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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着顾公馆灯火通明的窗户,看着里面两个模糊的人影晃动,突然想起林烬说“他的钱就是我的”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原来在某个他不知道的世界里,他们早已“血脉相连”。 一滴雨水砸在挡风玻璃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1932年上海的梅雨来得突然,就像某些无处安放的嫉妒与悲伤。程添锦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任由冰凉的皮革汲取体温。 而此刻公馆内,林烬正手忙脚乱地往餐盒里塞炸鸡,辣油蹭得满手都是。顾安靠在料理台边,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突然轻声道:“下雨了。” 林烬的动作顿住了。 透过雨帘,他看见别克车亮起了车灯,在雨幕中晕开一片朦胧的光。 顾安撑着一把黑伞,将林烬送到车前。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透明的水帘。 “走了。”林烬拉开车门,怀里抱着打包好的餐盒。 顾安点点头,伞面微微倾斜:“嗯,回去注意安全。” 车门关上的闷响在雨夜里格外清晰。林烬把餐盒放在腿上,油渍在西装裤上洇开一小块暗色。 “程添锦?” 没有回应。 “程教授?” 程添锦的双手稳稳搭在方向盘上,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金丝眼镜框上折射出冰冷的光。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雨刮器机械地左右摆动。 林烬试探性地伸手,指尖触到程添锦湿透的袖口:“你......” 程添锦的手臂肌肉绷紧了一瞬,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反手握住他。林烬的手悬在半空,最终慢慢缩了回来。 “回巨籁达路吧,”林烬低头摩挲着餐盒,“把这些带给林时他们尝尝......” “嗯。” 就这一个字。 雨水敲打着车顶,像无数细小的针落下。林烬盯着挡风玻璃上模糊的雨帘,终于轻声问:“你在生气吗?” 程添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雨幕中,别克车缓缓启动,驶向最深的夜色里。 车内的沉默比窗外的暴雨更震耳欲聋 林烬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餐盒边缘:“我跟他真的没什么......只是认识很久了,就......只是朋友。” 程添锦的指节在方向盘上微微发白:“嗯,我知道。”声音平静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顶,林烬转头看向窗外模糊的霓虹:“那你还......” 车子突然一个急刹停在路边。 程添锦终于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泛着红:“我还在想,”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为什么你从来不会这样自然地吃我咬过的东西。”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道徒劳的弧线。 “我......” 程添锦突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没关系。”他重新发动车子,“回家吧。” 他知道自己没立场嫉妒,可心脏还是疼得像被铁丝绞紧。 餐盒散发出诱人的香气,那是林烬和另一个男人的秘密。程添锦望着雨幕中模糊的前路,突然希望这场雨永远不要停。 林烬的声音闷在雨声里,手指紧紧攥着餐盒边缘:“那你是要......和我分开吗?” 程添锦的呼吸一滞,方向盘上的手指猛地收紧。雨水模糊了车窗,将外面的霓虹灯扭曲成一片片光晕。 “吱呀——” 车子突然熄火。 程添锦转过头,镜片上还沾着雨滴,却遮不住他发红的眼眶。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林烬的脸颊,像是确认他的存在。 “我怎么可能......”程添锦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只是......” 他忽然哽住,手指滑落到林烬的领口,那里还沾着一点炸鸡的油渍——是和顾安一起吃的那份。 “林烬,”程添锦深吸一口气,“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 害怕你们之间那种我永远无法介入的默契,害怕某天你会突然消失,就像你突然出现那样 雨声渐大,敲打着车顶如同擂鼓。林烬突然扑过去,餐盒“啪”地掉在脚垫上。他死死抱住程添锦,感受到对方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我不会走,”林烬的声音带着鼻音,“我哪儿都不去。” 程添锦的手悬在半空,最终缓缓落在他的背上,收得很紧很紧。 雨幕中,车静静停靠在1932年上海的街头。两个人相拥在驾驶座,像两株在暴雨中相互依偎的树。 程添锦的指尖轻轻蹭过林烬的眼尾,他俯身,一个吻落在林烬左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上,唇瓣温热而颤抖。 “《诗经》有云——”程添锦的声音低哑,带着未消的酸涩,“‘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他的手指穿过林烬的发间,呼吸拂过他的耳畔,“纵使‘与子同袍’之人非我......” 林烬抬眼看他,昏黄的车灯下,程添锦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眼底的痛楚与深情交织,再也藏不住。 “——我亦‘执子之手’,死生不弃。” 林烬心头一颤,程添锦的唇已经压了下来,吻得又深又重,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雨声隔绝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 吻毕时林烬微微喘息,眼尾泛着红,抬手擦了擦被咬破的嘴角:“酸秀才......”声音还带着未褪的颤意,却故意板起脸,“《诗经》是让你这么用的?” 程添锦的金丝眼镜歪在一边,镜链缠在林烬的衣扣上。他低头用鼻尖蹭了蹭那颗泪痣,突然背起《论语》:“子曰:‘唯小人与林烬难养也。’” “操!”林烬一拳头捶在他肩上,却被攥住手腕按在座椅上。 雨刮器不知何时停了,挡风玻璃上积了厚厚一层水幕,将整个上海滩模糊成氤氲的光斑。程添锦的拇指摩挲着林烬腕骨:“《楚辞》里说......” “闭嘴吧你!”林烬抬头堵住他的唇,把那些之乎者也全咽了下去。 后来林时说,那晚看见别克车在雨里晃了半宿。而程教授坚持那是他在教某人《离骚》的韵律…… 第62章 片段4 昏黄的台灯下,林烬死死咬住食指关节,面前的《大公报》和《立报》摊开着,纸张被他无意识攥出裂痕。 “虹口区一周内137人死于伤寒......” “12岁女工日均工作14小时......” 报纸上的铅字像蚂蚁般爬进他的瞳孔。那张附图的照片里,女童工嶙峋的肋骨清晰可数,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比沫沫还要瘦小。 21世纪的实验室里,有人抱怨离心机太吵。而1932年的纱厂,孩子们在震耳欲聋的纺织机声中渐渐失聪。 “咔嚓。” 食指关节被咬出了血,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林烬浑然不觉,另一只手正神经质地敲打着桌面 程添锦端着药箱悄声走近,纱布轻轻覆上他渗血的手指:“别看了。” 林烬猛地抬头,眼睛里烧着程添锦从未见过的火:“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他抖着报纸,“这些......这些就在三条街外!” 程添锦的镜片反射着报上女童工空洞的眼神,半晌才开口:“工人夜校的地下室......”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收留着七个从纱厂逃出来的孩子。” 林烬的拳头砸在报纸上,墨迹晕染了女童工的脸。 这吃人的世道...... 程添锦的手掌覆在他颤抖的拳头上,体温透过血迹斑斑的纱布传来。书桌上的怀表指向午夜,而1932年的上海,还有无数孩童在机器旁熬着漫漫长夜。 程添锦的指尖缠着雪白纱布,小心翼翼地为林烬包扎好伤口,末了低头在那泛红的指节上轻轻一吻。 “喂,”林烬踢了踢他的小腿,故意扯开话题,“秦逸兴那小子有对象了,纱厂的女工,说过几天带我去见见。”他歪头,“你要不要一起去?” 程添锦的手顿了顿,金丝眼镜链子轻轻晃动:“纱厂的?” “嗯,”林烬突然笑起来,“听说还是他英雄救美——”话到一半又想起报纸上那些瘦骨嶙峋的女童工,笑容淡了下去。 窗外传来日本巡逻车的引擎声,两人同时沉默。等噪音远去,林烬才又开口:“话说这边结婚......”他想起秦逸兴的话,表情微妙,“真是先同居再提两斤白糖上门?” 程添锦失笑,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上海工人阶层的婚俗......”他伸手从书架取下一本《沪上风物志》,“分三步。” 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 “一是‘过衣服’——”程添锦的声音带着讲课时的沉稳,“男方送阴丹士林布,女方回亲手缝的布鞋。” 林烬想起秦母最近总在纳的千层底。 “二是‘搬嫁妆’,找几个工友抬着搪瓷脸盆、热水瓶游行。”程添锦的指尖停在某页照片上——几个码头工人正扛着绣花枕头招摇过市,“最后才是‘拜天地’,在灶披间摆桌酒......” 突然有冰凉的东西贴上林烬的脸颊。他低头,看见程添锦不知从哪变出盒洋砂糖,铁盒上印着“怡和洋行”的英文标识。 “不过——”程添锦突然贴近他耳畔,温热呼吸拂过耳廓,“程家娶亲,得按古礼走三书六礼。”手指点了点砂糖盒,“这是‘纳采’的甜头。” 林烬耳根发烫,正要反驳,楼下突然传来电话铃声。程添锦起身时,那本《沪上风物志》哗啦翻到某页—— 【民国二十年纱厂女工婚嫁调查】配图里,十几个穿补丁衣裳的姑娘挤在镜头前,最瘦的那个手里攥着块白糖,笑得却比身后外滩的霓虹还亮。 在1932年的上海,爱情可以是两斤白糖,也可以是暗夜里相握的、带伤的手… 林烬的指尖摩挲着铁皮砂糖盒,冰凉的金属表面凝着水珠。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叠从顾安那儿“搜刮”的钞票,抽出一半塞进糖盒里。 程添锦端着红茶推门进来时,正看见林烬把一张钞票拍在书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砂糖我要了,”林烬扬起下巴,眼底闪着狡黠的光,“拿去给老秦当贺礼。” 程添锦挑眉,目光落在那张被拍平的钞票上——正是昨日林烬从顾安口袋里掏出来的那张,边缘还沾着一点炸鸡的油渍。 “拿我的糖,”程添锦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用顾二少爷的钱?”他镜片后的眸光微动,“林同学好算计。” 林烬笑嘻嘻地把砂糖盒塞进怀里,故意蹭过程添锦的胸口:“这叫资源整合。”突然正色,“对了,那七个孩子......” “安置在慕尔堂后面的阁楼。”程添锦自然地接话,手指拂去林烬衣领上的糖粒,“顾安明天会送磺胺来。” 两人心照不宣地避开“为何顾安如此配合”的问题 窗外,卖夜报的小贩正喊着最新消息:“虹口又死十六人!”而书房里,砂糖盒在林烬怀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是1932年上海滩最后的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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