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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沈谕,云霜只愤愤道:“沈师兄说去毁阵眼,反倒把阵搞得更凶险了!要不是大师兄你,我们怕是都要死在里面了。他倒好,最后走地比谁都快,人影都没见到呢!大概也知道自己丢人,回来后便又偷摸着闭关去了。” 宋怀晏去找穆长沣,说明是沈谕开阵护的众人平安,但那时候师尊只是怅然道:“谕儿他不在乎这些名利,这些该是你的,他说……此后,他和你便是两清了。” 当时他对穆长沣不疑有他,听了这些话,一颗心像被落石压着,又重又疼。 可更为担忧的,是沈谕突然闭关,是不是因为开阵受了重伤。 那本是要靠生人血祭才能完成的阵法,若是以自己的修为,消耗那么多心头血和灵力断然无法活下来,所以他才抱了必死之心,没有给自己留一张传送符。 就算沈谕的修为远高于他,也不可能毫发无损地出来。 而这次,他在梦魇中,终于知道了沈谕为何会闭关半年。 那阵法几乎要了沈谕半条命。 穆长沣用了许多天材地宝,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沈谕醒来后却什么也不肯说。 “谕儿,你闭关三年,我当一心以剑道为重,怎还会这般感情用事?保护门内弟子周全是护阵者的责任,你是‘长河月落’的传承,你有你的责任。” 穆长沣头一次气到开口训斥于他,并罚他闭关反省,磨炼道心。 “从前种种,皆成过往。此后,我和他便两清了。” 这是沈谕闭关前,背对着穆长沣说的话。 他一身白衣,身姿清癯,如薄薄的一片飞雪,随时都会在阳光下消失不见。 上一世,宋怀晏曾极力想要澄清那次试炼破阵是沈谕的功劳,可宗门内对沈谕积怨已久,偏见极深,并不相信他的说辞,只当他是有意维护。 那时候他其实并未有私心,只是为沈谕不平,整个宗门上下,无人真正在意沈谕是什么样的人。 或许只有他知道,他的小师弟面冷心热,在生死关头,舍命护了所有人。 宋怀晏再次见到沈谕,是在一年后的璃山之乱。 只是那次,云霜师妹的死,成为了横在他们之间又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这段梦魇结束,宋怀晏回到茫茫冰火之上,他看着冰笼中的孩子,温热的泪水模糊了发酸的眼睛,灼得生疼。 原来当年那件事,对沈谕的影响竟这么大。 原来这么多年,师弟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再次抛弃了。 他怎么就,没有早点发现呢? 这是他在捧在手心里,捂了三年,好不容易才捂热一点的小雪人,他怎么就这样,将他的心再次凉透了呢? “……是师兄,没能保护好你。”他喃喃低语,嗓音干涩。 冰面在迅速消失,雪山被灼热的气流包裹,这里很快就会被融化。 几点火星卷过,烧破了宋怀晏的衣角,他吃痛闷哼了一声,发现神识上留下了焦黑的印记。他以神识入沈谕识海,在这里的形象皆是神识所化,衣物受到伤害也会损伤他的元神。 沈谕的识海即将坍塌,他自己的神识在这里也撑不了太久了。 他没时间再看其他的梦魇,只能对着笼中的小孩儿大喊:“阿谕,快出来!稳住你的识海!” 可沈谕丝毫不为所动。 宋怀晏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抿了抿唇,艰难道:“十七,醒醒。” 像是听到了指令一般,冰笼中的小孩浑身的肌肉都颤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露出一双青灰色的眼睛,试探着看他。 宋怀晏朝他伸出手,唇角努力抿出一个温和柔软的笑。 “我带你回家。” 小孩儿稍微挺起一点腰,但他的身躯被小小的笼子压着,无法完全直起身。 “家里有花糕、糖葫芦,有小兔子,还有,你最想见的人……”宋怀晏嘴角保持微笑着的弧度,努力想说出甜蜜的话,但口中却泛着阵阵无法言说的苦涩。 他顿了顿,柔声问:“你想见谁呢?” 小孩儿眨了下眼睛,雾蒙蒙的眼中显出一点光亮来。 “师兄。”他此时的声音如溪流般清润,带着些孩童特有的软糯。 宋怀晏在心里预想了无数个答案,也想过会是这两个字,可真正听到时,还是觉得鼻头发酸,水光将眼前的人都氤氲成了一片。 “可师兄不要我了。”小孩眼中忽然暗淡,整个肩膀都垮了下去。 “不会的,师兄舍不得的……”宋怀晏胸腔间那一团软肉抽搐般疼了一下,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跟我回去好不好,沈谕。” 小孩听到这个名字,青灰色的眼眸动了动,随即闪过一丝茫然无措,很快连意识也混沌起来。 “可是,我很丑。”他跌坐在那,下意识摸上自己耳朵后的那块烙印,“我也很笨……什么都不会,没人会喜欢我的,师兄不会喜欢我了……” 宋怀晏着急又心疼,想伸手想去摸摸他的头。 小孩身子往后缩了一下,摇着头喃喃:“我很脏,我身上很脏……不要,碰。” 随着他的心念变化,他身上那间素白纯净的衣衫忽然满是血污,变得破烂不堪。 整个识海开始颤抖,雪山和冰面崩裂,岩浆翻涌,火光四起,霎时消融了天际的雪花,漫天灰烬纷纷扬扬落下,宋怀晏扑在笼子上方,替他挡住燃烧的火星。 