保温桶打开的瞬间,甜糯的香气弥漫在车厢里。林烬盯着圆子上金黄的桂花,突然想起秦母分装面粉时颤抖的手。 “......以后别做了。”他猛地合上盖子,“现在粮食这么金贵,少吃点...能省则省。” 程添锦的指节在方向盘上泛白。路灯的光影一道道划过他紧绷的侧脸:“林时他们的口粮......” “我不是说他们!”林烬打断他,“我是说我们!”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保温桶边缘,“你知不知道现在米价......” 车突然拐进一条暗巷。 程添锦熄火转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得骇人:“林烬。”他解开怀表链,露出内侧的“程林氏”刻字,“我娶不起你吗?” 林烬噎住。 远处传来日本宪兵摩托车的轰鸣,车灯扫过巷口的“米价飞涨”告示——每石已突破二十银元。 “......白痴,谁要你娶了……。”他最终嘟囔着拧开保温桶,舀了颗圆子塞进程添锦嘴里,“难吃死了,下次少放糖。” 程添锦就着他的勺子咬下圆子,突然倾身过来。桂花香混着酒酿的甜腻在唇齿间蔓延,林烬尝到他舌尖上残留的龙舌兰苦味——这家伙肯定又熬夜整理伤员名单了。 “难吃也得吃完。”分开时程添锦抵着他额头说,“明天顾安送的磺胺会到,我让老赵直接送去家里。” 林烬的手一抖,勺子“当啷”掉在保温桶里:“你...你都知道?” “嗯。”程添锦重新发动车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他每次送药都特意绕开日本人的检查站。” 林烬突然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他恶狠狠舀起圆子往程添锦领口按:“你们俩合伙耍我是吧?” 程添锦由着他闹,只在车子驶进程公馆铁门时,突然握住他沾满桂花蜜的手:“省下来的粮......”指了指地下室,“都在这。” 月光下,整面墙的麻袋整齐码放,最上面那袋开着口,露出掺了麸皮的面粉——和秦母分装的一模一样。 林烬的骂声戛然而止。 “现在,”程添锦摘掉眼镜,俯身准备把他从车里抱出来,“能安心吃宵夜了吗?程太太。” 林烬一脚踹在程添锦肩上,力道轻得像挠痒痒:“谁是你太太?老子是男的!” 程添锦顺势抓住他的脚踝,金丝眼镜后的眸光一闪:“《论语》有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指尖在他脚踝轻轻一挠,侧过头唇瓣轻轻贴上了那片白皙的皮肤,“我看还得加个林烬。” “操!”林烬触电般缩回腿,耳根却红了,“你他妈篡改圣贤书!” 程添锦慢条斯理地摘眼镜:“《诗经》又言:‘有匪君子,如切如磋。’”突然俯身把他困在座椅间,“我看该改成——有匪林烬,又凶又娇。” “程添锦你——唔!” 抗议声被堵在唇齿间。 车窗外,日本宪兵的探照灯扫过,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殖民地的围墙上,像一出荒诞又温柔的皮影戏。 第58章 星星之火 晨雾还未散尽,顾安的黑色雪佛兰就停在了书店门口。车门打开的瞬间,张冠清从账本里抬起头,推了推裂开的眼镜:“哟,顾二少又来‘借书’?” 林烬正踮着脚整理被巡捕撕破的《新青年》合订本,头也不回:“干嘛?” 顾安一身笔挺西装,手里却拎着个格格不入的竹编食盒:“不是说请你吃饭?” “吃什么吃,”林烬把一本伪装成《孝经》的《资本论》塞回书架,“现在米价都涨成什么样了,能省则省。” 杜老在柜台后咳嗽一声:“林烬啊,顾少爷特意带了沧浪阁的点心......” “就是!”张冠清一把抢过食盒,“蟹粉小笼!三鲜烧麦!”他夸张地嗅了嗅,“某些人不吃,我可——哎哟!” 林烬一脚踹在他凳子上:“放下!这是人家拿来腐蚀革命意志的糖衣炮弹!” 顾安突然从西装内袋掏出张报纸:“《申报》今日特讯,日本商会在虹口囤米两千石。”他修长的手指划过新闻配图——日本军官站在粮仓前狞笑,“所以......” “所以更不该浪费!”林烬劈手夺过食盒,“这些够婶子她们吃三天了!” 杜老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枯瘦的手拍在《论语》上:“子曰:‘见义不为,无勇也。’”老花镜后的眼睛却瞟向食盒,“我看......该吃的饭,一顿也不能少。” 张冠清趁机摸了个烧麦塞嘴里:“杜老说得对!再说......”他含糊不清地指指门外——几个日本浪人正耀武扬威地走过,腰间悬着武士刀,“气死那群王八蛋!” 顾安轻笑一声,突然去从后备箱搬出两袋洋面:“用这个换。”袋子上赫然印着“满洲特产”的日文标识,“昨天刚从他们火车上截的。” 林烬盯着面粉袋上刺眼的太阳旗,突然抓起个烧麦狠狠咬下去:“......难吃死了!”油汁顺着嘴角流下,被他粗暴地抹去,“下不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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