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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管家:“……” 他心想这事儿也不归大理寺管吧? 他替老板办事,什么事上哪个衙门心里一清二楚,燕王这是吓唬他,不过他也知道燕王这回是非见到老爷不可了。 潘建山道:“是是是,小的这就派人去找,只是这会儿也已经下午了,若是在城外,宵禁前找不回来……” 周祈安道:“那便先把院子打扫打扫,宵禁前找不回来,我也出不了坊门,只能睡在这儿了。” 潘建山没办法,先把周祈安请进了穿堂,叫一波下人去打扫院子,另一波下人出去找人,院子打扫完,便请周祈安过去了。 周祈安说道:“我寅时起床,寅时四刻便要出门,帮我备辆马车,再打包两个包子就好。”说着,他冲潘管家笑笑。 周祈安在卧房里等了一下午,暮鼓敲响之时,卫吉还是没有回来。下人送了饭来,他和一笛两人吃了,当晚果真在卫家住下。 隔日一早,周祈安去上早朝。 宫门口刚好来了辆马车,张叙安掀帘走了下来。 周祈安也掀帘下车,说了句:“叙安兄,好久不见。” “燕王。”张叙安应道。 周祈安走了过去,说道:“叙安兄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立了这么大一个功,皇上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也算是平了。” 只是怎么一身的血腥气呢? 白城上千回丹人,外加城中四千守军,一共五千多条人命,这回倒是不嫌腥了吗? 张叙安看向他,又笑了笑,目光有些意味深长,说道:“做奴才的,不就是各凭本事,替皇上分忧解劳吗?” 那目光看得周祈安有一瞬不大自在,说了句:“快进去吧,一会儿再迟到了。”
第161章 先太子遗体找回的事在京中传得飞快, 今日早朝大臣们便纷纷恭贺皇上,说老天有眼,皇上有德, 奏疏也一道道地上。 皇上心情不错,一一听了看了, 不嫌啰嗦, 又随便谈了几件事, 便叫退朝,请几人到政事堂议事。 皇上从不在朝堂上提起备战的事,这件事属国家机密, 只有几个政事堂常客与几位大将军知情, 一旦外泄便是大罪。 南吴虽已嗅出了味道, 知道盛国在往南境增兵运粮,但猜测盛国要攻打南吴,与明确知道盛国要发动战争, 内部又在如何部署, 完完全全是两码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政事堂内已经放好了冰鉴, 比外头凉快许多。 叶公公见皇上与几位大人过来了, 忙派人奉上茶水茶点与水果。 国债样票做出来了,但利息给多少, 如何推行, 这些具体章程仍有待商榷。 张叙安去了趟白城,不过朝廷这两个月来发生的事, 他昨晚也向祖文宇了解了个大概, 又听大家你一眼我一语,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说道:“年利三成是否太高了点?三年本金便要翻倍, 一百万两便二百多万两,欠这么多银子,朝廷果真还得完吗?万一前线战事吃紧,这些债主又纷纷上门讨债,朝廷一面要供应前线,一面还要筹钱还债?” 张叙安的顾虑不无道理,方怀仁作为户部尚书,算账的事都归他负责。 他见皇上、燕王都不开尊口,便清了清嗓,解释说道:“是这样的,张大人。这年利是从第五年开始算起,最多只算三年。当然,这五年之内也可以兑换,但不计利息,只还本金,五年之后,一百万两最多也只翻到二百二十万两。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集中钱粮先打赢这一场仗,只要仗打胜了……”说着,他轻咳了声,看了眼皇上脸色,说道,“只要仗打胜了,怎么都好说。” 最后这一句是皇上原话,张叙安听出来了。 否则方怀仁一直战战兢兢地做事,哪敢在皇上面前大放这种厥词? 既然是皇上的意思,张叙安便也没再多言。 “其实还好。”周祈安喝了一口茶,又解释道,“朝廷和西域的生意做得不错,瓷器和丝绸很受欢迎,货物供不应求。皇上准备增设官窑与官营织造坊,增大产量,卖给西域,介时便会有白银不断流入国库,银矿也在开采。市面上流通的银子多了,银子必然贬值。一百万两变二百二十万两,现在看着吓人,但等过了八年,可能就没这么吓人。” 且盛国产茶地甚少,只能供应国内,无法大规模出口,目前盛国和西域的生意大头只有瓷器和丝绸。 但若是南吴打下来了,朝廷用茶叶便可以换取西方的真金白银,南吴粮食产量也高,税收也会增加,到时还真是“只要南吴打下来了,怎么都好说”。 赚银子的方法还有很多,这都是前人留下来的经验,只要皇上支持,他都能一一付诸实践。 先把仗打赢,这才是最首要的。 周祈安继续说道:“利息一开始定高点,也是为了方便推行,后面再随时调整。等开战之后,若是战事顺利,这些大家族自然也会更愿意把钱拿出来赚利息,要的人多了,利息也可以再降低。” “是这个意思。”皇上说道。 接下来的商讨周祈安便没再参与,他脑子里不断响起定时炸弹在“滴滴答答”计时的声响,根本无心其他。 