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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他清醒过来, 重新掌控识海,那他们坠崖后, 便该落入较为安全的地方, 而不是这个寒潭。 寒潭…… 宋怀晏思索间, 看到周围冰冷的潭水里,竟飘起点点红色的火星。那火星擦过他身上, “刺啦”一下, 烧掉了他一小块衣角, 他的神识也疼痛起来。 竟是和之前熔岩之上飘出的火星一样! 看来崩塌之势没能尽数缓解, 而是让识海内的空间产生了交叠,导致了熔岩和寒潭同时出现。 而沈谕的元神在识海境中消耗了太多, 此时半昏半醒, 已然无法完全掌控识海。 现在关键是要让沈谕尽快清醒过来, 离开这处寒潭。 方才想到, 为什么会是落在这寒潭? 上一世他死后,沈谕每每受到反噬,便需要用灵力引导寒潭之气来化解体内部分的燥热, 但寒潭水伤身, 他这样做也无异于饮鸩止渴。 若是有药血,他便不用这么痛苦…… 是了,药血和寒潭, 都是缓解沈谕反噬的东西。 沈谕病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一下子便恢复。方才自己抱着他一块跳下,应当是拉回了他的部分意识,在理智尚存的时候,沈谕最有可能做的,就是想尽方法去缓解和压制身上的病症。 而识海会幻化出他所需要的事物,于是他们落入了寒潭。 宋怀晏抓着沈谕的胳膊,拉进两人的距离,咬破指尖,将散出血雾的手指贴在了他唇上。 虽然他已经不是上一世的宋晏,但在识海之内,只要沈谕尝了血的味道,再有意识去主导,他的血便能成为药血。 果然,沈谕唇瓣动了动,舌尖扫过宋怀晏的指尖。宋怀晏见有用,便将手指又往他口中送了送。 却见沈谕霎时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抹凌厉。 宋怀晏被他那样的眼神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张口,一口水猛地呛入喉咙。他水性一般,在水中支撑这么久本就快到极限,此时一口气用尽,再无法呼吸。 窒息的感觉如同巨石压在胸口,寒冷蔓延四肢百骸,脑中变得空白,他的身体直直地往下沉去,眼前也变得模糊黑暗。 恍惚间,他觉得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那巨大的力道将他一点点往上带,似乎是有一只柔和的手拖住了他的后脑,然后,唇上一软,一口生气便渡了进来。 宋怀晏眉心一动,猛地睁开眼睛。 他本能地想要挣扎,但四肢已因缺氧而没了气力,手掌推在温热的胸口却纹丝不动。 他感受到唇瓣的轻柔,那股温柔隔绝了冰冷的水波传递而来,暖湿的气息如春风化雨,一点点滋润即将枯竭的生命。 沈谕的动作极尽轻柔,一手环在他的腰间,一手轻轻拖着他的脸颊。两人挨得这样近,鼻尖相蹭,肌肤相贴,宋怀晏睁大的眼睛此时只能看到沈谕半垂的浓密眼睫。 虽然看不清眼神,但宋怀晏却觉得,师弟此刻眉宇间像是凝着霜雪般化不开的悲伤。 还未来得及细思,面前的人已松开了他,身体被轻轻一推,他便如风筝一般,借着水的浮力往上飘去。 水波荡漾,沈谕的发丝在水中丝丝缕缕地飘散着,目光缱绻而温柔。 四周的潭水正在往下退去,宋怀晏很快脱离寒潭飘到了半空中,而沈谕已经站在了熔岩之上。 他脚下像是有一个无形的巨大漩涡,将空中漂浮的火星往下吸,如倒带一般,尽数回归岩浆之中。四周灼热的血色褪去,冰雪重新绵延千里。 识海在快速恢复。 而沈谕所在的地方,竟有一颗种子生根发芽,很快长成了一棵开满白花的参天大树。 是梅花树。 宋怀晏不曾见过这样繁盛的梅树。 明明是傲雪凌霜的寒梅,却成为了这片雪原之中唯一的暖意。 花瓣如雪般纷纷飘散开来,被风卷着包裹在宋怀晏周围,托着他往上而去。宋怀晏越飘越高,身体逐渐变得透明,他知道沈谕是在送他离开识海。 周身的白花之中,夹杂着几片未化的白雪,打着卷儿擦过他的脸颊,便轻轻消散了。 梦终要醒了。 * 宋怀晏睁开眼睛,面前的沈谕身上黑色雾气散去,只是双目依旧紧闭着。 “主人,你出来啦?那师尊呢?”月照满是惊喜。 宋怀晏伸手将他眼睫上一点水光擦去,指腹轻轻摩挲过微红的眼尾,轻声道:“他应当,没事了。” “那怎么还不醒?”月照还是着急,“主人你在识海里看到了什么?怎么脸色这么不好?” 宋怀晏抿着唇,摇了摇头,刚想说什么,一张唇便吐出一大口血。 “主人!你怎么了?”月照大惊,忙过去扶他。 宋怀晏摆手示意无事,盘腿坐下,慢慢喘着气,用手抹了一把嘴边的血迹。 手指擦过嘴唇,他略一停顿,寒潭里的场景便浮现在了眼前。 师弟……明明只是给自己渡气,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而且,他当时那莫名的情绪,是悲伤吗? 