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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将军特意嘱咐,若公子想去苏府,可将马车停在远处望一眼,但绝不可暴露身份。 丫鬟虽不解其中缘由,但见苏公子先前绝食到险些丧命,又终日郁郁寡欢,便猜到他是被强留在府中。 往日那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如今却成了笼中金丝雀,她心中不忍,却也无能为力。 “不必了。”苏丞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公子想去何处?” 苏丞透过车帘缝隙望了会儿街景,忽然抬手指向远处,“去那里吧……” 丫鬟顺着望去,竟是皇城最负盛名的酒楼,这地方达官显贵云集,若遇上熟人认出公子…… 就在她犹豫不定时,却见苏丞已戴好帷帽,皂纱垂落,将那张昳丽容颜遮得严严实实。 踏入酒楼时,正值华灯初上,一楼座无虚席,丫鬟本想订正对说书台的雅间,却被告知已被人预定,只得选了隔壁厢房。 推开临江的雕花木窗,苏丞摘下帷帽,夕阳余晖洒在江面上,碎成万千金鳞。 “说书人要晚些登场。”丫鬟斟杯热茶递来,“奴婢已让小二准备点心,公子先用些?” “有劳了。”苏丞浅啜香茗,目光却不时瞥向门外,他等的,从来就不是什么说书人。 惊堂木一响,说书人终于登台,苏丞倚窗而立,看似专注听书,实则时刻关注着系统传来的消息。 “宿主,韩文朔已在路上,约莫一刻钟就到。”小呆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苏丞暗自掐算着时辰,待觉得差不多了,便取下帷帽道:“天色已晚,该回了。” 丫鬟正欲应声,忽听楼下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位锦衣公子踉跄而入,虽满身酒气,却掩不住通身贵气。 小二熟稔地上前搀扶,“韩公子,您常坐的雅间备好了……” 韩文朔醉眼朦胧地点头,却在抬眸瞬间僵在原地,楼梯转角处,那道月白身影恍若梦中。 清醒的痛楚如潮水般涌来,韩文朔垂下眼睫,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可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一缕熟悉的药香钻入鼻尖,那是刻进他骨子里的气息。 他浑身一僵,鬼使神差地伸手,牢牢扣住了那只纤细的手腕。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丫鬟见那醉醺醺的男子竟扣住苏丞手腕不放,当即上前呵斥,“放开我家公子!” 韩文朔充耳不闻,他死死盯着帷帽下若隐若现的轮廓,“子丞……是你吗?” 丫鬟心头警铃大作,这人竟认出了苏公子?! 眼见对方抬手就要去掀帷帽,她闪电般擒住其手腕,怒喝道:“大胆!” 可韩文朔已然魔怔,他甩开丫鬟的钳制,执意要去掀那碍事的皂纱,丫鬟眸色一厉,手刀精准劈向其臂上麻筋。 “唔!”韩文朔吃痛松手,酒意顿时散了大半。 可那缕萦绕鼻尖的药香,还有眼前熟悉的身形,都让他愈发确信,这绝非幻觉! “不,我绝不会认错!”韩文朔的声音微微发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分明就是子丞!” 此刻正值酒楼客流高峰,往来皆是达官显贵。 丫鬟见势不妙,急忙扯了扯苏丞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公子,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苏丞微微颔首,正要随朝云离开,却又被韩文朔一个箭步拦住去路。 “二位且慢!”韩文朔不顾小二劝阻,执意上前深深作揖。 “在下深知此举唐突,但这位公子实在像极了我一位故友,恳请公子摘帽一见,若是在下认错,定当重礼致歉。” 丫鬟挡在苏丞身前,柳眉倒竖,“你这人好生无礼!我家公子与你素不相识,再要纠缠,休怪我不客气!” 韩文朔直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那道月白身影,“在下韩文朔,今日若不能得见真容,绝不退让。” 四周宾客的目光渐渐被吸引过来,丫鬟心急如焚,苏公子的身份万万不能暴露! 她暗自握紧拳头,看来今日是非要动手不可了…… 只是丫鬟指尖刚触及腰间软剑,苏丞的声音便及时响起,“朝云,不可。” 他轻轻摇头,示意她冷静,韩文朔乃当朝宰辅嫡子,若不小心在此伤了他,即便是霍延洲也难以收场。 那熟悉的嗓音让韩文朔浑身一震,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死死盯着帷帽下的身影,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注意到四周宾客探究的目光,苏丞低声道:“去二楼谈吧。” “好!”韩文朔如梦初醒,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激动,眼前人的身影、气息、声音都如此熟悉,他几乎要怀疑这是梦境。 “公子!”丫鬟脸色骤变,她明白苏丞打算表明身份,可如此一来,回府后又该如何向将军交代? “无妨,我会与他说明。”苏丞安抚道,“若继续僵持,反倒更易生事端。” 丫鬟闻言心头一紧,权衡再三,也只得咬牙跟上。 两人走进正对戏台的雅间门前,韩文朔压抑多时的情愫几乎要溢出来。 “子丞,你还记得这雅间吗?”