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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叙安道:“燕王知道了你要行刺,但他没有选择告发来阻止这一场刺杀,而是选择了劝你迷途知返,甚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卫吉道:“燕王怀疑我要行刺,想去别院确认,但他告发不了,因为我不会让他醒着走出那座别院。” “那日你们没谈拢,导致意外频发……”张叙安道,“这种情况下,你和燕王,应该也很难有机会对口供吧?燕王、你、张一笛,你们三个人的口供若是对不上……” “那日小皇子没出现在骊山猎场,”卫吉打断他,反咬道,“这是你的安排吧?” 一旁录事如实记录。 张叙安缓笑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卫吉道:“你一直在调查我的底细,你也知道我要行刺,但你知情不报,选择了顺水推舟……毕竟行刺失败,我死,燕王受牵连;行刺成功,皇上驾崩,小皇子登基,你张叙安掌权。这场行刺,无论结果如何,一旦发生,于你而言便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大可坐收渔翁之利!可你是皇上的人,你又把皇上的安危置于了何地?这些心思你敢让皇上知道吗?” “疯狗。” 张叙安咬牙切齿。 他神色看似如常,却又闪过一丝慌张,缓声道:“自己的供词颠三倒四,竟还敢反咬我一口……等燕王醒了,他也要受审,你所言是否属实,到时候一对便知。” /// 张叙安拿着两份供词走出了天牢大门时,周权刚好从前方疾驰而来,“吁—”的一声在天牢门前勒了马。 轿子已经压下了,张叙安停住了脚步。 周权下了马,门口狱卒一看是秦王,忙牵走了马绳,毕恭毕敬行礼道:“见过秦王。” 张叙安道:“秦王爷到此……是有何贵干吗?” 周权站在门前,说道:“我在天牢做了什么,自会向皇上禀报。” 张叙安讪笑着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周权又道:“还有,燕王的人,你最好客气些。” “秦王是说……”张叙安问,“那囚犯卫吉是燕王的人?” “我说张一笛。” “已经很客气了。”张叙安缓声道。 周权没再应答,径直步入了天牢。 司狱听了通报,也忙迎了上来,说道:“小的见过秦王!不知秦王到此是……” “卫吉关在哪儿?” “卫吉关在地牢里,只是……”司狱面露难色道,“此人是重犯,不好随便放人进去,万一上头问起来……” 当然了,秦王在盛国手眼通天,秦王执意要进,他们也不敢拦。 周权说道:“万一上头问起来,你们如实禀报便是。” “是是是。”司狱忙应道。 随“吱吖—”一声,地牢门开了。 卫吉昨日被捕之时,原已服了毒,结果又被大夫抢救了回来,此刻身体还很虚弱。案子还没审完,张叙安怕他真死了,便没把他扔回水池,而关到了一旁牢房。 地牢内密不透光,潮湿、血腥气很重,周权接过狱卒手中的火把,说道:“门关上,你们到外面去等。” 几个狱卒应了声:“是。” 周权走到牢房铁栅栏前,见卫吉正蜷缩在墙角,浑身湿透,身子微微战栗。 不知为何,他莫名想起了刚刚离开周祈安卧房时,周祈安那背对着他,缩在床上一言不发的背影。 “卫吉。”周权叫了声。 张叙安离开后,卫吉再度半昏半醒,他所有的体力、精力都用来应对刚刚那一场审讯,此刻便只想昏睡过去。 若是能这样一睡不醒,也算是他的福分了。 “卫吉。”周权又叫了一声。 卫吉这才睁了眼,一回头,看到手举火把,一袭黑衣站在牢房外的身影。 “周将军?” 卫吉走到了铁栅栏前,盘腿坐了下来,那里有火把,竟有些暖。 周权下意识把火把放低了些,给卫吉烤火。 卫吉说道:“解药在……”他脑子昏昏沉沉,想了许久,脑子才像是搭上了弦,说道,“别院东边从前往后数,第三个院子,院子正房衣柜里有个抽屉,抽屉里有解药——如果没被官兵翻乱的话。” 周权听说了自己服用的解药,是拿猪试出来的,若有制毒之人制出的解药,效果或许会更好。 但这些天他服了江太医给的解药,感觉身体并无异样,便也没大在意。 “多谢。”周权说了句。 他也不清楚自己来这里是要做什么,或许只是替周祈安来看看他,顿了许久,他问了句:“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卫吉说:“给我一个痛快吧。” “好。” 周权从怀里摸出一粒药丸,递给了栅栏内的卫吉,又把火把也递给他,便独自离开了地牢。