身体如同纸片遇上燃烧的火星,被灼出一个个破洞带着红光的那一圈焦黑慢慢扩大,逐渐布满了皮肤。 宋怀晏身上是火灼的疼痛,喉腔处也如灼烧般的酸楚苦涩。 他喉结嚅动,哑声道:“你是最干净漂亮的小雪人,师兄会永远喜欢你。” 小孩怔愣了一瞬,他睁大着眼睛看向前方。可他的眼中看到的只是模糊的一个人影,像是逆着光而来,身披金芒,耀眼却温柔。 然后一行清凉的眼泪便无声地流了下来。 “可是师兄死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脏污和血迹的手掌。 “是我杀了师兄,我杀了他……两次。” 识海中的天空一块一块裂开,如消融的碎冰砸落,掉入翻滚的岩浆中,滔天热浪将这片原本纯白的世界映得血红一片。 宋怀晏脚上被灼伤,一时不支半跪在地上,急切地想要握住他的手,可就在他穿过笼子触碰到他那一刹那,冰笼粉碎,整个末日般的场景一同如粉尘般消散,眼前白芒褪去,只见青年的沈谕手持长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逆光站在那,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宋怀晏仍然保持着半跪的姿势,见沈谕一步步向他走来,在距离他近在咫尺的地方停下,慢慢蹲下身来,从地上捡起了一个木雕的小兔子。 小时候老街上的人家大多都有一些手艺,他的外婆会编竹器,邻居赵叔会做木雕,他也跟着学了一些。当年他做的那只兔子花灯没能送出去,一直放在房间的旧柜子里,暗红的血迹已变得发黑,眼睛上的朱砂却还鲜艳如旧。 他没有再做过花灯,但每到上元节的时候,他便会雕一堆小兔子,从做工粗陋到堪堪入目,再到手艺精湛,他做了整整七年。 这些年,他和沈谕几乎没有单独见过面,沈谕也似乎在有意回避他,但是在离开苍云宗前,他总是,还想再见他一面。 刚来云州那一年,他在生日那天做了两碗青菜荷包蛋面,请师弟一同来吃,不经意地问起他的生辰,沈谕说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他那时的神情,让宋怀晏觉得很难过,或许是怕触及他的伤心事,他便再未提过过生日的事,无论是自己的还是沈谕的。 七年来,他雕了上百只小兔子,却再没有什么能送出去的理由。 他最终害是选了雕得最好的一只,打算当做给沈谕的生辰礼。 那个孩子独自守着自己的春秋日月,度过了无人在意的二十年,可无论何日生辰,无论那天经历了什么,总该有人,祝福他的出生和成长。 沈谕的指尖摩挲着木雕小兔子,神情半是茫然半是无措。他缓缓抬头,目光落在宋怀晏的身后。 宋怀晏转头,果然看到雪地上躺着的自己。 胸口血洞已经被冰霜凝固。 那是上一世,他是霜天晓院,被沈谕一剑穿心的场景。 “谕儿,你在做什么?”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一位仙风道骨的长者匆匆踏雪而至。 沈谕看着那人,又低下头,看着脚边倒在血泊里蓝白弟子服的人,神情茫然更甚。 “穆长沣……”他喉间嘶哑。 “这次怎么会这么严重?”穆长沣皱眉,“你没有喝那瓶血?”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宋怀晏,叹息道:“罢了,你既答应了与为师双修,以后也用不着他了。” 沈谕听闻此言,似是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他看着面前的人,血红的眼如暴风雨骤临般沉了下去,口中低声喃喃:“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死?”
第36章 同生死 “这件事我会处理, 你不用操心,现在我先替你稳定……”穆长沣的话音未落,沈谕已然一剑向他刺去。 “谕儿!控制你的心神!”穆长沣低喝。 “为什么你没有死?”沈谕状若疯癫, 手中剑势越发凌厉, “是你,是你!该死的是你!” 两人瞬间展开一场激烈的厮杀, 沈谕招招致命,丝毫不留余地, 穆长沣却像是有所顾忌, 招架间多有保留。 两人缠战多时, 身上都各自负了伤,沈谕似是毫无所觉, 身上忽然爆发出强大灵气。 穆长沣犹豫了一瞬, 往后退去, 不料负雪剑的剑锋却已在瞬间逼近了他的喉间, 令他全身一凉,如瞬间被寒冰裹挟。 “放肆!长河月落是我教你的, 当真以为我不知它的破绽?”穆长沣终于忍不住大喝, “再这般疯下去, 别怪为师不留情面!” “哈哈哈哈哈……”沈谕大笑, “我如今这样,不是正如你所愿吗?” 穆长沣脸色一变,被剑气震出一口血, 捂着胸口后退:“你是故意不喝那血的?你……早就知道?” 他说话间却已蓄了灵力, 手中长剑向沈谕左胸下一寸的罩门而去。他是地境后期,而沈谕不过地境初期,虽然他的剑法出众, 但境界上的差距足以左右生死。 但他并不想真的要沈谕的命。 长剑顺利贯入沈谕胸口,不过刻意偏了几寸,没有伤到要害,穆长沣正要拔剑再击,却见沈谕握住了胸口的剑刃,一双血红的眼睛如恶鬼般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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