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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加急得快哭了,快速比划着手语,只是没有人再愿意看他。他失落地回到了自己的帐篷,解下马绳,上了马背,向白城旁那一座山上奔袭而去。
第159章 阿加的父亲曾在军队中充当收尸队, 父亲将一具具战死的尸首拉回部落,叫他们的亲属认领,无人认领的尸体便拉到荒郊野外举行天葬。 他的父亲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 收尸队是军队的最底层,他的父亲又是收尸队中的最底层, 大家常常把事情都扔给他一个人去干。 这是一个体力活, 只是父亲十分瘦弱, 阿加幼时便常常帮父亲搬动尸体,驱赶马车。 阿加记得有一日,他和父亲将城中最后一具尸体搬到了马车上, 他要赶马, 父亲却说:“等一下。” 他坐在马车上等着父亲, 过了许久,父亲又背了一个麻袋出来,那味道十分难闻。 他问了句:“这是什么?” 父亲说:“这是对面将领的儿子。” 那时回丹部已经获得了白城战役的胜利, 将军叫收尸队把城楼上那发臭的尸体处理掉, 而理所当然,这又成了父亲一个人的事情。 阿加在前头赶马, 父亲在后面推着马车, 两人将重重一车尸体都带回了部落。 族人哭着领回了自己的亲人,阿加看着那麻袋问:“这个要怎么办?” 父亲说:“他是个汉人, 我们把他葬了吧。” 父亲带他来到了山上, 两人挖了一个大大的坑,把麻袋放进去, 填上土, 再垒出一个高高的土堆。 父亲说这是土葬,希望自己死后阿加也能用这样的方式安葬自己。 父亲说, 土堆一定要垒得高高的,每年都要来添土修坟,否则过了几年坟堆塌陷,阿加便找不到自己了。 后来父亲走了,阿加在附近葬下了父亲。 他常常来给父亲添土,生怕有一日再也找不到父亲,他有时路过另一座坟堆,也会顺手给它也修一修。 三天前那一场少见的暴雨让土质松软了不少,阿加拿出铁锹拼命地挖,拼命地挖,终于挖出一堆皑皑白骨。他将白骨装进了麻袋,背在了背上,拼命向草原奔袭而去。 阿吉鲁的大帐内外人声鼎沸,大家越谈越激愤,说道:“我们去杀了张叙安!救回族老!” “对!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阿吉鲁胸口剧烈起伏,张叙安在白城杀害了他们上千个同胞,又挟持了他的父亲,士可杀不可辱,他何尝不想把张叙安碎尸万段! 他想了许久,说道:“我是首领,我要对全体回丹人的性命负责。大汗刚与盛国建立互市,刚尝到互市的甜头,他此时万万不会为了回丹部去与盛国作对。我们冒然攻入白城,哪怕解了一时心头之恨,却会让全体回丹部自此陷入孤立无援,腹背受敌的境地!万一盛国向大汗施压,叫他屠杀回丹部落呢?我们与盛国皇帝,本就有不共戴天之仇!” “那狗贼不是叫我们交出名单上的三百人,送到白城吗?我们派三百个勇士过去,杀了张叙安,救出族老!” 而在这时,阿加拼命挤进了人群,走到了阿吉鲁面前,打开了麻袋,用手语说道:“用这个,换族老。” /// 阿吉鲁带着十几部下骑马奔袭到了白城北门下,城门紧紧关闭,阿吉鲁对城楼上的士兵喊道:“告诉张叙安,我们要拿你们先太子的遗骨,换我们的族老!叫他马上过来见我!” 先太子的遗骨? 士兵知道这阵子张大人在城内引发的骚乱,都与这件事有关,不敢耽搁,立刻派人到官署禀报张叙安。 半个时辰后,张叙安出现在了城楼上。 “你就是张叙安?”阿吉鲁骑在马背上,仰头看着他道,“我们找到了你们先太子的遗骨,快把我的父亲交出来,我便把遗骨还给你!” “遗骨呢?”张叙安问道。 阿吉鲁身后一名男子高高抬起了手中的木箱,说道:“在这里,骗你我就是小狗!” 张叙安道:“口说无凭,这东西也真假难辨,万一是假冒的呢?先拿上来我看看,我若觉得是真的,我便差人把你们的族老好生送回去。” 紧跟着,士兵从城楼上放下一只八爪钩,钩子上还挂着个麻袋。 阿吉鲁道:“不行!一手交人一手交遗骨!万一我把遗骨给了你,你又反悔,不肯放人怎么办?” 张叙安游刃有余道:“遗骨太好假冒,分辨需要时间,万一我放了族老,带回去仔细一看,发现这遗骨是假的呢?你们把遗骨放上来,给我五天时间,若是真的,我五天之后便把族老送回去!” 阿吉鲁道:“不行!你先放人!” 张叙安道:“我开出来的条件不会变,五天,就五天!你们若不肯把遗骨交出来,我便每天剁族老一根手指,每天派人送到你帐上!” 阿吉鲁道:“这遗骨的确是真的。”说着,又讲了一遍当年收尸队和阿加的事,增加这件事的可信度。 张叙安循循善诱道:“我一开始便说得很清楚,找到先太子遗骨,是我此行唯一的目的,我对回丹部毫无恶意,前几天的事也实属意外!他们自己和官兵起了冲突,我能怎么办?他们要造反,官兵能不镇压吗?”顿了顿,他再度和缓下来道,“若这遗骨是真的,我的目的便达到了,我又有何理由不放人?五天,就五天!” 阿吉鲁想了想,叫人把盒子放了进去。 城楼上的官兵将麻袋拉了上来,张叙安忙命人把盒子打开。 