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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婆婆人缘很好,几个相熟的邻居大娘得知噩耗都忍不住抹眼泪。大家帮忙一起料理后事,灵堂很快布置起来,法师和诵经的阿婆们也陆续到场。 宋怀晏不是温婆婆的亲戚,也不算近邻,有人看过他来温婆婆家,但大多数人对此没什么印象,看到他一直在帮忙,也只当是热心的年轻人。 晚上十点,温婆婆的两个外甥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两人都是五十多虽的样子,年长些的那叫做李国福,身材微胖,沉默寡言,另一个叫做李国民,身材高瘦,皮肤黝黑,嗓门粗好说话。 换上孝衣磕了头后,两人便开始里里外外地忙着,等到十二点过后,法师和其他帮忙的人都回去了,李国民见还有人在灵堂守着,便过来打招呼。 他给宋怀晏和沈谕递上两根烟,沈谕替两人他拒绝,李国民便自己抽了起来。 “今天辛苦你们帮忙了。”他吸了口烟,转头看向宋怀晏,“你就是我大姨常说的小晏吧?” 宋怀晏愣了一瞬,随后只是点了下头,手上继续在火盆中烧着纸元宝。 “你姓宋,倒是和我那表姐夫一个姓,可惜啊,他们夫妻两个没留下一儿半女。”李国民叼着烟头,“我大姨很喜欢你,还总说要是有你这样的外孙就好了。” 他说完,便用手指夹着香烟垂在身侧,目光看向了棺中静静躺着的人。 没有人再说话,就这样沉默了许久,李国福终于又将烟抿在唇上用力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白烟。 “我大姨这一辈子过得不容易……”他叹息着,“好在走的时候没受什么苦。她有次打电话跟我说,她存了一笔积蓄,留着办丧事。等她死了,一切都简单办,骨灰埋在院子里,墓地也不用了。” 他自顾自地说了许多事,最后又说:“我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大姨养了我三年……我后来天南地北地走了一阵也没闯出什么名堂……有时候还要她来接济我和大民……” 他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话,踩灭三个烟头后,他拍了拍宋怀晏的肩膀,让他们可以回去休息了。 “今晚,我想替婆婆守灵。”宋怀晏垂下眼,开口时嗓音有些哑。 李国民也不再多说,去院子里继续抽烟了,李国福收拾完后便一直坐在大门口的板凳上,沉默着如同着寂静的夜。 宋怀晏起身走到棺木前,直直跪在了蒲团上。 “师兄,你膝盖伤的伤……”沈谕低声惊呼,上前想去扶他。 宋怀晏按了按他放在肩膀上的头,摇了摇头:“我想再陪她一程。” 他面上平静,漆黑的眼眸沉寂如水,自从之前那一行眼泪后,他有条不紊地操持着后事,脸上没有泄出一丝多余的情绪。 沈谕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他边上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我陪你。” 沉闷的夜色仿若浓稠的墨汁,泼洒在灵堂四周。没有一丝风,烛火纹丝不动,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伴随着烛火轻颤间的光影闪动,像是有人轻轻的叹息声。 然而寂静昏暗的灵堂内,只有并排跪着的两人。 棺木内躺着的人无声而安详,灰白的脸在烛火下晕出几分暖色,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牌位上写着简简单单的“温月娥”三个字。这也是温婆婆生前嘱咐过的,不用给她冠以任何俗世的身份和称谓,她要了无牵挂地离开。 宋怀晏直直地凝视着前方,目光却没有焦点,眼前的烛光和灯光模糊成重重叠叠的影子。每一道都像是婆婆生前忙碌的身形,温暖而又虚幻。 灵堂外蛙声和虫鸣此起彼伏,错落成一曲梵音,本应是夏夜寻常的奏响,此刻却仿若超度的梵呗,声声敲打着守灵人的心。 似在诉说凡人的生死无常,似在诘问尘世的悲欢离合。 有水珠顺着宋怀晏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洇湿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仿若哀伤的墨痕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沈谕跪在他身旁,目光未离开宋怀晏分毫,他看到了他微微颤抖的双手。温热的手掌悄无声息地握住那垂在身侧的手指,触手的冰凉让他惊了一瞬。 这样闷热的夏夜,宋怀晏的手心却冰凉一片,仿佛那些年在苍玄宗,拥着最好的暖炉也捂不热。 宋怀晏眼睫动了动,嘴唇微张,终是没发出声音。 两人就这般静静跪着,挺立的身影融在这无边夜色笼罩的灵堂之中。 时间从两人紧握着的手指间一点点流逝,天空渐渐由黑沉转为微蓝,曙光似是穿透厚重的悲伤,破晓而来。