到了午时,终于结束,周祈安没回大理寺,而又径直去往了卫府。 周祈安一进卫宅大门,张一笛便从倒座房走了出来,说道:“二公子,卫老板回来了!” 终于。 周祈安问了句:“他在哪儿?” 张一笛道:“在穿堂等二公子。” 周祈安快步入了垂花门,一路沿长廊向穿堂走去,见卫吉正一袭白衣,额头上绑白色孝带,坐在圈椅上喝茶。 周祈安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笛一眼,一笛便清退了四周下人,攀上屋顶盯梢。 卫吉孤身一人坐在堂内,扭头看向他问:“已经是自己家了是吗?” 周祈安没心情跟他开玩笑,他心脏在“咚咚咚”直跳。 他走进穿堂,关上了门,问道:“你这身打扮是什么意思?” 卫吉低头看了自己一眼道:“看不出来吗?给族老和白城一千多个惨死的同胞戴孝。”顿了顿,又改口道,“不对,应该是十五万吧?” 当年祖大帅一声令下,他全家便都死在了愤怒的大周官兵手中。奸污凌辱,再砍下首级,无人收尸,也没有墓碑。 当年他千方百计隐匿身份才得以苟活,又怎敢堂而皇之给家人戴孝? 但现在,他不想再忍了。 周祈安问:“你是回丹人?” 卫吉冷声道:“既然已经知道了,就别再问了。” 皇上和回丹人之间的恩怨本就敏感,回丹部最近又袭击了白城,全歼盛军四千人。 这件事皇上虽不予追究,但在这关头,卫吉却一身孝服地坐在这儿…… 周祈安快要疯了。 他走上前去,说道:“对,我是已经知道了,我还知道你在别院招募武士,你准备做什么?趁皇上骊山狩猎,刺王杀驾吗?” 卫吉垂眸喝了一口茶,不应声。 看来是真的了,心中隐隐的猜测一件件得到证实,他有些崩溃,说道:“你是疯了吗?此次骊山狩猎,全程是周权带八百营负责近卫,你准备如何下手?” 卫吉坐在罗汉榻上,手捧茶盏,抬头看向他道:“你忘了?莲花门对八百营,孰胜孰败未可知。” 张一笛坐在屋顶,听到这里便心间一紧。 八百营每每遇上莲花门都要死伤惨重,卫老板若真这么做,哪怕皇上能平安无恙,他那些师兄们…… “莲花门?”周祈安冷声道,“你何必要这么做?引莲花门这样的恐怖组织来对付八百营,那都是张一笛的师兄,都是人命!我们不是朋友吗?不是无话不谈吗?为什么不能跟我商量,而一定要一意孤行呢?” 卫吉眼眶殷红,抬眸盯紧了周祈安双眼,忽然“呵”地笑了,两滴泪倏然垂落,说道:“周祈安,你真的好天真啊!” 他大哥,他阿娘,包括他那位义父,都把他保护得很好。 那他便一直这样天真下去吧。 道不同不相为谋。 周祈安站在卫吉面前,说道:“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尸首已经找回,皇上那边已经彻彻底底地翻篇了,他不会再对回丹部如何!你此时节外生枝,就不怕再次给回丹部引来祸端吗?” 卫吉说道:“他翻篇了我便要翻篇吗?他要灭了回丹人,我们便要洗颈待戮,他高抬贵手,我们便要感恩戴德吗?因为他是皇帝,他儿子的几节尸骨,便比回丹上千条人命还要重要吗?!” 至于回丹部,他们已经迁徙,祖世德再是雷霆之怒,也无法派兵孤军深入,跑进大漠里去追杀他们。 这些年,他低三下四地侍奉达官,苟延残喘地赚些臭钱,如果说做这一切还算有点意义,那这便是。 商人低贱,但银子却有力量。 周祈安道:“此事并非皇上本意,冤有头债有主,要杀就杀张叙安!” 卫吉面色惨白,对他笑笑,质问道:“当年屠杀回丹人,也非他本意?” 他外祖母曾是生活在大周北境的汉人,一次北国人南下袭扰,外祖母被当做战利品掳去,因有几分姿色,而沦为了北国王族的玩物。 外祖母生下两个女儿,她们的父亲是一对父子,他们在酒池肉林中日复一日地醉酒乱//伦,生下来的孩子也当做孽畜杂种,男子为奴,女子作娼。 于任人宰割的弱者而言,美貌反倒是一种诅咒。 他的母亲因姿色出众,被囚禁在帐中,延续了他外祖母的命运,不知是和谁生下了他,取名为吉,随母姓。 他的姨娘则一直想逃回大周。 母亲自知自己脱不开身,便把他交给了姨娘,让姨娘带他逃跑。 姨娘成功带他逃到了大周北境,他们本以为可以获得新生,等待他们的却只有排挤和指指点点。 大周北境生活着许许多多从北国逃回来的回丹人,他们同样备受歧视,被视作委身于外夷而生下来的野种。 好在姨娘疼惜他,养育他一日日长大。 后来姨娘又遇到姨父,两人生下了弟弟卓远。 他们家境贫寒,不过姨娘姨父都很勤奋,对他也始终视若己出。他幼时只恨自己太过弱小,不能一夜之间长大,好替他们分担。 而如今他终于等来了这一日,却也彻底失去了报答的机会。 那一年祖世德攻入白城,下令屠城,对回丹人的仇恨便也开始在全军蔓延。 他们屠光了白城内的百姓,又自发在大周北境挨家挨户地搜寻回丹人。 姨娘姨父只好带他和弟弟躲进了山里,躲了几日后,又下山去拿食物和衣物,走之前告诉他,如果三天之后他们还是没有回来,便带弟弟往南边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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