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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楚哪怕皇上对燕王没什么父子情分,也要顾着皇后和秦王的意思。 否则卫吉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燕王与他私交甚密,早就可以打为同党一起清算了,又何须审查? 皇上却叫他好好查查,看看燕王与此案究竟有没有干系?卫吉要行刺,燕王事先究竟知不知情? 目前证据尚不明确,只是有人看到燕王出入过别院,无论真相如何,对面可操作的空间都非常大。 无法一击致命,那么他也不想冒然出手。 这案子查来查去,若是没有直接证据,皇上大概率还是要轻拿轻放,那他就不去做这恶人了。 他是想让燕王露出自己的爪牙,但此次燕王若是藏住了,反倒让他暴露了野心,与秦王、燕王明晃晃地树敌,甚至让皇上恶了他,这可就不太好了。 皇上经了一次生死,受惊不小,近来已经操办起立储事宜,燕王又卷入此案,失了皇上信任——他什么都不必做,形势已是一片大好。 张一笛继续说道:“后来七月十三日,也就是二公子受伤的那一天,不知道为什么,卫老板又肯见二公子了。我听到两人在堂屋里发生了争吵,卫老板大概已经计划好,那天是不会让二公子活着离开的,便亲口说了自己是回丹人。” “等等,”听到这儿,张叙安还是打断了,一针见血道,“他不想让二公子活着离开,那他箭上应该下噬心散啊,为什么要下迷魂药?莫非他还念及旧情,想放你们家公子一条生路?” 周祈安。卫吉。 莫非这两人还在两两相互? 若是如此,这样的供词又如何能叫人信服? 怀疑的种子已经在皇上心里种下了,浇浇水、松松土,便能让它生根发芽。 只要皇上对燕王有疑心,燕王一举一动便都会惹皇上猜忌。 张一笛道:“这我就不清楚了……” 这套说辞是卫老板教他的,卫老板说,如果行刺失败,唯有如此才能保二公子。 张一笛知道这套说辞是把脏水都泼到卫老板身上,但卫老板说,自己是将死的鬼,不怕身上再多这一点脏水。 两人面对面坐着,张叙安用茶盖拨了拨茶叶。 张叙安看张一笛年纪也不大,长得也乖巧,不大忍心动刑,便先吓唬他道:“你可知作伪证是什么后果?” 张一笛虔诚道:“对大盛律法不是特别了解,还请张大人赐教。” “你们家二公子是大理寺少卿,你跟着他做事,连这个都不知道?”张叙安和声细语地警告道,“是要杀头的。” 张一笛大吃一惊,连忙道:“那我就更不敢说谎了!张大人,以上所言,句句属实!” “张一笛!”张叙安道,“你要是再不乖,我可要动刑了。你是燕王的人,我也不想留太明显的伤口,弄得太血腥,要么先把指甲都拔了吧?”顿了顿,又道,“也有点血腥……要么拿铁签扎手指尖?十指连心,这地方最疼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还是张大人想让我说什么?还请张大人明示啊!”张一笛被这些阴损的刑罚吓得面目狰狞,连忙道,“别别别,别动刑!” 三名录事站在一旁“唰唰—”地记着笔录。 张叙安看了那三名录事一眼,又看向了张一笛——跟着大理寺少卿做事,懂的还不少呢。 皇上要的是真相,叫他查办此案,又叫大理寺派了三名录事共同记笔录,几方签字,供词才算奏效,谁也别想耍什么花招。 “我想让你说出来的,自然便是真相啊。”张叙安喝了一口茶,继续循循善诱道,“七月十三日,燕王去了卫宅,后来又为何连夜出城,去了那座别院?那天在别院又发生了什么?燕王为何会中箭,把这从头到尾的经过,老老实实地说清楚。” “好,”张一笛应道,“那阵子二公子一直在怀疑卫老板,具体为什么会怀疑,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就像二公子办案,一直都有特别准的直觉,旁人都理解不了的。” 他们和二公子没有提前对过口供,卫老板说,叫他把细节模糊处理,留给二公子发挥,以免三方口供对不上,再露出破绽。 张一笛继续道:“二公子觉得别院可疑,就想去别院一探究竟。” “一探究竟?”张叙安问道,“一探什么究竟?他知道卫吉在别院养杀手了?” 简简单单几句反问,却处处都是陷阱。 张一笛无奈道:“他不知道的!他一直都只是怀疑,若是有证据,他便去报官了!又何必追到别院去挨那一箭。” 张叙安道:“接着说。”
