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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烬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喂,程添锦。”他晃了晃糖盒,“等仗打完了......” 话没说完,程添锦已经用《楚辞》里的一句截住他:“‘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突然改用白话,“我的糖很贵,要用一辈子来还。” 林烬一把捏住程添锦的脸颊,指尖沾着砂糖盒上的水汽:“贪心。”声音里带着笑意,却故意板着脸。 程添锦顺势握住他的手腕,镜链晃动着折射细碎的光。他低头,鼻尖几乎贴上林烬的:“《孟子》曰:‘鱼与熊掌......’”温热的呼吸掠过唇畔,“我偏要兼得。” 窗外突然传来刺耳的防空警报试鸣,两人却谁都没动。林烬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程添锦下巴上的伤痕——那是连日奔波在伤员转运站留下的痕迹。 “砂糖...”林烬突然拽住他的领带往下一拉,“和钱...”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装钞票的口袋,“都归我。” 程添锦低笑时胸腔的震动清晰可感:“《左传》有云...” “闭嘴吧酸秀才!”林烬抬头堵住他的唇,砂糖盒“咣当”掉在地毯上。 警报声在租界上空盘旋,而书房里,两颗心脏正隔着1932年的硝烟与糖霜,跳得震耳欲聋 林烬一进门就把那盒洋砂糖拍在桌上,铁皮盒子在木桌上震得嗡嗡响。秦母手里的针线活吓得掉在地上,秦逸兴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那什么,”林烬摸了摸鼻子,“到时候再扯几床喜被,总不能让姑娘受委屈。”他掰着手指数,“还有新衣裳、热水瓶......” 秦逸兴狐疑地打开糖盒,“哗啦”一声——半盒雪白的砂糖上,赫然躺着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钞票。他的手指猛地抖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 “小烬......”秦母颤巍巍地站起来,围裙上还别着针。 林烬别过脸,假装对窗外的梧桐树产生了极大兴趣:“啥时候带人来吃饭啊?”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就...就那个...见家长。” 21世纪的名词脱口而出 屋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林烬后知后觉地转头,发现秦逸兴正死死攥着那叠钱,指节发白;秦母的眼泪“吧嗒”掉在刚纳好的千层底上;连蹲在角落看书的林时和沫沫都张大了嘴。 “见、见家长?”秦逸兴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烬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硬着头皮圆场:“就...就那个...带姑娘来家坐坐!”他踹了秦逸兴一脚,“你他妈不是都跟人同居了吗!” 秦母突然抹着眼泪笑起来:“要的要的!”她一把抓过糖盒,“我明儿就去扯红布!”枯瘦的手指抚过钞票,“这些够打对金镯子......” 沫沫突然蹦起来:“我知道阿曼姐姐喜欢蓝阴丹布!她总盯着百货公司橱窗......” 林时偷偷拽林烬的衣角:“哥,‘见家长’是租界新式说法吗?” 窗外,日本宪兵的摩托车呼啸而过。而在这个挤满人的屋里,1932年的爱情正以两斤白糖和一叠钞票为聘,悄然生根。 林烬望着秦逸兴通红的耳朵,突然想起程添锦说的“三书六礼”—— 妈的,这酸秀才还真没骗人 林烬干咳两声,揉了揉林时的脑袋:“那什么...到时候让程添锦也一块儿来看看吧。”话说出口才觉得不妥,心里直打鼓 ——这年头相亲见客,哪有带个外人来的道理? 秦母正用围裙角擦着那盒洋砂糖,闻言手上一顿。 老人家的目光在林烬和砂糖盒之间转了转,突然笑得眼角堆起褶子:“要的要的!程教授是读书人,正好帮我们看看聘书怎么写法。”她故意提高声调,“听说现在新式人家都兴‘证婚人’咧!” 哪有什么新式旧式,不过是老人精明的成全 秦逸兴耳根通红,踢了踢桌腿:“娘!人家程教授忙得很......” “再忙也得来!”秦母突然从樟木箱底抽出块红布,“上回程教授送来的英国呢子,我留着没舍得穿...”她意有所指地瞟了眼林烬,“正好裁件新长衫。” 沫沫突然举手:“阿曼姐说程教授上回给的退烧药,救了她三个工友!” 林时靠在门框上啃着砂糖块,含糊不清地补刀:“程教授上周还教我怎么写‘鸾凤和鸣’......” 窗外传来卖报声:“最新消息!沪上兴起新式婚礼!”林烬望着秦母手里那块鲜艳的红布,突然明白过来—— 在1932年的上海,战火中的百姓早把规矩活成了生存的智慧。请程添锦哪是什么“证婚人”,分明是给这段乱世姻缘找个有枪有药的靠山。 “那就这么定了。”林烬抓了把砂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忽然想起程添锦说“我的糖很贵”时,眼底那片深邃的光。 这盒掺了钞票的砂糖,终究是甜进了每个人心里。 —— 黄昏的余晖透过窗棂,将堂屋里的红布幔子映得格外鲜亮。 李阿曼穿着浆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布旗袍站在门口,辫梢系着秦母给的红头绳,手里还拎着用报纸仔细包好的红糖块——那是她攒了三个月的工钱买的。 “这是林烬,我过命的兄弟。”秦逸兴耳朵通红,手指在裤缝上蹭了又蹭,“这是程教授,那个...教我们识字的...” 李阿曼笑起来眼角有细碎的纹路——那是常年熬夜看织机留下的。她先向林烬鞠了一躬,抬头时目光扫过他眼角的泪痣,突然怔了怔:“您就是...十六铺码头那个...” 原来秦逸兴连他们初遇的故事都讲过千百遍 程添锦不动声色地往林烬身边挪了半步。秦母端着红烧鱼从灶披间出来,新梳的发髻上别着程家上次送的玳瑁簪:“阿曼坐这边!逸兴你个愣子,快接人家手里的东西!” 林烬看着桌上那对鎏金镯子——正是用他塞在砂糖盒里的钱打的。秦母竟还留了块边角料,给沫沫和林时打了两枚小小的如意锁。 “程先生,”李阿曼突然从包袱里取出本手抄册子,“听逸兴说您懂西医...这是我们厂姐妹记的病症...”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画着人体轮廓,关节处标满歪歪扭扭的“痛”字。 程添锦接过本子的手顿了顿。林烬看见他镜片后的眸光倏地软下来,那是医者才有的温柔:“我抄份简体字版本给你们。” 他当然不会说,这字的写法,要等到几十年后才会被广泛推行。 屋外突然传来日本军车的轰鸣。 秦逸兴下意识挡在李阿曼身前,而林烬的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别着顾安给的勃朗宁。只有程添锦依然端正坐着,手指在桌下悄悄勾住林烬的衣角。 “吃饭吃饭!”秦母掀开砂锅盖子,蹄髈的香气瞬间冲淡了紧张。沫沫踮脚往每个人碗里分砂糖,那是林烬特意从程公馆带回来的。 在1932年的上海,这或许是最奢侈的聘礼——一桌冒着热气的家常菜,几个愿意为你挡子弹的亲人,以及藏在砂糖盒底、无人说破的祝福。 林时偷偷问:“哥,新式婚礼要不要鞠躬啊?” 林烬望着秦逸兴给李阿曼挑鱼刺的样子,突然想起程添锦书房里那本《沪上风物志》。 去他的三书六礼,乱世里的真心才是大过天的规矩 第63章 1932片段5婚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天井,秦逸兴蹲在石阶上,手里转着根没点燃的香烟。林烬挨着他坐下,两人肩膀碰着肩膀,像在码头等工头派活时那样。 “程教授回去了?”秦逸兴望着月亮。 “嗯。”林烬踢了踢脚边的碎瓦片。 秦逸兴突然把烟别到耳后:“谢谢你啊。” 林烬捶了他一拳:“跟我客气什么。” 秦逸兴笑起来,月光照着他新剃的青皮头:“要不是你,我可能还在码头扛包...”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兜里的糖——那是阿曼临走时偷偷塞给他的,“每天数着铜板想沫沫的学费...” 林烬仰头看着星星:“以后就带阿曼姐住这儿吧。”他掰着手指数,“沫沫和婶子一屋,林时跟我,你和阿曼...” “我们可能搬出去。”秦逸兴突然打断他。 “为什么?” “这房子...”秦逸兴搓了搓膝盖,“毕竟是程教授给你的。”他声音越来越低,“我们一家已经住这么久了...” 林烬猛地站起来:“你跟我客气这些?”月光下他的影子斜斜投在墙上,“再说...”他忽然卡壳,耳根发烫,“我有时候...也不怎么回来...” 秦逸兴突然大笑,笑得咳嗽起来:“知道知道!”他学着程添锦文绉绉的腔调,“‘程太太’自然要常回公馆...” “滚蛋!”林烬抄起扫帚就追,两人在院子里跑得鸡飞狗跳。最后气喘吁吁地瘫在石阶上时,秦逸兴突然轻声说:“阿曼厂里姐妹在闸北凑了间棚屋...” 林烬沉默了一会,抓起秦逸兴的手,把钥匙拍在他掌心:“拿着,万一...万一有个急用。” 他知道秦逸兴终归要带着阿曼闯出自己的天地,就像当年他们一家从江苏逃来上海 月光把两个年轻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屋里传来秦母的咳嗽声,还有沫沫梦里含糊的呓语:“阿曼姐...红头绳...” 秦逸兴终究还是带着阿曼搬去了闸北的工人区。 临走那天,林烬帮着扛包袱,秦母偷偷往里面塞了双绣着并蒂莲的鞋垫——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做的。沫沫哭成了小花猫,拽着阿曼的衣角不松手,直到林时掏出程添锦给的瑞士糖才哄好。 如今巨籁达路的房子里,秦母带着沫沫住东厢,林时霸着西屋的书桌天天临字帖,而林烬...... “今天自己过来。”程添锦早晨离开时,破天荒没说要去接他,只留下一张字条,上面用毛笔写着地址,墨迹晕染得像朵花。 林烬推开程公馆大门的瞬间,檀香的暖意扑面而来。 朱漆雕花的屏风立在玄关,上面贴着金箔剪的“囍”字。原本的西洋吊灯不知何时换成了六角宫灯,茜素红的纱罩投下斑驳光影,将满室铺成一片温柔的绯色。 地上铺着缠枝莲纹的猩红地毯,一路通向中堂——那里摆着对鎏金烛台,龙凤喜烛静静燃烧,烛泪堆叠如珊瑚。 程添锦就站在烛光里。 他穿着正红云纹的广袖婚袍,金线绣的麒麟在腰间腾跃。往日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随意的搭在额前,玉冠上的珍珠流苏随呼吸轻颤。 当林烬呆立在门口时,他缓缓转身,手里还捧着套叠得齐整的嫁衣。 “你......” 林烬的喉结动了动,指尖碰到门框上悬挂的五色丝绦——那是纳吉之礼后,依照古俗悬挂的吉兆信物,以丝绦喻婚约绵长,《仪礼》中便记载过纳吉时以信物昭告婚约已定的仪节。 程添锦走近时,婚袍下摆扫过地毯,发出沙沙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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