看个头,看尸骨年份,看手臂和腿骨上那几道利器所伤留下的痕迹,倒像是真的。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阿吉鲁问道:“怎么样,是真的吗?” 张叙安看着那遗骨,一时间如获至宝,目光灼灼,说道:“五天时间,你们回去等着便是!”说着,合上盖子亲手抬回了酒楼。 他匆匆忙忙收拾行李,带近卫离开了白城,命官兵五天之后把族老的尸体送回去。 尸体换尸体,很公平吧? 回丹部族收到了尸首,也不知会作何反应? 万一草原上的回丹部发生暴动,那么军报便会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他给自己争取了五天时间,他必须在军报之前赶到长安,抢占先机,亲口向皇上解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也是迫不得已。 /// 与此同时,长安正火力全开,全面备战。 城外粮仓大门大开,一辆辆粮车排成长队,川流不息运往西南,西南也正兴建仓廪,用以储藏这些储备粮。 祖世德清楚徐忠的尿性,知道一口气拨给徐忠这么多军粮会有风险,便派了个粮官监管这些粮食,在开战之前,这些军粮任何人都不能动,也如约往西南增派了四万京军。 徐忠像一头笼中猛兽,放出了便能打胜仗,苦战硬仗都不在话下。 可除了打仗,他还会再干点什么,便不是别人能控制得住的了。 他在颍州、檀州打劫富户,祖世德倒可以理解,搞搞战利品无可厚非,可他的兵连穷苦老百姓都要打劫。 老百姓又没什么油水,打来这仨瓜俩枣,平白搞坏了盛军的名声。 必须给他拴上铁链,把链子握在自己手中。 与此同时,国债样票也已经做了出来,面值从一万两到五十万两不等,正在政事堂内互相传看。 周祈安从托盘拿起一张面值五十万两的票子,看了一眼。 这纸张密度极高,表面异常光滑,画工也十分精美,刻画着复杂的纹样。 这类纸张的制造完全由朝廷把控,在这年代也算卡脖子技术,加上繁杂的画工作为防伪标识,民间能复刻出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后面还写着一行“制伪票者诛九族”的字样。 “太精美了!。”说着,周祈安爱不释手地把样票放了回去,说道,“这些大家族囤着银子也花不完,放钱庄里还要付钱,放印子钱也怕收不回来,借给朝廷钱生钱岂不美哉?” 皇上听了很高兴。 他往南吴派了不少耳目,南吴各方面的情况他已经摸了个大概。 他自己是武将出身,之前在外打仗,没少被朝廷坑过。如今他虽无法跨马横枪,但坐镇朝廷,却可以杜绝这种情况再次发生,而同样的错,他估计久不经战的南吴朝廷必然要犯。 只要钱银充足,南吴他志在必得! 欧阳楠也上了奏疏,初步预计广进渠半年时间便可疏通,等今年秋冬枯水期一到便开始动工,明年汛期便可引水投入使用,而具体细节他还在现场考察当中。 一个国债,一个广进渠,这背后都是周祈安在献言纳策。 祖世德一高兴,从托盘里拿了一张十万两面值的票子,给了周祈安,说道:“这主意是你提出来的,带回去做个纪念。” 他知道周祈安不会兑换,不过等仗打胜了,就是赏他十万两又如何? 周祈安双手接了过来,仿佛这只是一张画工精美的纪念品,说了句:“多谢皇上,我一定子孙后代,代代相传!” 是夜,皇宫内万籁俱寂。 祖世德脱了外衣正准备就寝,叶公公便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说了句:“皇上,张大人回来了,正在殿外求见。” 祖世德问了句:“张叙安?” “正是。” “这么快?”祖世德想了想,说道,“让他进来。” 一旁宫人上上下下地伺候皇上穿衣,叶公公则走到殿外,说道:“宣—钦天监张叙安进谏—!” 祖世德理着衣领从内殿走了出来,见张叙安正跪在外堂。 屋子里四处都掌着灯,可还是略显昏暗,殿内寂静,脚步声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紧扣着张叙安的心弦。 待皇上走到面前,张叙安道:“皇上在上,请受臣三拜。”说着,叩拜三下。 皇上见张叙安风尘仆仆,左臂上还绑着绷带,神情也有些异样,便问了句:“怎么了?”说着,目光落在了他身侧那一只不大不小的木箱上。 张叙安眼含泪光,说道:“本应沐浴更衣再来面圣,实在是有要是求见。”说着,他献上木盒,“臣找回了先太子的遗体!” 叶公公瞪大了双眼,震惊到说不出话。 祖世德半信半疑,他一言不发,只将盒子抬到了一旁茶桌上,打开来看了一眼。 张叙安垂眸跪在地上,心脏在“咚咚咚”直跳。 皇上说这是真的,这便是真的,皇上说这是假的,这便是假的。 过了许久,张叙安抬眸瞥了一眼,见皇上正背对这他站在一侧,后背不住战栗,似是在掩面垂泪。 这是旋儿,他可以确定。 看着尸骨上那一道道骇人的刀痕,看着这一方小小的木盒,祖世德眼前一片浑浊,不久便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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