第62章 守灵人 李国民进来时, 发现两人都还跪着,有些意外。他赶紧将人劝起,这才发现宋怀晏膝盖上的血迹已经渗入了蒲团中。 沈谕一言不发地将他扶着往边上的小院里走。在外婆的灵堂和外人面前, 他没有表现过多的情绪, 但脸色异常难看。 宋怀晏跪了一夜,双腿已经麻木, 受伤的膝盖保持着僵硬的弧度无法正常走路。他靠着沈谕一瘸一拐地走到竹椅前坐下,脸色在微暖的晨曦中显得异样的苍白, 唇不自觉地颤抖, 尝试了好几次才发出沙哑的声音:“……我没事。” 沈谕默不作声地卷起他的裤腿, 因为血块粘结站着衣料和伤口,强行撕开的时候他的动作格外小心。然而宋怀晏的膝盖已没了知觉, 也不觉得痛, 他没有说话, 只是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慰, 又从身上摸出了一张纸符。 沈谕取来小碗和清水,将那张符纸烧成灰烬, 兑水搅匀后替他擦在结痂后再次撕裂地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第二天的丧礼在李国民和李国福的操持下进行, 根据温婆婆的意愿, 仪式从简, 但兄弟两还是请了唢呐队,李国民说,大姨从前喜欢热闹, 不想最后让她走得冷冷清清的。 因为宋怀晏的腿伤, 其他人都不让他帮忙,他便坐在板凳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听着。锣鼓唢呐轮番演奏着经典老歌和流行歌曲, 或轻快悠扬,或缠绵哀伤。 沈谕多数时间都在帮忙,得空的间隙会过来陪着宋怀晏在灵前坐一会,好几次见他似乎听鼓乐声听得出神,唤他几次才有回应。 前来吊唁的人吃过“豆腐宴”后便是前去火葬,宋怀晏和沈谕跟着灵车一起,最后又看着李国民将骨灰埋葬后院的花坛里。 丧礼结束,李国民两人同宋怀晏告别,其余人也都各自散场,难得热闹了两天的小院安静下来,越发显得空荡冷寂。 沈谕陪着宋怀晏在温婆婆的家里一直待到晚上,不眠不休了两个晚上,他担心宋怀晏的身体,强行要将人带回去,宋怀晏却说要回诸事堂。 诸事堂依旧比外面阴冷许多,仿佛有穿堂的风来来回回呜咽着。宋怀晏一瘸一拐地在诸事堂里里外外走了一圈,像是在找寻着什么。 最后,他停在门口,看着破旧的木门,和门口轻轻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的竹风铃。 “师兄……”沈谕有些担心地开口。 宋怀晏很慢地转过头,张了张口,却是“哇”地吐出一口血。 “师兄!”沈谕快步上前将人抱住,顺势在青石地板上坐下。 “外婆……”宋怀晏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和灵魂,整个人的重量都倒在沈谕身上,“她为什么……不肯再来看看我。” 沈谕知道,他是在等温婆婆的魂魄。等她因执念不散,来到这里。 可温婆婆,却好似走得了无牵挂,并未在人世间多做停留。 宋怀晏虚弱地咳着,眼神逐渐涣散,他茫然无措抓着沈谕的手腕,口中发出嘶哑的喃喃声: “我没有外婆了……没有了……” “外婆只是回家了,她终于可以回家了……”沈谕将他紧紧拥住,顺着脊背轻拍安抚着,“师兄,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在。” 被抱着的人先是像应激一般胡乱挣扎着,很快又好似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本能地抱住了沈谕,将大半张脸埋在他的肩头。 起初是压抑的呜咽声,然后是破碎的哭声,从嘶哑的喉咙里一点点漏出,泪水湿透沈谕的肩头,灼烫着他的皮肤。 沈谕从未见过师兄这样放肆又无措的样子。像一个孩子一样声嘶力竭,又像一个成人一样肝肠寸断。 许久之后,宋怀晏身上轻轻一颤,忽然发出微弱低哑的声音,十指因用力而抓紧了沈谕的衣衫。 “是我害了她……是我……” 沈谕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当他是太过自责,情绪激动。却见宋怀晏忽然止住了哭声,周身忽的窜起无数密密麻麻的黑雾。 意识到不对的时候,沈谕首先是去抓他的左手,想查看千机线和山鬼钱。然而他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发现自己已经身在一片田地里,面前是一个新立的坟茔。 他这是,入魇了吗? 可他四处找寻,宋怀晏却没有在他身边。 所以这里是,师兄的魇? * 田间刚下过一场雨,水汽氤氲在半空,仿若一层轻纱。草木叶片上挂着的水珠,被风一吹,簌簌滚落,砸在湿漉漉的地面,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沈谕的看道那座坟茔前没有墓碑,只有一抔新土,突兀地立在这片葱郁的田间。 他转头,看到身后站着一个小男孩和老人。男孩七八岁的样子,身形单薄,老人年岁不大,但脸上的疲惫和悲伤让她显得格外沧桑。 小男孩就那样定定地站着,眼神空洞地望着那新修的坟墓,像是还陷在一场醒不来的噩梦里。 沈谕看着男孩,心底泛起一阵熟悉感,他恍然惊觉,竟然是他! “……哥哥。” 一声低喃穿越错落时空,将尘封的记忆唤醒。 原来在很多年前,他们就已经见过面了。 那个中秋夜,月色如水。 老人满是沧桑的手缓缓抬起,轻柔地摸了摸小男孩的头,随后牵起他的小手,一步一步,踩着泥泞的小路前行。 泥水沾湿他们的鞋子,每一步路都走得并不轻松,老人走得很慢却很稳,没有再回头。 许久后,他们走到一座破旧的木制老房子前。 “小晏啊,以后外婆就和你一起住在这,不要害怕。” 老人微微弯下腰,目光与小男孩平视,慈爱的脸上展开一抹微笑,小男孩看懂了那笑容背后的哀伤,却还不懂那里更加复杂的情感。 他湛黑的眼睛里水汽氤氲着,红通通的。这两天他已流了许多泪,他知道,他没有爸爸妈妈了。但他还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路会怎样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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