韩文朔眼眶泛红,声音微颤,“听说你出事的消息,我……我始终不愿相信,这些时日,我每月初九都会来这里坐坐。” 丫鬟闻言神色一凛,忍不住暗自揣测起苏丞与韩文朔的关系。 “让我与他单独说几句。”苏丞突然开口。 丫鬟攥紧了袖中的暗器,临行前将军千叮万嘱要看紧苏公子,可眼下这情形她岂敢松懈? “公子恕罪,奴婢实在……” 见丫鬟面露难色,苏丞眸光一暗,不再多言,径自步入雅间。 韩文朔虽心潮澎湃,却也从二人对话中察觉端倪。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丫鬟,方才那一记擒拿手法,绝非寻常婢女能使出来的。 待房门合上,苏丞抬手摘下帷帽。 当那张朝思暮想的容颜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时,韩文朔浑身一震,喉间像被什么堵住似的,半晌才挤出颤抖的声音,“子、子丞……真的是你……” 他眼眶湿热,声音哽咽得厉害,自那日分别后,他多方查探却始终无果。 在大崇,未及冠的少年早夭是不设灵堂的,只在府门前悬一盏素白灯笼。 时至今日,他仍记得苏府突然传出噩耗时,他疯了一般冲到苏府门前。 看见檐下那抹刺目的白,顿时眼前发黑,险些栽倒在石阶上。 他在朱漆大门前站到双腿僵直,直到家仆来寻,才如行尸走肉般被搀回去。 多少个夜晚,他睁眼到天明,总想着或许一觉醒来,就能看见少年笑吟吟地站在海棠树下唤他“韩大哥”。 可现实却残忍如刀,那些挥之不去的猜测日夜折磨着他…… 是不是木屋那夜的荒唐,让本就体弱的少年染了重疾?亦或是少年不堪受辱,选择了绝路,苏家才对外宣称病故? 无论哪种可能,他都难辞其咎。 后来一场大病,让他形销骨立,在辞去官职后,他不顾双亲哀求搬出韩府,终日借酒浇愁。 唯有每月初九,他总要来这间雅间坐坐,在袅袅茶香中追忆少年听书的侧影。 而今朝思暮想的人竟活生生站在眼前,韩文朔颤抖着抬手,又在半空停住,生怕一触碰,这幻影就会消散。 “子丞……”他喉间哽咽,滚烫的泪水划过消瘦的脸颊,满腹相思化作一句颤抖的告白,“其实我心悦你久矣,却从不敢说出口……” 丫鬟握剑的手猛然收紧,眼底寒芒微闪,作为将军心腹,她早将苏丞视作主子的人,岂容旁人觊觎? “韩公子拦我,就为说这些?”苏丞语气疏淡。 韩文朔喉结滚动,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句沙哑的问询,“子丞,苏家为何宣称你暴毙?你明明……” 苏丞陷入沉默,真相太过晦涩,他既不能言说,也不愿将旁人牵扯进这滩浑水。 “此事……与韩公子无关。”良久,他终是开口,声音却平静得像潭死水。 韩文朔心头猛地一颤,他这才注意到,记忆中那双潋滟如春水的眼眸,如今竟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黯淡得令人心惊。 “当真……与我无关?”韩文朔声音发紧。 他太清楚苏丞在苏家的处境,若非家主苏明琮的庇护,身为庶子的苏丞怕是早就…… 而苏明琮最厌恶的,恰恰正是权贵间盛行的男风。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心头浮现,莫非是那夜木屋之事败露,苏明琮一怒之下…… “子丞!”韩文朔再难自持,他不顾丫鬟警告的眼神,一把攥住苏丞冰凉的手腕,“是不是因为那夜……” “韩公子!”苏丞猛地抽回手,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波动。 他后退半步,衣袖在空气中划出决绝的弧度,“请自重,若是无事,在下就不奉陪了。” 韩文朔再次拦住苏丞去路,嗓音里带着压抑的急切。 “子丞,我韩文朔对天起誓,若那夜当真做过什么禽兽不如之事,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寂,待苏丞再抬眼时,眸中翻涌的情绪已归于平静。 如今的他又何必执着真相?不过是个被圈养在将军府的玩物罢了。 “我信你。”苏丞望着对方消瘦的面容,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求韩公子答应我一件事。” 韩文朔眼底刚亮起的光又暗了下去,那声生疏的“韩公子”像把钝刀,缓缓割在心头。 “今日之事,请当作从未发生,苏家二公子早已病亡……”他顿了顿,鸦羽般的眼睫投下阴影,“往后,也莫要再寻我了。” 韩文朔心头一紧,少年这般推拒,分明是连敷衍都不愿了,他沉声道:“子丞,若此事当真与我有关……” “不必了。”苏丞打断他,“韩公子若真念旧情,就当从未见过我。” 丫鬟早已不耐烦,她上前一步,指尖已按在剑柄上,“这位公子,若再纠缠下去,休怪我不顾情面。” 韩文朔眸光一暗,忽然隐约意识到这其中或许牵扯到某些隐秘。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我韩文朔以性命起誓,今夜之事绝不外传。” 夜色渐深,皇城的街市依旧灯火通明。 马车内,朝云的声音透着不安,“苏公子,那韩公子当真会守口如瓶?” 苏丞神情微动,“于他无益之事,何必宣扬……” 而车帘外,一道身影始终保持着距离悄悄跟随,正是韩文朔。 当马车最终停在将军府门前时,他瞳孔微缩,这里竟是霍延洲的府邸?! 少年与侍女的身影消失在朱漆大门后,韩文朔立在暗处,皎洁的月光洒下,映得他面色愈发晦暗不明。 能确认对方安然无恙已是万幸,可那单薄身影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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