第169章 紫宸殿内, 祖世德一身常服坐在罗汉床上,王佩兰坐在另一侧,两人中间隔着一方小茶桌。 皇上近来又是胸痹, 又是风寒,卧病数日, 昨日才堪堪好了些, 人瘦了不少, 精气神也骤然锐减,竟显出一丝病老之态。 他喝了口热茶,便仔仔细细地看了张叙安呈上来的两份供词。 王佩兰也微微侧着身子, 一同观阅, 看完, 说了句:“所以康儿是想去别院一探究竟,只是等发现了卫吉在别院养杀手时,已经出不去院子了?” 供词厚厚一大叠, 他们在天牢内的一问一答, 供词上皆有记录,也陈述了不少细节。 至于如何定性——皇上皇后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张叙安道:“具体情况, 还是等燕王身体康复了些, 再问问燕王为好。” 祖世德“嗯”了声,又道:“这个卫吉, 我一开始便不喜欢他。左右逢源, 巧言令色,盘下了满园春, 把康儿哄得是团团转!这康儿怎么会跟这种人交朋友?” 张叙安顺水推舟, 说道:“燕王秉性单纯,不懂人心险恶, 一时受人蒙骗也是有的……听耳目说,燕王得知卫吉要被处死的消息,最近正不吃不喝地闹着呢。” “还有这事?”皇上面色愠怒,呵斥道,“不识好歹!他到底知不知道他大哥差点被人害死!”说着,他一动怒,便又猛咳了起来。 叶公公连忙给皇上顺后背。 皇上咳了好一会儿,这才道:“他大哥养他这么多年!我养他这么多年!竟还不如一个半路认识的狐朋狗友!”说着,他看向了王佩兰,又咳了几声,说道,“看看你养的好儿子!” 王佩兰听了着急,说道:“这孩子,不吃不喝可怎么行?本就昏迷了好几日!”说着,她搡了祖世德一下,“那他到底吃了没有?皇上快派个人去看看呀!” 皇上道:“我不派,你也不准去,饿死了他活该!” “康儿性子单纯,容易动感情。”王佩兰说道,“这卫吉再怎么说也是康儿故友,一得知卫吉有谋反的心,康儿便昏过去了,一睡就是七八天。如今醒了,得知卫吉要被处死,心情复杂,一时难以接受也是有的!若是碰上了这等事,还能做到不动声色,那才可怕呢!这样的人,城府该有多深啊?” “此事事关重大,你不要和稀泥。”祖世德说道,“他若真是知情不报,对叛贼有包庇之心,那我绝不姑息!” 王佩兰太清楚康儿的为人。 他当然不希望自己的阿爹和大哥遇刺,但毕竟是多年好友,发现了卫吉有反心,他又如何能做到当场告发? 他第一反应一定是先劝卫吉迷途知返! 而卫吉不肯,又担心康儿告发,于是一箭射昏了康儿也不一定。 “怎么才算知情不报?”王佩兰一股脑说道,“他都昏过去了,皇上叫他怎么报?假设若是皇上发现了周权有反心,皇上又能做到当场便杀了周权吗?哪怕皇上杀了他,皇上心里便不会有难过吗?将心比心,康儿做的又有何不对?” “你又在胡乱攀扯些什么?”祖世德道,“权儿怎么可能会有反心?再者,权儿是我一手带大,为我立下汗马功劳,那卫吉又为他做了什么?不过是认识了几年的酒肉朋友,怎可相提并论!” 王佩兰道:“从皇上起兵开始,康儿为了皇上的大业,劳心劳力,献言纳策,又尽了多少力?” “两年前,太皇太后把我和栀儿软禁在国公府,皇上起兵的消息传到长安,那郑卓依屠了国公府满门,又是谁救的我们?若不是康儿,皇上现在还能看到栀儿吗?我跟栀儿,恐怕也已经被凌迟处死,变成厉鬼了吧!” 祖世德无言以对。 他看向了张叙安问:“还有什么事情吗?” “还有一个情况,”张叙安垂眸说道,“秦王去了一趟天牢,具体做了什么,不太清楚。” 祖世德道:“卫吉昨日刚落网,他应该是去问解药的事了。” /// 隔日,卫吉死了。 他因体内余毒未清,身体虚弱,加之又在水牢被吊了一天一夜,接受审讯时已是奄奄一息,当天夜里便没了心跳,在停尸房停尸三日,而后被拉去了乱葬岗。 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绵绵细雨在琉璃瓦上汇聚成珠,又沿着屋檐一串串坠落。 立秋一过,便是一场秋雨一场寒。 周祈安躺在床上,湿润的秋风丝丝缕缕地吹了进来,凉凉地吹在他额头,他感到昏沉的大脑清醒了些许。 玉竹眼睛哭肿成了核桃,他怕二公子着凉,走上前去刚要关上窗子,二公子便道:“别关窗,我闷。” 听到二公子有气无力的声音,玉竹眼眶又红了,应了声:“好……” 二公子已经连续十二日不吃不喝,前七日在昏迷当中,医女还勉强喂了些米油、补汤,后五日是真不吃不喝。二公子本就消瘦,这下更是形若削骨。 人和人之间的羁绊,到底算什么? 周祈安早放弃了想通过绝食争取些什么的可笑想法,只是之前卫吉要被凌迟处死,他看着这粥,便觉得是卫吉的肉,看着这汤,便觉得是卫吉的血,他根本无法下口。 如今卫吉死了,被一张草席卷着,扔进了乱葬岗,天正下着雨,卫吉却无处遮风避雨,他又如何能吃得下? 卫吉走了,死前没有太大的痛苦,他应该为此感到庆幸吗? 或许有那么一瞬,是庆幸的。 只是一切轰然地尘埃落定,突如其来,如同撕裂,他没有看到卫吉最后一面,甚至不能为他收尸,满腔话语无处诉说,都在心里溃烂成疮。 玉竹哭了几天几夜,也已放弃了劝二公子多少吃一口的想法。 他做好了打算,哪一日二公子若真的饿死了,他便殉主。 而在这时,外头侍卫“哗啦啦”地抱了拳,叫了声:“将军。” 没一会儿,周权走了进来,段方圆跟在身后。 如今玉竹见到周权只剩惧怕,忙退到了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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