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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有遇到执念深重的亡魂,他还会露出些许喟叹,但对待活人,他却近乎冷漠到无情。 战火之下民不聊生,受难的百姓有的走投无路,会来诸事堂前等死,也有的会向他们求助,平叔都一视同仁地拒之门外。 宋怀晏来自未来,知道民国前后这段历史的沉重惨痛,但平叔不让他插手人间之事,再三叮嘱他不要对这个年代的人抱有恻隐之心。宋怀晏知道历史无法靠他一人之力改变,可身处其间,他仍然无法眼睁睁看着一切灾难的发生而视若无睹。 有次,他送完纸扎回来,偷偷救下了一个父母刚死于暴乱的小女孩,他将人藏在土地庙里,日日送去吃食,后来,他又救治了一个被打伤的劳工和一个瞎眼的老妇。 平叔看着他偷偷摸摸出去,只装作不知。 后来,宋怀晏又悄悄帮了很多人。 但那些人,大部分都没有抗过冬日的严寒。等到第二年春天,劳工得了急病而死,小女孩被军车碾过,老妇的尸体被从河里捞起。 宋怀晏才知道,他们都是已死之人,没法干预活人的命数。就算短暂地把那些将死之人留在人间,他们最后都会死于非命。 引渡人靠因果业力留存于世上,因为是已逝之人,不该和活人产生因果。他们虽身在人世间,但尘缘浅淡,无法在人间长久留下痕迹,故而在世人眼中面貌不清,事迹不详。 他们留在苍茫世间,却和这个世界再无联系,百年,千年,他们历经朝代兴衰更迭,惯看人世悲欢离合,却只能做一个看戏人。 平叔知道那是怎样的孤独无望,所以,他不希望再有人接替他成为引渡人,因此,他造了无心无情的纸人,却不想,灵傀终究还是有了“心”。 宋怀晏终究还是太年轻,他经历两世曲折人生,却第一次身陷如此铺天盖地的绝望,他做不到袖手旁观,却无能为力。 他只能求平叔救救那些人,救救这个乱世。 平叔说,引渡人无法改变现世的因果,如果强行介入人间事,需要消耗积累的业力,世人称那些为功德。 宋怀晏再次求平叔让他成为引渡人。 平叔依然拒绝了。 可后来,宋怀晏发现,那个差点饿死路边的小男孩小女孩,被一户无儿无女的人家捡走,终是活了下来;那个来诸事堂买纸钱祭奠全家的妇人,找到了新的活计,不再轻生。 而平叔的鬓边,又多了许多白发,双腿渐渐需要拐杖才能走路。 再之后,宋怀晏再没有提过成为引渡人的事。 他像是认清现实,渐渐习惯了在诸事堂安居一隅的生活。外面风雨飘摇,他只安安静静地做着纸人纸马,认认真真地学着做菜做饭,照顾着平叔的生活起居。 一年后,平叔做了一个纸傀,那是个外貌二十多岁的女人,长相秀丽温婉,穿一身格子旗袍,头发烫成时下最流行的款式,是照着外面画报上那些女明星的模样做的。 因是竹心竹骨,便叫做阿竹。 平叔的技艺精湛,纸傀赋予了一点精气之后,宛若活人,身姿神态都十分灵动,除了不能说话,其余事情都是一学即会。 平叔说,这诸事堂清冷寂寞,得添一些人气。 宋怀晏知道,平叔向来嘴硬心软。他不希望他和他一样经历了无法改变和无能为力的痛,所以告诫他不要过多介入人间事,因为不希望他有牵绊,所以不愿意做他师父。 但他总还是想着,让他有接近正常人的生活,不愿他整日在死人堆里磋磨。 他听宋怀晏说过未来那个翻天覆地的新社会,他知道这段艰难的岁月总会过去,他也期待着,那样的一天到来。 有时候喝了一些酒,他便会眯着眼睛,长长叹息:“怀晏,以后你会有新的生活,可以读书工作,继续做那些你从前没能做的事情……” 他想让他坚持到一百年之后,回到真正属于他的时代。 就算他无法在任何时代留下痕迹,但他依然可以“活过”。 而阿竹这样的纸人,是宋怀晏唯一能长久接触和共同生活的人,是他在渺茫尘世能抓住的一缕“牵绊”,是永远不会背叛和伤害他的人。 宋怀晏觉得,平叔这就像是给他找了个“媳妇”,他有些哭笑不得,但对于这个从不会表露情绪的老人这笨拙的心意,他心里的感动仍是久久不能平息。 可他那时不知道,平叔在做下阿竹时,便是已经知晓自己能陪伴他的时日有限。 在诸事堂的这些年恍如隔世,宋怀晏渐渐淡忘了云州之事,虽然偶尔想起还是会觉得心脏钝疼,但看惯他人生死执念后,便也对从前之事释然了许多。 他也知道自己如今灵傀之身,再怎么也不能成为正常人,也并无心于情感之事,对于阿竹,他只当做是和平叔一样的亲人。 三人一起生活的日子,也算得上其乐融融。 直到1937年,战争全面爆发,更多地方沦陷,他们这个小镇也未能幸免。 战火硝烟席卷整片山河,天地似乎都被哀嚎声撕扯得支离破碎。每天都有新的尸体被抬来,更多的则是没有机会入殓。 无数冤魂飘荡人间,久久不愿离去,像是寻找归途的萤火,在黑暗中飘摇不定。活着的人或是泪眼朦胧,或是面如死灰,不知道是不是该期待明日升起的太阳。 晨光穿透薄雾照进诸事堂,门板便吱呀作响地开启。