宋怀晏闭了闭眼,阻止自己的胡思乱想。 “哇,主人,你伤到脑子了吗?怎么感觉出来后人就呆呆的?”月照围着他着急得转圈圈,“你脸怎么还有点红?生病了吗?” 宋怀晏被她吵得脑仁疼。从前怎么不知道,他那把月照清辉一般高洁无暇的剑,竟然是个话痨小丫头? 但他现在没什么精力去探究为什么月照会在这里,为什么会化形,以及为什么会叫沈谕师尊。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弯腰将沈谕抱起,往地下暗室走去。将人放入玄棺后,他按着胸口,撑着棺沿缓了许久,额间已冷汗涔涔。 毕竟是穿心而过的伤,就算他能自愈,也没法这么快好全。在沈谕的识海中,他的神识又受到了重创,也需要时间修复。 “主人,你的伤怎么样?”月照担心道。 “无事。”宋怀晏摇了摇头,“你在这守着,不要让他离开,有事叫醒我。” “师尊他真的没事吗?他什么时候醒啊?”月照看到宋怀晏一脚跨进玄棺的动作,“主人你怎么也躺进去了?那阿月也可以加入吗?这里好黑啊,阿月害怕……” “别吵。你从前跟着我腥风血雨里冲的时候,可没这么怂过?”宋怀晏毫不怜香惜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再不好好睡一觉,我就真要累死了。” 他躺在玄棺中侧躺下,“嘭”地盖上了棺盖。 玄棺中似有特殊的结界,合上棺盖后,棺壁上特殊的符文显现,白色灵光随着符文一点点流转,笼罩了棺中的两人。 * 宋怀晏离开时候后,沈谕在梅花树下缓缓坐下,闭上了眼睛。 似乎有温和的、柔软的风,自旷野而来,吹动扶疏树影,簌簌落下如雪的白花。卷着淡淡花香的风吹过他的鼻尖,又吹过发梢和眼角。 像有人的指尖轻轻抚过。 身上的燥热和疼痛慢慢散去,沈谕只觉恍恍惚惚,如坠云雾间。 他似是醒着,又似是睡着。 他听到有很多人说话的声音。 “将他带去别院,我不想见到这张和芙娘相似的脸……” “你就是个扫把星!活该没爹疼没娘养!” “没用的废物,一点媚术都学不会!” “天生就是以色侍人的贱种!” …… “师弟!” “师弟,这个是龙须酥,很甜的,你尝尝?” “师弟,刚刚那一招,可以再教我一遍吗?” “师弟,落花亭的白梅开了……。” “师弟,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师弟,我找到你了,不要怕。” …… 他睁开眼睛,白色灵光流转间,他看到一张苍白清俊的脸。 他看了许久,终于伸出手,修长的指尖轻轻碰到他英挺的眉峰。那紧闭的双眼下,长睫轻颤了下。 没有消失。 他的手指划过眉梢,一点点往下,轻轻摩挲着苍白的脸,然后是泛白的,柔软的唇。 手指蓦地蜷缩了起来。 他的目光下移,看到心口处那个破开的口子。 他的呼吸也停住了,许久后,指尖才触碰到白色衬衫上殷红的血迹。 手腕突然被抓住。 宋怀晏睁开眼睛,看到了沈谕眼中一瞬间的慌乱和无措。 玄棺内的灵纹在宋怀晏醒来的同时暗淡下去,两人都没有说话,在幽暗的空间里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宋怀晏于黑暗中握着沈谕的手,贴在了自己的心口处。 “还在跳。”他缓声开口。 平缓规律的跳动,一下一下,透过掌心,敲在沈谕心上。 “是师兄不好,不该骗你。”宋怀晏的嗓音又低又哑,带着几分疲倦,听来有种深沉的温柔,“对不起。” “师兄……”沈谕抽回手,将颤抖的指尖藏进袖中,压抑着齿间的哽咽声,竟再说不出一个字。 他想说,你没有骗我,他想说,是我对不起你,他想说,是我知道的太晚了,他想说,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不是…… 可他的过往,他的不堪,他的所有无能为力,都已经血淋淋地剖开在了他的面前。 师兄已经知道了全部的事情。 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阿谕。”宋怀晏轻声道,“那些都不是你的错。” 明明是最为温柔的话语,可沈谕只觉得像一根针扎进心里,和血肉混合在一起,细细密密地发疼。 怎么都拔不出来。 他的师兄,总能云淡风轻地原谅一切。 可他,又怎么能原谅自己? 借着黑暗的掩映,他不由自主地将身子往后缩,脊背紧紧贴在棺壁上,直到退无可退。 “师兄难道,这么可怕吗?”宋怀晏在黑暗中看着他的动作,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半开玩笑道。 他抬了抬手,想去摸一摸他的头,又怕这样的安抚也会刺激到他。 ““没事,都过去了,再好好睡一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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