第168章 张一笛道:“卫老板大概已经在别院内布好了杀手, 便装作拗不过二公子的样子,带二公子去了别院。” “到了别院之后,我要跟二公子一起进后院, 结果被别院侍卫拦下了,被‘请’到一堂那里喝茶。” “那天二公子进了后院, 很久都没有出来……我在一堂等着等着就睡过去了, 后来听到脚步声, 我就醒来了,结果看到几个彪形大汉进了堂屋,几个人很快就把我捆住了!” “再然后, 我就被带到了后院, 我看到二公子身上中箭, 倒在庭院里。我在那院子里被关了好几天,直到昨天官兵来搜查别院,我又被带到这儿来了。” 这些供词基本属实, 唯一不属实的是二公子的意图。 他相信二公子七窍玲珑, 又和他们心有灵犀,被审问时一定不会出错的。 录事停笔, 张叙安也只应了声:“行吧。” 这些供词, 皇上信了便是真的。 审完了张一笛,张叙安便出了审讯室, 一路沿着长廊往里走, 穿过天牢后门,又穿过一方衰草连天的院子, 走到了地牢门前。 想来惨死在此处的厉鬼实在太多, 四周吹来的风都显阴气森森,这些荒草也不是吃素的, 有的已经长得齐腰高,看着怪瘆人。 “开门。”张叙安说道。 两侧狱卒拿出钥匙开了锁,随悠长的“吱嘎—”声响,门开了,眼前是一条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楼梯,通往的是地下水牢。 楼梯狭窄,脚步声都有回音。 狱卒拿着火把在前头带路,张叙安跟在后,再往后是三名录事。越往下空气便越是稀薄,一行人都感到难以呼吸。 走下最后一阶阶梯,狱卒说了声:“到了。” 面前是一方水池,水池上方被铁网笼罩,卫吉一袭白色囚服,双手被吊在上面,脚尖在水池中堪堪着地,水浪一来,便又被冲走。 卫吉头耷拉着,面色惨白发青,早已奄奄一息,像疾风暴雨中一面随风飘摇的破烂旗帜。 “卫吉?”张叙安叫道。 卫吉半昏半醒,并无反应。 狱卒走上前去拿木棍“砰—砰—”敲了几下铁网,叫了声:“囚犯卫吉!” 卫吉终于勉强睁眼。 “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张叙安说道,“再如何,燕王与你也是旧友,他知道了该难受了。” 卫吉从未与张叙安打过交道,昨日官兵来搜捕宅邸与别院,张叙安也没露过面,但卫吉还是一眼便认出此人是张叙安。 入朝为官后,张叙安不再一身道袍,寻常官人扮相,却又显仙风道骨。可他目光既阴鸷又谄媚,一看便不好相与。 张叙安开门见山道:“有证人看到七月十三日,燕王进了你私养杀手的那座别院……” 不等张叙安说完,卫吉反咬道:“这证人是你安排的吗?”说着,哈哈笑了两声。 一旁录事“唰—唰—”记下,张叙安恼羞成怒,说道:“将死的鬼,竟还敢胡乱攀咬!” “对,他来了。”卫吉有气无力,却又稍显不耐烦,问道,“怎么了?” 张叙安道:“燕王为何要去别院?他在别院都做了什么?” “那日周二爷,怀疑我……” 卫吉身子在水中飘飘摇摇,声音也断断续续,张叙安听不真切,便叫狱卒把人提了上来,架到了刑凳上。 卫吉身形单薄瘦削,像一条吸饱了水的毛巾被捞出了水池。 他浑身湿透,坐在刑凳上继续说道:“他怀疑我身份可疑,想当面与我确认。那日我们发生了争执,我承认了我是回丹人,一直伪装成汉人在长安居住生活,户籍上写的也是汉人。” “你户籍上为何会是汉人?” “那时北国之乱刚结束,遍地流民……”卫吉头昏脑涨,半昏半醒,几乎是闭着眼睛在说话,“我面相与汉人差别不大,官府没看出我是异族人,便按汉人流民登记了。” “燕王那日知道了你是回丹人,然后呢?”张叙安继续问道。 卫吉道:“回丹人与皇帝有宿仇,那阵子,张大人又把白城闹了个天翻地覆……他大概察觉了什么,觉得那别院可疑,便一直想去一探究竟。” “他知道的太多了,我想杀他,但又不好在长安城内动手。万一闹出了动静,惊扰了四邻,再报到官府就不好了。我便将计就计,带他去了城外别院,那里荒郊野外,杀个人也没人知道。” “他嗅觉也是够灵敏的,怀疑我在别院养杀手,到了别院之后,一直在找杀手可能的藏身之处。我嘛,当然是一直在找下手的机会。” “他知道的太多了,所以你要杀他,”张叙安打断道,“那你箭上涂的又为何会是迷魂药?” “搞错了。”卫吉耍无赖,说道,“当时我们在别院准备刺杀,毒药、迷魂药准备了一大堆。燕王来别院这事,实在事发突然,我的人搞错了,误把迷魂药当成了毒药。” “你觉得我会信吗?”张叙安笑道。 “你爱信不信。”卫吉顿了顿,继续道,“谁都不知道燕王会忽然造访别院,包括我,包括别院内的杀手,包括他自己!人不是神仙,突发状况之下,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又怎么可能事事算尽?” 这番话反倒增加了供词的可信度。 再是精心策划的一个局,毫无意外发生,才是天大的意外。 卫吉继续道:“不过也好在是迷魂药,而不是毒药。他毕竟是亲王,万一失踪,必然要闹得满城风雨,到时官兵大肆搜捕,搜到别院,一切都有可能暴露。我想通了这一点,便又继续将计就计,编了个燕王狩猎,被流矢所伤的由头,差人把他送回了王府。这借口虽拙劣,但拖个三天时间,拖到骊山狩猎,总还是可以的。” 张叙安又问了几个与张一笛有关的细节,而卫吉所言,都与张一笛别无二致。 张叙安便道:“提前串供了吧?” 卫吉只道:“你,爱信不信。” “……” 张叙安随便盘了盘,他猜测那日燕王去往别院,的确是意外之事,周祈安、卫吉都对此毫无准备。 那天两人应当是发生了争执,意见不一,彼此相左,否则卫吉要保他,又何必带他去别院淌那一趟浑水,再射一箭来替周祈安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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