夕阳西下,阿竹关上店门,那吱呀声像是这个时代的一声声叹息,沉重而悠长。 明日,又是同样的一幕幕,生死轮回,永无止境。 平叔这些年苍老了许多,腿脚不便,只能坐在轮椅上。他变得越发沉默寡言,喝酒的次数也越来越多,醉酒后,他望向阴沉天空的眼中,会短暂地浮现出一股凛然的金戈铁马之气,无声地对抗着这烽火连天的时代。 宋怀晏同他一样,即使想要紧闭双眼,一颗心仍悬在这末日丧钟的指针之上,日复一日地摆动着。 一年后,省会城市沦陷,长宁也成了人间地狱。 房屋给洗劫烧毁,无辜百姓被枪杀或活埋,尸横荒滩,血染江流。侵略者甚至还进行为期三天的“自由行动”,对妇女进行惨无人道的侮辱和侵害。 奋起反抗的人一波波倒下,只换来更加疯狂的报复和虐杀。 平叔将宋怀晏喊到身前,把三枚山鬼花钱交给他。 “怀晏,你平叔,守不住对你的承诺了。”他的声音尽是沧桑和无奈,“你会接替我,成为新的引渡人。” 平叔散尽全部功德,护下了这个烽烟狼藉的小镇。数千名侵略者一夜之间消失,之后前来查探的一支支小分队也离奇失踪。小镇成了骇人听闻的鬼城,因其无足轻重的地理位置,侵略者便也放弃了继续在这个地方的消耗。 “那是一个大型的护城法阵,平叔以自身为薪,将法阵维持了整整三个月。这之后,法阵消散,反抗侵略者的军民在暗中聚集,筑起新的防线,避难于镇中的百姓才敢逐渐出来生活。” 宋怀晏靠在沈谕肩头,如一个说书人一般,不紧不慢地述说着那个年代的故事。 “引渡人若是散尽功德,便会魂飞魄散,但平叔的一点残魂,却留下了不散的魇。” 他的目光落在暗室里那透明的水柱之上,仿佛穿越百年时空,映射出当年娑婆境中的场景。 “平叔,算是我渡的第一个魂。” 残阳如血,荒草丛生,断壁残垣之间,将军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他的战甲上布满了伤痕,鲜血染红了土地。 他跨上战马,举起手中长枪,振臂高呼:“众将士,随我杀敌,死战不退!” “杀!杀!杀!” 三千兵士多是伤病残将,但此时齐齐站起,声势震天。 战旗在风中摇曳,长风萧萧,万里飘摇。 这是陆不平的最后一战。 尘土飞扬,战马嘶鸣,号角声此起彼伏。陆不平的长枪染满了敌人的鲜血,身上的热血也已快流尽,无尽悲凉自心头蔓延。 他不甘这个曾经辉煌的王朝就这样走向末路,不愤那些腐朽的官僚将国家推向了深渊,不忍无辜的百姓遭受战火的摧残。 可漫天箭雨将最后一丝天光夜夺去,他的身形如同破败的战旗缓缓倒下。 他的一生,从文又从武,最终都没能拯救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
第53章 引渡人 在死前的走马灯中, 宋怀晏看到了平叔的一生。 路不平生长于一个偏远的小镇——宁乡。 陆家曾是武将世家,却因一场无妄之灾让陆家从云端跌落,被迫归田故里。几代人的耕耘, 陆家逐渐从武转文, 书香气息渐渐取代了曾经的铁血豪情。 陆不平却是文武双修,二十一岁便高中进士, 彼时鲜衣怒马,壮志凌云, 怀揣着治国平天下的梦想, 踏入了官场。 然而, 现实的黑暗远超他的想象,官场的腐朽让他无法施展抱负, 三年后, 少年意气被磨去大半, 几度被贬后他选择了辞官回乡。 在宁乡的五年, 陆不平做着一名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直到蛮夷入侵, 内乱外患, 朝廷再次想起了这位武将之后。他平被重新启用, 开始了长达八年的征战生涯。 黄沙战场上, 战鼓擂响,他手握长枪,似乎又找回了当年挥斥方遒的自己。可在数次大捷后, 他却因佞臣的诬陷和君王的猜忌, 蒙冤下狱,导致边境防线再次被外敌突破。一年后,王朝末路, 大厦将倾,朝中再无人可用,他“将功赎罪”,踏上了必死的征程。 因满身执念,他死后魂魄不散,入诸事堂后,由引渡人为他造梦解执。 他于梦中驱除外敌,恢复河山,可他却堪破了梦境,没有接受虚幻的圆满,也不愿再入轮回。 路不平成为新一任引渡人。 或许那时,他仍想亲眼见一见这个破败王朝最后的挣扎。 犹如不甘的自己。 然而,一切还是走向了最坏的结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王朝覆灭,江山易主,生灵涂炭过后,是不同种族间永远无法调和的矛盾,是旧朝受到的人永无止境的压迫和屈辱。 改朝换代后的两百多年里,他渐渐习惯了无能为力,渐渐学会了淡看人间事,不生执着心。 再后来,列强入侵,炮火轰开腐朽的国门,如摧枯拉朽。这江山虽早已是外族人的江山,但山河破碎,国将不国,最终都是百姓承受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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